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天律》坠雪笺

2、卧龙 周行神

　　周行神色稍敛，想起她方才说寻人，又追着问了一句：“对了，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是何模样？”
　　藏月徐答：“一位旧识，名唤坤耳，身形挺拔，眉目清隽，气质殊异。”
　　周行默默记在心里，又瞧她孤身一人，自冰渊方向而来，周身无半分行囊，想来是无处可去，当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的热忱：“你这般寻人，连个落脚处都没有，若是不嫌弃，便随我回卧龙寨小住几日，也好歇歇脚，再慢慢寻人。”
　　他怕她拒绝，又连忙补了句：“寨里虽简陋，却干净，也安全，冰渊一带凶险，你一个姑娘家在外晃荡，总归不妥。”
　　藏月本就需一处地方蛰伏，闻言也不推辞，微微颔首：“如此，便叨扰寨主了。”
　　“嗨呀，叫我周行便好啦！”
　　寻人之事，一连数日。
　　冰渊周遭的山林、深谷、隐秘洞穴，周行带着手下翻了个遍，连崖壁缝隙都细细查过，半点线索都无。
　　藏月自入寨起，便不曾白受照料。她晨起便将寨院扫得干干净净，柴房散乱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寨里漏风的窗棂、松动的围栏，她趁无人时悄悄修补完好，粗陶碗碟也擦拭得光洁如新。进食时不过浅尝几口，寡淡饭菜碰得极少，众人只当她是清贵之人食不厌精，从无多言，只私下赞叹这位姑娘半点不娇气。
　　这日暮色四合，周行一行人拖着满身尘土倦意回寨，他大步迈到桌前，抄起粗瓷大碗便仰头灌凉水，喉结急促滚动，喝得又急又猛，放下碗时抬手抹掉嘴角水渍，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滑落，满身疲惫藏都藏不住。
　　藏月倚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
　　她本以为此人不过随口应承，转头便会抛之脑后，未曾想这个吊儿郎当的寨主，竟真的把她的托付放在心上，毫无怨言。仙人本无饮食之需，也未有这般狼狈急切的模样。
　　她缓步上前：“数日奔波，辛苦你了。”
　　周行猛地抬头，没料到她会主动搭话，瞬间忘了疲惫，挠着头憨笑：“不辛苦，我都答应了帮你找，肯定要尽心。”
　　一旁瘦猴喽啰凑过来：“藏月姑娘，你说的那位故人，听着便是丰神俊朗的公子，咱寨主天天往山里跑，半点不敢懈怠，就是实在寻不到踪迹。”
　　矮胖喽啰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气度模样都这般出众，定是世间少有的君子，可惜啊，半点影子都没摸着。”
　　周行听着狠狠瞪了两人一眼，酸溜溜地嘟囔：“再出挑还不是凭空没了，这么大个人，跟钻到地底下似的，奇了怪了。”
　　听着周行的话，藏月敛声。
　　地底下、无气息、凡间无处可寻——唯有幽冥，能吞尽仙魂踪迹，隔绝凡世感知。
　　周行见她垂眸不语，以为她伤怀，顿时慌了手脚，笨拙地安慰：“你别难过，咱们接着找，哪怕寻遍整座山，也一定能找到他。”
　　藏月抬眸，轻声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她思忖，坤耳多半是坠进了幽冥，强行闯入只会惊动天界巡察仙官，唯有等七月半鬼门大开，阴阳之气交汇之时，借阴气遮掩入幽冥，才是最稳妥之法。
　　“我可能需在寨中多留一段时日，麻烦诸位了。”
　　周行想都不想便应下，眼睛亮得很：“尽管住！寨里永远有你的地方，不用客气！”
　　日子一晃，暑气漫上山头，冰渊一带的寒气都淡了几分，寨中草木疯长，转眼便到了七月半。
　　凡间俗谚早有说法，中元鬼节，阴气最重，日落便要闭户，入夜不可独行，更莫说往荒山野岭、阴寒之地去。卧龙寨虽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这日也多了几分忌讳，傍晚便早早收了寨门，伙房早早熄了火，连平日里喧闹的喽啰们都压低了声音，只当是图个安稳。
　　暮色刚沉，周行便揣着几分不安，绕到藏月住的厢房外。
　　“藏月姑娘，今日是中元，寨里弟兄都说夜里邪性，你千万莫要出门，就在院里歇息，有什么事只管喊我们。”
　　门内静了片刻，才传出她清淡的声音：“我晓得，寨主放心。”
　　周行站在廊下，又多叮嘱两句：“冰渊那边今晚更不能去，阴气重，容易撞邪，你一个人……”
　　“我省得了。”
　　听她应得稳妥，周行才稍稍放心，又扫了眼紧闭的寨门，才转身离去。只是他心底总隐隐发沉，这几日藏月虽依旧安静打理寨中琐事，眉宇间却多了层沉意，时常望着天边月色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深人静，寨中鼾声渐起，连守夜的喽啰都靠在门柱上昏昏欲睡。
　　藏月掩去周身清气，悄无声息推开后窗，她回头望了眼卧龙寨的灯火，确认无人察觉，身形一纵，便隐入山林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