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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温度 一个很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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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进入最好的季节,可能是十月。
天被秋风吹得又高又蓝,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绸子。
翰云附近的银杏还没黄透,但阳光穿过枝叶的时候,已经能在地上筛出一层碎金。
空气里有种干燥的、清冽的甜味,是秋天独有的。
CCER市场正式重启的消息,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落地的。
生态环境bu发布了《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管理办法(shi行)》,标志着暂停六年的CCER市场重新启动。
第一批方法学包括林业碳汇、可再生能源并网发电、甲烷利用,以及碳捕集利用与封存。
消息发布的当天,整个碳圈都炸了。
温若妍正在办公室里开会。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桌上那盆绿萝照得发亮。
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对会议室里的人说:“先休息十分钟。”
她走到窗前,给慕霆西打了个电话。
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远处的西山蒙着一层淡蓝色的雾霭,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慕霆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慕霆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的判断是对的。年底之前。”
她甚至自己都未察觉,像个小女生那般踮了踮脚,笑得很甜,“你的判断也是对的。第一批方法学有可再生能源。”
两个人在电话里同时笑了。
那笑声穿过话筒,穿过十月的空气,像两股溪流汇到了一起。
“温若妍,”慕霆西说,声音低下来,“我们的机会来了。”
“我知道。”
“蒙市那个项目,可以报上去了。”
“嗯,我明天就安排。”
挂了电话,温若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阳染成金色的CBD,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六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接下来的一个月,温若妍和慕霆西进入了“zhan shi状态”。
——
京州的秋天会在这一个月里,从容地走完它的全程。
十月中旬,银杏开始大面积地黄了。
十月下旬,风把叶子吹落,铺满了金融街和每一条人行道。
到了十一月,那些叶子被踩碎、被扫走,枝头渐渐秃了,天空重新变得空旷而寂寥。
可温若妍都没怎么注意这些变化。
她每天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二点之后才走。两个人见面时间零零碎碎,凑不完整一天。
办公室里常备着一张休息的床和一件羊绒披肩,披肩是慕霆西送的,床是自己买的,两张,一张在翰云,一张在京州国际,给慕霆西休息的。
慕霆西的日程也大差不差。
他们每天通过视频通话同步进展。
有时候是白天,慕霆西在京州国际的会议室里,背景是落地窗和窗外渐秃的银杏。
有时候是深夜,他靠在办公室的皮椅上,衬衫领口微敞,声音带着疲惫但依然清醒。
“你的减排量计算用的是哪个版本的方法学?”慕霆西在视频里问。
“CM-001-V02。可再生能源并网发电方法学。”
“基准线选的是哪个?”
“H北区域电网的排放因子。0.8843。”
“不对。”慕霆西皱了皱眉,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让那道眉头的褶皱显得格外清晰,“最新的排放因子是0.8765。你用的那个是去年的数据。”
温若妍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资料。
“唔……你说得对。我马上改。”
“改完之后重新算一遍。差0.01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知道了。”
视频挂断,温若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等到自己想看看“时间”陪了自己多久时,才发现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像黑绒布上钉着的几粒碎钻。
慕霆西发来的消息:
【别太晚,若若。明天还有一天的会。】
【好,你也是。】
【早点睡,晚安。】
温若妍关掉电脑,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眼睛。
羊绒披肩裹在身上,有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
翌日晚上,温若妍正在改第三版减排量计算表,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慕霆西打来的。
“下来,若若。”
温若妍愣了一下。
“什么?”
“我在你公司楼下。下来吃饭。”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
翰云大厦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双闪灯在夜色中一明一灭。慕霆西靠在车门上,抬头望着她的窗户。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袅袅散开。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
温若妍拿起披肩,下了楼。
“你怎么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发现他穿得不多,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
“带你吃饭,去另一家面店。”慕霆西笑,顺便替她打开车门,“上车。”
“你不冷吗?”
“上车就不冷了。”慕霆西抚了抚她脑后的发丝。
车子发动,暖风慢慢吹起来。
慕霆西没说话,专心开着车。
温若妍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明暗暗的,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嘴角微微翘着。
“看你。”温若妍没躲,“你好像瘦了些。”
“你也是。”慕霆西趁红灯打量几秒。
夜晚来得早,才九点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铅笔画。
慕霆西把车停在一条胡同口。
“下车吧。”
胡同很深,青砖灰瓦,老式的四合院门脸一个挨着一个。
月亮很亮,挂在胡同尽头的那棵老槐树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
地上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水。
慕霆西推开一扇窄窄的木门,里面是一家很小的店。
门脸不起眼,只挂着一盏纸灯笼,光线昏昏黄黄的。
店里的桌椅都是老木头做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枝梅花。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到慕霆西,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厨房,什么都没问。
“你常来?”温若妍坐下,打量着四周。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来。”慕霆西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这里清静。”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了一层宣纸,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细细碎碎的,在月光里像一片微型的竹林。
老板端上来两碗面,不是普通的清汤面,是手擀的。
汤底是鸡汤,清澈见底,上面卧着一颗溏心蛋,几片叉烧,一撮葱花,还有几片薄薄的香菇。
温若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愣住了。
“怎么了?”慕霆西看着她。
她的表情似乎是从记忆中的词汇量里,找出朴实的夸奖:“好吃。”
慕霆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亮晶晶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面。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慕霆西。”温若妍忽然开口。
“嗯?”他看向她,眼神专注。
“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慕霆西放下筷子,想了想。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温若妍看得出神。
“实不相瞒,是宇航员。”
温若妍差点被面噎住。
“宇航员?”
