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天律》坠雪笺

3、幽冥 藏月顺

　　藏月顺着阴气最聚的方向而去。
　　那里的草木早已枯萎成灰，还会泛起细碎的阴雾。耳边隐约有细碎的呜咽飘来，鬼门裂隙大开，阴气翻涌如浪。
　　她凝起一缕极淡的仙元，裹住自身神魂。踏过那层灰蒙蒙的阴阳壁垒，身形一沉，瞬间入了幽冥地界。
　　眼前是一片亘古不变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浊气，与她的清气针锋相对，每吸一口，都让她心头微沉。
　　坤耳是受刑后被贬，神智本就混沌，若是被阴差判定魂魄无主，极可能直接推入轮回，草草投胎。
　　她不敢耽搁，径直往六道轮转、投胎往生之地赶去。那里是魂魄归宿之处，若坤耳未被阴差拘押，或许还会在此处徘徊，或是尚未被抹去记忆投入轮回。
　　她一路凝神细辨，游魂无数，怨气纵横，阴差持杖往来，呵斥着排队待投生的魂魄。藏月压着气息，在人群中一一扫过，从寻常游魂聚集地，到待审魂魄等候处，再到轮转台侧的接引之地，一处不落，细细查探。
　　可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属于坤耳的气息，仿佛泥牛入海，彻底消散在这片昏沉地界之中。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头升起。
　　不会……真的已经被安排投胎了吧？
　　若是真入了轮回，那便麻烦至极。
　　仙魂入凡，清气散尽，与凡人魂魄再无分别。唯有天尊之上的大能，才能窥见仙神的转世真身。
　　时间不停流逝，幽冥阴气开始缓缓收敛，鬼门闭合之期近在眼前。再拖延片刻，便会被阴阳壁垒困住。藏月终究不敢久留，转身循着来路，疾掠而出。
　　一无所获，便是此番幽冥一行的全部结果。
　　刚掠回卧龙寨院墙外侧，身形尚未站稳，寨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还伴着压低的喝喊。
　　“快，阿达！醒醒！有动静！”
　　是周行的声音。他显然是半夜起夜，迷迷糊糊瞥见一道影子闪过，当即以为是进了贼，连手里的腰刀都抄了起来。
　　那名叫阿达的喽啰本在门旁打盹，被猛地一摇，睡眼惺忪地抄起棍子，声音都带着颤：“寨、寨主？咋了？哪有动静？”
　　“别出声，跟我抓贼！”周行压低嗓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凶劲，“敢摸到卧龙寨来，活腻歪了！看我不打断他腿！”
　　“咱这仨瓜俩枣谁会惦记啊？”
　　“咚——”
　　“哎呦，我错了错了！”
　　两人蹑手蹑脚，顺着影子消失的方向一路摸过去，脚下的草叶被踩得沙沙作响。走着走着，方向竟直直指向藏月住的那间厢房。
　　周行心头一紧，火气“噌”地上来，咬牙切齿：“好啊你，原来是可恶的采花贼！竟敢打到藏月姑娘头上，真是活腻了！”
　　他一步冲至窗前，双手扒着窗沿，脑袋探进去左右一看，空无一人，哪里有什么贼的影子，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桌和叠得整齐的床铺。
　　“人呢？”周行皱起眉，正疑惑间，身后一道清冷身影立在廊下的月光里。
　　周行猛地回头，月光一照，当场吓了一跳，失声喊：“啊！”
　　“寨主，贼在哪？”
　　阿达揉着眼睛凑过来问。刚要再说什么，就被周行胡乱推开。他讪讪地收了刀，挠了挠头：“没事儿了，我看错了，是野猫。你回去睡吧，啊。”
　　阿达愣了愣，看着周行那副慌乱的样子，又瞥见藏月，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嘿嘿一笑，掂着棍子一溜烟跑了：“哦哦，野猫啊……懂了懂了，你们忙，你们忙。”
　　人一走，廊下只剩两人，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周行干咳一声，强行找补：“好巧啊，你也有起夜的习惯吗？”
　　他忽然打了个哆嗦，狠狠搓了两下胳膊，一阵刺骨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奇怪，怎么这么冷……刚才还没这么冷呢。”他抬头看向藏月，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你穿这么单薄，不冷吗？”
　　那寒意根本不是夜风，是藏月自幽冥带回、尚未散尽的阴寒之气，常人沾之即寒，她这般近距离站着，自然更甚。
　　藏月轻轻摇头：“不冷。你且回房吧。”
　　说着，她抬手解下身上那件素色外披风，轻轻递了过去。朝他摆了摆手，走进自己卧房。
　　周行一愣，下意识伸手接住，披风上还带着她身上那股清冷却刺骨的凉。
　　他抱着披风，又打了个哆嗦，讷讷道：“吃那么少，还这么抗冻？！”
　　直至触到披风里衬的瞬间，一股温热自指尖蔓延，还夹杂着一股特别的香味，闻着让人心里一静。
　　他鼻尖动了动，情不自禁地嗅闻：“热的？好香啊……”
　　等回过神，他发觉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失态，赶紧抬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脸：“想啥呢，怎么能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