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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家宴 一句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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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霆西的母亲陆明漪在京州市,父亲慕远山在省里。
陆明漪听说了儿子的恋情,主动提出要见温若妍。
“我妈想请你吃饭。”慕霆西说,语气尽量随意,眼睛却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好像那杯拿铁的花纹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温若妍正在翻手机,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这周末。在家吃。她说她想亲自下厨。”
慕霆西发现,她紧张的时候不会搓手、不会咬嘴唇,而是用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桌面,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钢琴曲。
频率越快,心里越乱,一如此刻。
“你妈妈……”
“放心吧,虽然她不常做饭。但你是她这几年第一个请到家里吃饭的人。”
温若妍一脸受宠若惊。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压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紧张?”慕霆西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我妈人很好。”慕霆西与她十指相扣。
“我不是怕你妈妈。”温若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慕霆西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我是怕——我不够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温若妍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说这种话。
从小到大,她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能力强、不服输。
在创业公司里,她是员工眼里雷厉风行的温总,决策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在朋友面前,她是那个永远有主意、永远撑得住的人。
可是此刻,她坐在慕霆西对面,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说类似的话,是十五岁那年。
学校要选人去省里参加英语演讲比赛,老师推荐了她,她却躲在厕所里给吴爱华打电话,说“妈,我怕我不行”。
吴爱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带着怒意和不耐烦说:“你不行?那别人更不行,必须去。”
她去了,拿了一等奖。
可她丝毫不开心。
可是那通电话之后,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这种脆弱。
她把“我不够好”这三个字锁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抽屉里,钥匙扔掉了。
后来她考上最好的大学、创业、在男人主导的行业里杀出一条血路,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狠,好像在向谁证明:你看,我够好。
我比谁都好。
但此刻,面对“去见慕霆西的母亲”这件事,那个锁着的抽屉忽然自己打开了。
她怕什么?
她怕陆明漪是那种优雅的、得体的、见惯了世面的女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底牌,她来自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离异,家庭相比慕霆西的……简直天差地别。
她怕陆明漪会客气地微笑、客气地倒茶、客气地说“温小姐很不错”,然后转头对慕霆西说:“你们不合适。”
她更怕的是,陆明漪是对的。
不够好到配得上慕霆西,不够好到配得上“陆明漪的儿媳”这个身份。
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心。
慕霆西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个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温若妍,你不用‘够好’。”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你做你自己就好。”
温若妍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胸口那个被蚂蚁爬满的地方。
那些蚂蚁一只一只停了下来。
“你确定你妈妈会喜欢我?”
“我妈这辈子只嫌过一种人。”
“哪种?”
“不真诚的人。”
温若妍想了想,觉得自己至少不是那种人。
于是果断说:“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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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温若妍准时到了慕霆西父母在京州市的住所,大院里的一栋小楼。
温若妍登记了身份证才进去,院子很安静,有几棵老槐树,树冠巨大,像撑开的墨绿色的伞。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穿着灰色的夹克或藏青的毛衣,看起来和普通小区的退休老头没什么区别。
慕霆西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带路,又像在护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随意,但温若妍注意到那件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不是他自己熨的,就是陆明漪熨的。
小楼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
门口的台阶是石头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陆明漪开门的时候,温若妍瞬间愣了一下。
她比温若妍想象的要年轻。
五十出头,身材苗条,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
她眉目清秀,气质温婉,但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出来的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刻意修炼出来的,而是在高处待久了、见惯了风云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像一棵老树,风来了就摆一摆,风走了就站定,不慌不忙。
皮肤很好,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只有眼角有几条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像阳光落在湖面上的碎金。
温若妍忽然想起吴爱华,母亲比陆明漪还小两岁,但看起来老了不止五岁。
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酸,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愧疚。
“你就是温若妍?”陆明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比照片好看。”
温若妍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她下意识地看向慕霆西。慕霆西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咳嗽了一声:“妈,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陆明漪理直气壮,“你手机里存了那么多张,你以为我没看见?”
温若妍看向慕霆西,挑了挑眉。
偷拍的?
