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天律》坠雪笺

5、归霄 隔离屋

　　隔离屋内那缕刚离体的魂魄飘在屋前，怯生生不敢乱动。藏月转身往寨角的偏棚走。那里堆着赶制好的棺木，仪轨需她安排。
　　坤耳立在棚口，眉眼依旧，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此刻满是陌生。
　　“坤耳？”
　　对方目光落在她周身萦绕的清气上，辨出其为天界之人，当即行礼：“幽冥引渡司引渡使坤耳，见过神女，这厢有礼了。”
　　他眼底一片澄澈空白，是真的不识得她。
　　藏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转瞬便松缓开来。天规判罚加幽冥阴气冲刷，早将他前尘记忆洗去，这般状态，于他而言，已是最安稳。
　　“卧龙寨寨主与我有缘，故留此帮衬一二。”
　　坤耳拱手：“神女慈悲，凡间生老病死，自有轮回定数，幽冥自会依规引渡。”
　　“此间魂魄引渡完毕，坤耳便不再打扰，后会有期。”
　　藏月回礼：“有劳引渡使。”
　　坤耳引着魂魄，身影没入阴气之中。藏月整理完入殓事宜，便回到病患棚。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半吊子大夫翻遍医书，试出的土方子缓解了病患的咳喘高热，稳住了病情。山下游走的商队便将根治疫病的药方带进了晶镇，又辗转传到卧龙寨。周行立刻派人按方采买草药，加大火候熬制，病患们喝了对症的汤药，染病的人越来越少，再也没有新的亡魂离去，坤耳也始终未曾现身。
　　藏月望着寨中渐复的生机，那句客套的场面话，她也并未放在心上。
　　周行见寨中安稳，想着带藏月下山去晶镇转转，解解闷，藏月拗不过他的热忱，便应了下来。
　　晶镇集市热闹非凡，香气与喧闹交织。藏月走在街边，眼底凝着几分新奇，天界只有灵韵流转的仙物，从无这般鲜活的玩意儿。
　　周行瞧她多看了两眼摊上的老虎花馍，立马凑上前，朗声道：“喜欢吗？喜欢就买，咱不差这点儿钱。”
　　“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周行皱眉，想来她从前出身的大户人家，连这些市井东西都不曾碰过，这管的也太严了。“出来玩就是放松的，甭拘谨，想吃想玩儿的，咱都买。”
　　一路逛下来，两人手里拎了不少东西，老虎花馍、爆肚、辣粉羹、甜腻的果脯。
　　藏月平日里食的仙果也只有清灵之气，无具象的酸甜苦辣，各种口味奇妙交织，倒是让她觉得新鲜。
　　逛到集市尽头，摆着一个算卦的小摊，白发老者摇着蒲扇，见两人过来，眯眼打量周行一番：“这位善信?，眉心隐有煞气，恐有血光之灾啊……”
　　周行可听不得，腰间的锈刀“哐当”一声拍在摊桌上：“老爷子，你想好了再说。”
　　老者立马改口，连连说着福禄双全、长命百岁的好话，周行这才收了刀，拉着藏月转身就走，两人走远后，还能听见那算卦老者在身后低声骂着“晦气”。
　　藏月看着身旁神色不爽的周行，算卦老者的话却恰好戳中她早已洞悉的事实。她看透他的命数，帮派乱斗，重伤而亡。天规森严，天界神祇，绝不能插手凡人命数。
　　两人走在回寨的小路上，藏月状似随意地开口：“周行，若你提前知晓了自己的命数走向，会如何？”
　　周行撇撇嘴，满是不在意地吹了声口哨：“那还用说？我肯定让弟兄们都有饭吃、有屋住，当个响当当的寨主，这辈子过得舒坦！”
　　“倘若是不好的命数呢？就像方才那老者说的那般。”
　　周行一脸不服气：“我这样的大好人，难道还不能长寿？真要是不好的，那我就天天来晶镇，把德记烧鸡吃断货！”
　　藏月浅笑：“不错的想法。”
　　她站定脚步，看着周行：“我要回到我来的地方了，明日便动身。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的照顾，周行，保重。”
　　周行的笑容滞住，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果脯，他满心的挽留堵在胸口，可知晓她去意已决：“……好，我明日备马车送你，一路安好。”
　　次日天刚亮，寨里便备好马车，干粮和水。周行带着几个手下，一直将藏月送到寨外的路口。
　　藏月朝众人躬身行了个凡间常礼：“诸位保重，就此别过。”
　　周行站在路口，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带着手下悻悻返回山寨。
　　马车行至荒无人烟的林间，藏月对赶车的车夫道：“便在这里停下吧，我已到地方，余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
　　车夫虽有疑惑，却也依言停了车。
　　待周遭只剩风声穿林，藏月才缓步走出。她抬手轻拂衣摆，金色锁链浮现，在凡间滞留许久，锁链原本淡得近乎透明的色泽，随着她飞升的念头，渐渐变浓、变短。
　　她纵身而起，直直冲破凡间绵软的云絮。入天界白玉云的刹那，时间流速骤变，天界一瞬，凡间已是数月。
　　蕖禔低头瞰向凡尘——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帮派乱斗不休。
　　阴气漫起，坤耳再现。
　　原是他职守所定，分管的乃周行命绝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