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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微妙 咔嗒、咔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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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慕远山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陆明漪看了一眼手机,递给慕霆西:“你爸。”
慕霆西接了,屏幕里出现慕远山的面孔。
他比温若妍在新闻里看到的要老一些。
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袖子卷到手腕。
背景是办公室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几幅家庭照片,温若妍看不清照片里的人。
“爸,你在开会?”慕霆西问。
“刚开完。你们在吃饭?”慕远山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共鸣。
“对。妈请温若妍吃饭。”
“温若妍?”慕远山的目光移向屏幕边缘,“让我看看。”
慕霆西把手机转过来,温若妍凑到屏幕前。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蠢,又不是面试。
“叔叔好。”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慕远山看了她几秒。
那几秒很长。
长到温若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长到她能感觉到陆明漪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那是一个无声的安抚,意思是“别紧张,他就是这样的人”。
慕远山的目光很沉,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接近“观察”的东西。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看一步棋,不是看这步棋现在怎么样,而是看它三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温若妍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迎着他的视线,微微抬了抬下巴,但没有挑衅的意味。
慕远山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温若妍一直在看他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点。
但对于一个工作了三十年、早已学会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来说,这个笑容已经很大了。
“好。好。好好吃饭。”
就说了这几个字,然后挂了。
温若妍看着黑掉的屏幕,有些懵。
“他……就说了这些?”
“我爸话少。”慕霆西说,把手机还给陆明漪,“但他笑了。他很少笑。”
“他笑了就代表认可?”温若妍不确定地问。
“代表他觉得你不错。”
温若妍低下头,看着碗里陆明漪给她夹的红烧排骨,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真的轻了一些。
不是全部轻了,还有一些重量在那里,来自她自己,来自她对未来的不确定,来自她内心深处那个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小女孩。
但至少,那块石头上多了一个支撑点,不再是悬空的、摇摇欲坠的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很好吃。
甜咸适中,肉质酥烂,骨肉轻轻一抿就分开了。
“好吃吗?”陆明漪问。
“好吃。”温若妍说,这一次她没有客气,是真的好吃。
“那就多吃点。”陆明漪又给她夹了一块,“你太瘦了。”
温若妍笑了。她想起吴爱华也总是说这句话,每次回家都要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两个母亲,身份天差地别,说的话却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世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
那些她害怕的、焦虑的、彻夜难眠的东西,门第、出身、够不够好、配不配得上,在这一刻,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在这顿普通的家常饭面前,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陆明漪拍她手背时的温度,是慕远山那几秒钟的注视,是慕霆西在她耳边说“你做你自己就好”时声音里的笃定。
是她自己,终于愿意相信这些。
——
见完慕霆西的父母之后,温若妍做了一个决定,带慕霆西去见自己的父母。她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认定了是他,那就非他不可。
和闺蜜苏安然说了这些后,也得到了闺蜜的支持。苏安然和周择礼在国外度蜜月,所以两人闲聊的时间也有时差。
自从父母离婚后,她就很少原先的家了。
那个曾经装满了一家三口笑声的三居室,如今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战场,不是炮火连天的那种,而是更让人窒息的、无声的那种。
后来,吴爱华一直一个人住那。
那房子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淡,像冬天没关紧的窗缝,冷风一丝一丝地渗进来,不至于冻死,但让人时刻想裹紧衣服。
温若妍不喜欢那种感觉。
所以她选择躲。
但这一次,她不想躲了。
吴爱华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平静。
“比起之前那些项目上的流言蜚语传到我耳朵里,找个踏实的人倒是更合我的意,但是,你决定了?”吴爱华在电话里问。
那头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应该是正在厨房收拾。
吴爱华的声音很平,但温若妍注意到她问了两遍,第一遍是“你决定了”,第二遍是沉默三秒之后的“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后面这句她没有说出口,但温若妍从话筒里的呼吸声听出来了。
“决定了。”
“那就带回来吧。”吴爱华顿了一下,“周六晚上。自己别穿太随意。”
挂了电话,温若妍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是京州市区密密麻麻的楼群,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座塔吊,在暮色里缓慢地转动。
这座城市变得太快了,快到她有时候认不出自己长大的那条街。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母亲在电话那头停顿的那几秒钟里,藏着的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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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京州忽然起了风。
深秋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卷着法桐的落叶在马路上打旋。
温若妍坐在慕霆西的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经过的每一家店铺,街角那个修鞋的老头还在,只是摊位往后挪了两米;菜市场门口的水果摊换了个老板娘,但招牌还是原来那块;再往前,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上的疤比她小时候又大了一圈。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都没变。
慕霆西今天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温若妍没听过的古典乐。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方向盘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温若妍注意到他出门前在车里对着后视镜整理了很久的头发,他好像也在紧张。
“你在想什么?”慕霆西问,眼睛还看着前方。
“在想我妈今天会穿什么衣服。”温若妍笑。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温若妍说,“我妈见重要的人才会换衣服。如果我推门进去她穿着家居服,说明她没把你当回事。”
慕霆西笑了一下:“那你猜她会穿什么?”