慕霆西的耳朵更红了。
温若妍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原来慕霆西也会做这种事,偷偷存她的照片,被她妈妈发现,然后尴尬得耳朵红。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高高在上的慕家公子,他是一个会偷偷存女朋友照片的普通男人。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踏实。
像踩在云上走了很久,忽然踩到了实地。
陆明漪拉着温若妍的手往里走,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握得不太紧也不太松,刚好让人感到被欢迎又不觉得被冒犯。
“来来来,进来坐。我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一套红木沙发,颜色沉稳,擦得发亮,上面铺着深灰色的坐垫。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枝梅花,旁边题着两行字,落款是“陆明漪”。
温若妍多看了两眼,字写得很漂亮,有筋骨,不像一般女性书法那样软媚。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的,养得很好,壶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阳台上有一张小小的书桌,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英文书,书脊朝上,温若妍瞄了一眼,《The Architecture of Happiness》,阿兰·德波顿的。书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折了一半,用白色胶布缠着。
这副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让温若妍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陆明漪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妇人。
她会用胶布缠眼镜腿,会自己下厨做饭,会偷偷翻儿子的手机相册。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普通的、鲜活的、有烟火气的母亲。
“坐。”陆明漪招呼温若妍坐下,“喝茶还是咖啡?”
温若妍不知坐还是站,一坐下,听到她的声音,又立即弹起身子,恭敬回答:“茶就好。谢谢阿姨。”
陆明漪泡了一壶龙井,动作不紧不慢。
温若妍注意到她泡茶的步骤很讲究,先用热水温杯,然后放茶叶,再注入热水,第一泡的水倒掉,第二泡的水才端上来。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做过无数次。
“霆西说你工作很忙。”陆明漪把茶杯推到温若妍面前。
“还好。最近项目多一些。”温若妍双手接过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喝。
“做碳交易的,对吧?我看了你公司的介绍,做得很好。”
温若妍有些意外,抬头看了陆明漪一眼。
陆明漪的表情很自然,不像在客套,也不像在考察,倒真的像在聊一件她觉得有意思的事。
“阿姨,您看了我们公司的介绍?”
“当然。霆西的女朋友,我当然要了解一下。”陆明漪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你放心,我不是在‘考察’你。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让我儿子动了心。”
她说“动了心”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的自豪。好像在说:我儿子眼光不错。
温若妍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汤清亮,入口有一丝豆香,然后是淡淡的回甘。
她不太懂茶,但她觉得这壶茶很好喝,不苦不涩,温润得像陆明漪这个人。
“阿姨,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温若妍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可能很冒昧,但她还是想问。
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站在什么样的地面上。
“您不介意我的家庭背景吗?跟陆家、慕家比起来,差得远了。”
曾几何时,她是那个对“家庭背景”最不屑一顾的人。
她相信个人的能力可以超越出身,相信努力可以填平一切鸿沟。
可是此刻,她坐在陆明漪对面,问出了这句她自己都看不起的话。
她一直都知道那个鸿沟的存在,只是以前假装看不见。
现在鸿沟就在眼前,她没办法再假装了。
陆明漪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
但在那两三秒里,温若妍的心跳得很快。
“温若妍,你知道霆西的爷爷是做什么的吗?”
温若妍摇了摇头。
“他爷爷是农民出身。”陆明漪说,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十五岁之前没穿过鞋。冬天光着脚走十几里路去镇上上学,脚后跟冻裂了,流着血,用麻绳缠一缠继续走。后来他考上了大学,成了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再后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位置。”
她顿了顿,看着温若妍的眼睛。
“陆家不是什么‘世家’。陆家的每一代人,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慕家也是。清清白白,脚踏实地。”
温若妍听着,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想到了自己的外公也是一个农民,也是靠读书走出农村的。
外公去世的时候她还小,只记得他有一双很大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土的颜色。
外公说过一句话,她记了很多年:“人这辈子,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所以,”陆明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不介意你的家庭背景。我只介意一件事,你是不是一个好人。”
温若妍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阿姨,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好人。”她诚实地说,“我脾气不好,有时候挺自私的,对员工要求太严,对朋友也不太会表达感情。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辜负慕霆西。”
她没有办法说得更好了。那些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感激、感动、紧张、释然、还有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了这样一句笨拙的承诺。
陆明漪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就够了。”
那只手很轻很轻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很远的地方。
而这个男人,在温若妍一进门后,就只是安静聆听母亲和女朋友的对话,一句都没有插嘴,时而微笑回应,像是在给予无声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