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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认定 黑暗中,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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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慕霆西脸上,然后又移开了。
温东旭在旁边接了话,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来来来,喝茶喝茶。霆西,你平时工作忙不忙?”
“还好。最近项目多一些,但能应付。”
“年轻人忙一点好。”温东旭说,然后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忙,经常出差,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吴爱华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温若妍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温若妍看到了。
那个眼神里有话,有歉意、有怀念、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的情绪。
吴爱华没有看他。但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中的茶漾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温若妍知道父亲为什么看母亲。
小时候,温东旭也经常出差,是吴爱华一个人把她带大的。那些年吴爱华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晚上十点还在洗衣服。
温东旭偶尔打电话回来,吴爱华总是说“家里挺好的,你放心”,但从不说自己累。
温东旭那句话,表面上是说慕霆西的母亲,实际上是在说吴爱华。
他想说一句好话,但已经不知道怎么直接对她说了。
“对。我妈很辛苦。”慕霆西说。
吴爱华忽然插了一句:“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我妈妈以前……都过去了,她现在在做一些公益项目。”
吴爱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才缓缓放下,“你妈妈很能干,略有耳闻。”
“对。我妈确实很能干。”
吴爱华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用茶匙轻轻拨了拨杯中的茶叶,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种掩饰。
温若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些名字和身份像一座山,压在她女儿的身上。
她也在想:自己的女儿,会不会被那座山压住?会不会在那座山面前,变得不像自己?
但吴爱华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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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刚才好了一些。
餐桌是吴爱华从旧家搬来的那张老式实木圆桌,桌面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但擦得很亮。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酸菜鱼,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菜的摆盘不如陆明漪那般精致。
温东旭坐在慕霆西旁边,两个人从能源行业的现状聊到碳市场的未来,又聊到国际局势。
慕霆西回答得很得体,不急不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倨傲,像一株刚好在那里的植物,不抢阳光,也不躲阴影。
温东旭越聊越开心,最后拍着慕霆西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你爸教得好。”
“谢谢叔叔。”
吴爱华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但她在看。
她在看慕霆西夹菜时先给温若妍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她记得女儿从小爱吃西兰花。她在看温若妍接过菜时笑了一下,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那种笑容,吴爱华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女儿脸上见过了。
准确地说,自从离婚之后,她就没怎么见过女儿笑。
吴爱华记得那个暑假,她跟温东旭办完手续回到家,温若妍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敲了门,没有人应。推门进去,温若妍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窗外。
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吴爱华心里,到现在都没有拔出来。
从那以后,温若妍就变了。
她变得比以前更独立、更坚硬、更不需要任何人。她很少回家,打电话也是报喜不报忧。
吴爱华有时候觉得,女儿不是在跟她说话,而是在跟一个“母亲”的角色说话,客气、疏离、滴水不漏。
但现在,温若妍在慕霆西面前,是另一种样子。
在吴爱华面前,温若妍是一堵墙,坚硬、冷漠、铜墙铁壁。吴爱华甚至觉得,以前是不是在学习上对她太过苛刻才导致这样,最后她后知后觉……
在慕霆西面前,温若妍是一扇窗——打开的、透光的、有风的。
吴爱华看着女儿被慕霆西逗笑时露出的那颗小虎牙,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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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温若妍帮吴爱华收拾碗筷。
厨房不大,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葱,是吴爱华自己种的,葱叶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吴爱华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她低着头洗碗,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瘦小。
温若妍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忽然意识到——母亲五十二了。
“若若。”
吴爱华没有回头,声音被水声冲得有些模糊。
“嗯?”
“他不错。”
温若妍愣了一下。
吴爱华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她的手上还滴着水,在瓷砖地面上溅出小小的水花。她看着温若妍,重复了一遍:“我说他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温若妍看着母亲,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挑剔,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柔软的、近乎心疼的光。
“妈,您不反对了?”
