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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问道   蕖禔身 ...

  •   蕖禔身上本在缓缓隐去的金色锁链,重新实化,冰冷地扎嵌进仙骨。
      她望着下面那道狼狈却依旧硬撑的身影。
      周行浑身已挂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衣衫被刀刃划得破烂,渗出血迹,锈刀攥在手里,虎口崩裂,却依旧挡在身前,护着身后几个来不及逃的寨中弟兄,眉眼间满是悍然,哪怕周身气力快要耗尽,也未曾退后半步。厮杀声震耳,刀刃相击的脆响此起彼伏,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她终究不忍。
      一念来至。
      晶镇外的土坡上,使人安定的清光漾开,不偏不倚,杀伐气瞬间被吹散,那些红了眼拼杀的帮派众人,身形齐齐一凝,随即眼前一黑,尽数软软倒地,昏睡过去前只瞥见一道泛着星辉的匹练划破长空,醒来时,会忘了此番戾气,暂无争斗之心。
      蕖禔如拥稚儿般轻柔地托起周行,飞身而起,化作流光没入长空。
      几乎是同一瞬,私自下凡、违逆天道、动用仙法干预凡人的反噬显现,她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如万千细针穿刺,仙骨被生生碾磨,她抱着周行的手臂纹丝未动,将所有剧痛死死压下,半分神色未露。
      一滴银光落在周行的颧骨上,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望向上方的人。
      那一刻他看清了。
      她的眼里,不是大慈大悲。
      身下风景飞速掠过,风拂过耳畔,他才惊觉自己被她稳稳抱在怀中,周身的疼痛都淡了许多。嘴角艰难地咧开一抹笑,染着血污的脸上,眼神却亮得纯粹:“你会飞……原来你是仙子啊!也对,世间哪有你这般的人。”
      蕖禔心口的反噬之痛愈演愈烈,她强着镇下,言辞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跳脱的调侃,是忆起卧龙寨里的细碎过往:“抱歉。还有此前不便告知真名,我名蕖禔,便是你说过,看了会让人眼花的字。周行,你可记下了?”
      周行眯着眼,想努力看清她的模样,记住这两个复杂的字,浑身的乏累开始上涌,声音轻得像呢喃:“嗯……我尽力,突然有些困……”
      “无妨,睡罢。”
      她轻声回应,看着他闭上眼,陷入安稳的昏睡。
      她唇畔轻启,没头没尾地吐出四字,随风飘散:“天道至公……”
      话音落,肩胛处的锁链爆出金光,倏地发力,一股被动的力道狠狠将她往上提溜,方才因反噬愈发淡薄、近乎透明的锁链爬上晦涩的符文,强行拽着她往天界而去。
      她被锁链拽着,缓缓升空,怀中的周行被她轻轻放在一旁安稳的草地之上,确保他无虞后,才任由锁链将自己拉离凡尘。
      一场微雨倾落红尘,细细密密,洗涤尽满地飞灰与血腥,露珠自莲花瓣梢缓缓泣下,滴答——滴答——
      虚空之中,一声极轻、极脆的琉璃碎裂声响起,蕖禔知晓,她的道心,裂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痕。
      不远处追来一捧阴气,坤耳手持引魂杖而立,方才发生的事他尽数看在眼里。他身为幽冥引渡使,恪守天规,职守从无半分疏漏,本是前来引渡周行魂魄,却被这道突然出现的清光打断,眼睁睁看着凡人被救下。
      天界刚下的缉拿令,他已听闻,知晓有仙官私自下凡隐匿行踪,此刻听见“蕖禔”二字,才知竟是她。他不解,蕖禔神女风评甚好,怎么会如此贸然?两次无诏下凡,干预凡人寿数。他也明白她并非为一己私欲,是不忍这颗赤子正义之心,草草陨于乱斗之中。
      坤耳望着锁链拖着那道紫衣身影渐渐没入云霄。天道轨迹从无更改,今日她阻了一时,日后周行命数终至,前来引魂的,依旧是他。
      诸仙垂首不语,唯有高座上的天尊,指尖轻叩玉案,目光落向阶下的蕖禔。
      穹宇正殿,云气漫地,天尊安坐云床,指尖轻叩玉案,动作慢得近乎凝滞,万古岁月沉淀的眸光,淡淡扫过阶下的蕖禔。
      “你对那凡人动了情。”
      蕖禔对着天尊叩首,“臣不敢。”
      “凡人周行于臣有因果,臣坠凡之时,受其相助,因果未清,岂容看着他陨于刀剑之下?若欠恩不报,又谈何普渡人间,教化苍生?”
      “然干扰凡命,确是触犯天规,千般过错,皆为臣之责。”
      她再次深深跪伏。
      经好友运作,她当初劈云下凡硬是被圆成打坐走火入魔,误跌下去的。末判为损坏公产,和慈悲还果而插手凡事。
      殿中静了片刻,天尊未再言语,似是了然,又似是不在意,祂声如洪钟,荡开云气:“罚入天牢七百年。”
      “臣,领罚。”
      “七百年,磨去妄念,也留仁心。去吧。”
      待蕖禔走出天牢的那日,好友化作清风,飘至她身侧,带着几分打趣:“不去看看那凡人?”
      她莞尔,“花非花,何必纠缠,徒增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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