慕霆西笑着摇了摇头,“嗯。小时候看《星际迷航》,觉得太空好大,想去看看。”
他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再加上我这视力,怎么都是给宇航员的道路增加了阻碍。你呢?”
温若妍用筷子搅了搅面汤,看着那些葱花在汤里打转。
“我啊,我小时候就一直想,长大了以后开一家书店。”
“书店?”
“嗯。很小的那种,在巷子深处,有猫,有咖啡,有阳光。没人来也没关系,我自己看书。”
慕霆西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可我得选一个能赚钱的专业,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环境工程,毕业进能源企业,做碳——这条路最稳。”温若妍笑了笑,“是不是很俗?”
“不是。”慕霆西说,“很勇敢。”
温若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吗,”他说,“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逃避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你没有逃避。你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以后去拿。”
温若妍没回答。窗外的月光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那你呢?”她问,“你把什么放在安全的地方了?”
慕霆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纸灯笼的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颗很远的星。
“你。”他说。
面馆里没有别的人。
老板在后厨,锅碗瓢盆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落在宣纸窗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温若妍的心跳得很厉害。
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涌到指尖,热热的,麻麻的。
“慕霆西。”她叫他。
“嗯。”今天只有一个字,他也回答很认真。
“你过来。”
慕霆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绕过木桌,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之间没有桌子了。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温若妍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额发。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有几缕落在额前,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把那些碎发拨到一边,指尖顺势滑下来,触到他的太阳穴,他的颧骨,他的下颌线。
慕霆西的呼吸变重了。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他的掌心很热,脉搏跳得很快,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若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闭上眼睛。
月光、灯笼光、文竹细碎的影子揉在夜晚里。
还有他的呼吸,落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茶的味道。
他回吻了她。
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急不可耐的掠夺。
是一个很慢、很深的吻,像冬天的第一口热汤,从嘴唇开始,一点一点地暖下去,暖到指尖,暖到心脏,暖到整个人都变得柔软。
慕霆西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那种颤抖从指尖传到她的皮肤上,像细微的电流。
温若妍的手指探jin他的发间,感觉到他发丝的柔软和温度。
她轻轻拉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吻得更深了。
他们吻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的枝丫不再晃动。
久到纸灯笼里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归于平静。
久到后厨的锅碗瓢盆声彻底消失,整家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
慕霆西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眼睛很近,近到温若妍能看清他虹膜里那些细碎的纹路,深褐色的,宛若秋天的土地。
“若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他喊,她就应声。
她愿意重复应声无数遍。
温若妍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她说。
什么都不用说太多,她知道。
慕霆西握住她的手,翻过来,在她的掌心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比刚才的亲吻更让温若妍心动——因为它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轻到像一声叹息,轻到像一个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了一个触碰里。
“走吧,”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一点正常,“送你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温若妍笑了。“你是说,明天还要继续跟张致远'打架'?”
“对。打完架,再来吃面。”
“好。”
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胡同里空无一人。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把整条胡同照得像白昼。
青石板路面上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积水,是白天有人泼的水,月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
慕霆西走在前面半步,温若妍跟在他身后。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温若妍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掌心里还有她刚才留下的温度。
她把左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大,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十一月的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的,但他掌心的温度刚刚好,像一个小小的暖炉,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他们牵着手走向那辆黑色的SUV。
月亮跟在身后,沉默不语。
车里暖风开起来的时候,温若妍忽然说了一句话。
“慕霆西。”
“嗯?”
“你那个比喻,不对。”
“什么比喻?”
“你说你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温若妍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但你没有。你一直在靠近。”
慕霆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温若妍从来没见过的笑。不是商务场合的得体微笑,不是面对客户的礼貌笑容,甚至不是跟她在一起时那种温和的笑。那是一种被看穿了、被理解了、被接住了之后,才会露出的笑。
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藏了,像……他心甘情愿被她看穿。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有放在安全的地方。我一直带在身上。”
车子发动,驶出胡同,汇入街中空旷的夜色。
气温骤降。
但车里的温度,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