吴爱华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抬起手,整理了一下温若妍的衣领。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吴爱华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母亲对女儿特有的、不讲道理的信任,“你选的人,你自己负责。”
她顿了顿。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台上的小葱,葱叶沙沙地响。
“但我希望……”
吴爱华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动了。
“我希望你幸福。”
就这六个字。
没有“但是”,没有“不过”,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温若妍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母亲面前哭了。
她扑进吴爱华的怀里,抱住了她。
吴爱华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堵习惯了孤独的墙,忽然被人靠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女儿了。
她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两个成年人在维持一种体面的距离,客气、礼貌、疏远。
但慢慢地,吴爱华的身体放松了。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温若妍的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她拍着女儿的背,像拍一个婴儿,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
“别哭了。”吴爱华说,声音闷在温若妍的发间,“哭什么哭。”
但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温若妍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感觉到有水珠滴在自己的头发上。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母亲抱得更紧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台上那盆小葱在风里沙沙作响。
灶台上的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每一滴都落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妈。”温若妍的声音闷在吴爱华的肩膀里。
“嗯。”
“谢谢您。”
吴爱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女儿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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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温若妍的眼睛还是红的。
慕霆西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什么也没说。温东旭在客厅里坐着,看到女儿的样子,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时间差不多了。
慕霆西站起来告辞。
温东旭送到门口,跟他握了握手:“有空再聚。”
“好的叔叔。”
吴爱华站在客厅中央,没有送到门口,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女儿。
温若妍换鞋的时候,低头系鞋带,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沉甸甸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大衣,不华丽,但压风。
“妈,我走了。”温若妍站起来,回头看了吴爱华一眼。
“嗯。”
“有空……我再来看您。”
吴爱华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种在原地的树。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
慕霆西走在前面,温若妍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慕霆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还好吗?”
温若妍抬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浸过的黑曜石。
“我很好。”温若妍说,声音有一点哑,“就……我妈说她希望我幸福。”
“嗯。”
“她很久没有说过这种话了。”
慕霆西温柔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她拉近了一些。走廊很窄,两个人站在拐角处,几乎贴在一起。
温若妍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干燥的气息。
“那你幸福吗?”他问,声音很低。
温若妍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吻了他。
那个吻来得突然,但并不仓促。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这个时候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橘黄色的、模糊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
慕霆西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他的回应是缓慢的、克制的,像怕弄碎什么,嘴唇贴着嘴唇,不是侵略,而是询问。他在问她:是这样吗?这样可以吗?
温若妍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布料,攥得很紧。
她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所有的感觉都变得更加清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嘴唇的温度,还有从楼道窗户吹进来的、带着秋天凉意的风。
她想,这就是幸福吗……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
只是在一条昏黄的、破旧的楼道里,在一个声控灯灭掉的瞬间,被一个人抱在怀里。
如果是的话,那她确实是幸福的。
灯又亮了。
温若妍松开他,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
慕霆西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温若妍从未见过的温柔,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抑制不住的、像春天的河水一样泛滥的温柔。
“走吧。”他说,伸出手。
温若妍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握紧了,十指交缠,严丝合缝。
两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掉,像一串被依次点燃又依次熄灭的灯火。
出了楼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天上的星星很亮,在城市的灯光之上勉强撑开一片清冷的光。
慕霆西的车停在楼下,车顶上落了几片法桐的叶子。
温若妍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四楼。
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暖融融的,像一个沉默的注视。
温若妍知道,母亲一定站在窗边,看着她离开。
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天上学、第一次出远门、每一次离开家一样,吴爱华从来不会送到门口,但她永远站在窗边,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就是性子太倔强。
温若妍对着那扇窗户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
慕霆西没有马上开走。
他侧过头,看了温若妍一眼。
“你妈妈做的饭很好吃。”他说。
温若妍笑了:“那你妈妈呢?”
慕霆西认真地想了想:“不一样。一个像书法,一个像家常话。都是好的。”
温若妍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都被这句话熨平了。
家常话?她今天也算是沾了慕霆西的光,以前吴爱华才不会这么说话。
“走吧。”她说。
车缓缓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京州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路灯、车灯,汇成一条光的河流。
温若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一直被慕霆西握着,没有松开过。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吴爱华发来的消息:
“到家说一下。”
温若妍盯着看了很久。
没有问“他怎么样”,没有说“你考虑清楚”,只有一句最普通的、每个母亲都会说的话。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京州的夜色无声地后退。
而她的手,一直被人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