温若妍想了想:“深紫色吧。她有一条深紫色的羊绒衫,一直没怎么舍得穿。如果她穿了那件,说明她重视今晚。”
慕霆西没有接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来,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贴着她的指节,像一块刚好合适的拼图。
车拐进了一个老小区。
这是京州市区一套普通的三居室,温若妍在这里长大。
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墙壁上贴着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摞一层,像时间的年轮。
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边角磨得发白,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
慕霆西跟在她身后上楼。
他提着一盒茶叶和一盒点心,姿态端正,步伐稳健,但温若妍注意到他在三楼拐角处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像是在记住退路。
四楼,左边那扇门。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崭新的中国结,红绳子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着。
温若妍看着那个中国结,愣住了。
这个中国结是她小时候挂上去的。
那一年她上小学三年级,美术课上老师教大家编中国结,她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丑得不成样子的红色绳结,拿回家挂在门上。
吴爱华当时嫌丑,说“挂这个像什么样子”,但始终没有摘下来。
后来父母离婚,吴爱华搬了家,她以为那个中国结早就丢了。
它居然在这里。
被吴爱华继续挂在门上。
温若妍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抬起手,按了门铃。
门铃的响声还是老样子,单调的“叮咚”声,像医院的呼叫铃。
开门的是温东旭,没想到他会先到,显然是瞒着现任来的。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
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下巴刮得很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刻意整理过的精神气。
他看到慕霆西,伸出手来,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个被生活揉皱又努力展平的信封。
“慕霆西,久仰久仰。”温东旭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快进来快进来。”
温若妍注意到父亲用的是“快进来”,不是“快请进”,他想显得随意、亲和,但声音里有一丝紧绷,像琴弦拧得太紧。
客厅里,吴爱华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羊绒衫。
温若妍看到那件衣服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母亲果然穿了那件舍不得穿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刚烫过,化了一层很淡的妆,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打扮,而是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体面。
茶几上摆着四杯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果盘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纸巾,那是吴爱华的习惯,总在客人来之前把纸巾准备好。
果盘里的水果切得整整齐齐,苹果削了皮,橙子剥成了月牙形,连葡萄都用小剪刀剪成了单颗,每一颗都带着一小截梗,方便拿。
只有吴爱华会这样切水果。
温若妍小时候带同学回家,同学们都说“你妈妈好讲究”。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种“讲究”背后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在意一切是否妥帖,在意到连一盘水果都不肯马虎。
“阿姨好。”慕霆西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妥帖。
“坐吧。”吴爱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目光从慕霆西的脸上扫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扫回脸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温若妍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慕霆西的袖口上停了一瞬,那双银色的袖扣,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克制的光。
温东旭在吴爱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但他刻意留了一点距离。
那个距离不大,大概只有一掌宽,但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坐在双人沙发上,那是吴爱华坐的地方,而是选了侧边的单人位,他也是一个到访的客人,而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温若妍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持续的、隐隐的不适。
四个人坐定。
客厅的挂钟在墙上走着,秒针每一下都像踩在安静上,“咔嗒、咔嗒、咔嗒”,把时间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沉默。
气氛微妙。
吴爱华和温东旭之间隔着一个空空的茶几,却像隔着一整条河。
他们不主动看对方,也不主动跟对方说话,但都在观察对方在说什么、做什么。
温若妍能感觉到那种张力,两个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连眼神交汇都要小心翼翼,像两个站在薄冰上的人,每一步都怕踩碎什么。
茶几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那应该是离婚后吴爱华养的,刚搬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一小盆,如今已经长得铺天盖地。
温若妍有时候想,母亲大概是把自己无处安放的感情,都浇灌给了这盆绿萝。
吴爱华先开口了。
“慕霆西,你在京州国际工作?”
“对。碳资产管理公司。”
“你父亲是慕远山?”
“对。”
“你爷爷是慕铮?”
“对。”
吴爱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掂量什么重量。
话一出口,直截了当,倒是让慕霆西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