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天律》坠雪笺

4、同守 这日午

　　这日午后，山下涌上来一群人，吵嚷声直传进卧龙寨。
　　原是入夏少雨，山涧水浅，上下游两个村子为了灌田争水，锄头棍棒都拎了出来，眼看就要大打出手。寨里弟兄顿时来了兴致，摩拳擦掌要去帮着压场子。
　　周行挎了那把锈刀，慢悠悠往山涧去。藏月本在檐下静坐，见他孤身前往，略一沉吟，也跟了上去。
　　两村人堵在溪水两岸，脸红脖子粗地争执，唾沫横飞，各说各的理。有人见周行过来，顿时气焰矮了半截，毕竟卧龙寨在这一带名声不小。
　　“寨主，你给评评理！水在我们村头，自然该我们先用！”
　　“放屁！上游截水，我们田都要旱死了，讲点道理！”
　　周行往石头上一坐，叼了根草根，等两边吵得累了，才开口：
　　“争来争去，无非是想保住田里的庄稼。真打起来，人伤了，田也荒了，两头不落好。”
　　他抬手往溪水中间一指：“从今日起，单日归上游，双日归下游，日夜轮替，谁也别多占。谁敢先闹事，卧龙寨就断了他的水路，往后一口水都别想沾。”
　　办法粗粝直白，半点不精巧。
　　两村人互相看看，竟真的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家伙。细想下来，这法子虽不周全，却能让两边都有活路，总好过同归于尽。
　　藏月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这一幕。
　　她见过的秩序，向来精准分明，分毫不让。
　　没过几日，山脚下又有逃难的老弱路过，拖儿带女，面黄肌瘦，眼看就要饿晕在路边。寨里弟兄犯了难，如今山寨口粮本就不算宽裕，再添外人，更是紧张，纷纷劝周行打发走。
　　周行蹲在路边，看了看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童，回头正要吩咐，藏月在旁轻声开口。
　　“今日给了粮，明日他们仍会无路可走。”
　　　　她目光扫过寨中一众弟兄，又落回周行身上，“寨子口粮有限，能帮一程，难护一世。”
　　她不是在教周行做事，她只是在疑惑：凡人的善，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周行一顿，回头看她。
　　他沉默片刻，转向寨中弟兄：“我知道大伙顾虑。仓里粮不多，咱们自己也紧巴。粮可以再想办法，人没了，就真没了。今日只给一程之路的口粮，不养闲人，也不抛活人。”
　　弟兄们听了，不再多言，默默去仓里取粮。
　　周行轻叹：“我只能护住眼跟前能活的人。能多撑一步，便算一步。”
　　藏月应了一声。
　　她意识到，凡人的善，是在自己都难的时候，仍肯分出一点微光。
　　暑气最盛时，疫病猝然袭来。
　　起初只是山下偶有人久咳不止，到后来咯血声渐起，不过三五日，这病症便顺着往来人流，钻进了卧龙寨。
　　这病来得凶，传染性极强，寨中本就是群居度日，一口大锅吃饭，一处屋檐歇脚，一人染病，周遭便人人悬心。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高热不退，有人面色枯槁，原本热闹的山寨，瞬间被一层沉沉的阴霾笼罩。
　　周行半点没乱了阵脚，当即展现出一派当家做主的决断。
　　“染了病的，全都挪到寨后单独木屋，不许与人混居！”
　　“用过的碗筷、盖过的被褥、穿过的衣物，一律集中烧掉，一件不留！”
　　“从今日起，分餐而食，各自用各自的器具，不许扎堆凑堆！”
　　“封寨！不许任何人下山，也不许外人踏入半步！”
　　命令一道接一道，干脆利落。
　　他亲自盯着弟兄们布置隔离，亲手搬东西、烧秽物，半点没有躲在后头。明明比谁都清楚这病沾不得，却冲在最前面，眼底布满血丝，几日几夜没好好合眼。
　　寨里唯一的半吊子大夫，被他推到了最前头，翻遍了仅存的几本破旧医书，抓着草药反复试方，急得满头大汗。
　　藏月守在一旁。
　　她虽不能以术法祛病救人，却以仙家眼界，帮着辨认草药，将有毒之株剔除，整理医书，归类方典，让那大夫少走些弯路。夜里便守在隔离屋外，替下累到撑不住的喽啰。
　　周行守在病患屋外，满心都是焦虑无力。
　　藏月走到他身侧：“该做的，你都已做尽。一步未错。”
　　周行揉了把脸，嗓音沙哑干涩：“我知道。可我看着他们这样，我坐不住。我是寨主，我得动。哪怕没用，也得动一动。”
　　藏月缄默伫立。
　　他明明自身尚且艰难，却偏要撑着所有人。
　　隔离屋内，一声压抑的咳嗽戛然而止。
　　原本微弱的呼吸，彻底断了。
　　屋内瞬间响起压抑的哭声。
　　一股极淡极冷的阴气，缓缓漫延。
　　藏月心头一震，望向林间。
　　几道身着幽冥服饰的身影，正踏雾而来，执杖引魂。
　　而为首那一人……
　　是坤耳。
　　他正空寂地望着人间这场生离死别，准备引着那缕刚离身的魂魄，踏入轮回。
　　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天地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