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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1章 灯火阑珊处 铁花还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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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花还在一板接一板地打。
金红色的光在两人肩头交替明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围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板”。但她们都没有再抬头看天。
荷葉的指尖还覆在她的手腕上,没有松开。肩线紧紧挨着,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林知夏下意识地动了动另一只手,指尖蹭过刚才被火星扫过的袖口。热度早就散了,只剩布料被烤硬的粗糙触感,边缘沙沙的。她轻轻搓了两下,放下手。
江风裹着水腥气吹过来,混着一点烛火的淡香。远处码头的方向,飘着星星点点的黄光,是已经有人在放河灯了。
林知夏偏过头,看了一眼荷葉的侧脸。铁花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去码头那边看看?”她轻声问。
荷葉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们转身往江边走,没有回头。广场对面就是码头,能看见河边石阶和零星几点河灯光。
身后铁花还在漫天炸开,锣鼓声震得地面发颤,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那些热闹都留在了身后,像被风吹散的火星。
她们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肩并肩,谁也没有说话。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远远能看见码头的石阶,一盏盏河灯顺着水流飘下来,在黑沉沉的江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广场对面就是码头,能看见河边石阶和零星几点河灯光。
她们沿广场边缘往码头走。河边灯笼比街上少,隔很远才一盏,光落水面,碎成一片一片。人声到这里忽然远了。
走到码头石阶旁,就看见那盏河灯摊。
摊子支在一棵老柳树下,竹架子上挂着一排没卖完的河灯,竹篾船托着白纸罩,安安静静地垂着。旁边的木板上叠着一摞米白色的孔明灯,竹篾骨架撑得圆圆的,有的上面用墨笔描了淡淡的莲花纹。地上摆着铁皮桶,里面插着半根没烧完的蜡烛,还有一捆毛笔和几叠黄纸。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擦河灯的竹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堆起笑。
“两位,要河灯还是孔明灯?都亮堂得很。”
荷葉买两盏河灯。摊主递毛笔,说写心愿用。荷葉接过来,一个字也没写,递给林知夏。林知夏接笔,也一个字没写,还回去。
竹篾船托白纸糊的灯罩,蜡烛还没点。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水腥和远处鞭炮硝烟味。
荷葉蹲下,点自己的灯。打火机啪嗒一声,烛火摇,船身跟着晃了晃。她用手挡风,把灯轻轻放上水面。灯漂很慢,被水波推着,一点一点往河心去。
林知夏蹲她旁边,把她那盏也放了。
两盏灯顺着水流往江心漂,被浪头轻轻晃了一下,烛火暗了一瞬,又稳稳地亮起来。风推着它们走,一前一后,像两只跟着月光走的萤火虫。
江面上已经飘了几十盏河灯,星星点点的黄光落在黑沉沉的江水里,随着波纹晃成一片流动的碎金。不远处的石阶上,有情侣蹲在一起放灯,女生用手拢着烛火,男生伸手替她挡着江风。一盏孔明灯从他们身后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慢慢爬高,拖着长长的尾焰,和天上的星星挨在一起。
又一盏,再一盏。
夜空里飘着十几盏孔明灯,忽明忽暗地往远处飘,有的被风吹得歪了一点,又慢慢扶正,最终变成天幕上一个小小的光点。河灯在水里流,孔明灯在天上走,江水和夜空都被点亮了。
她们站在老柳树下,看着自己的两盏灯越漂越远。明明已经和其他的灯融在了一起,却总能一眼认出那一点熟悉的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风卷着烛火的淡香吹过来,远处有人在哼歌,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许愿这种事——不信的人不说话,信的人也不说话。
荷葉侧过头,兔子灯烛火从下面照上来。
林知夏低头看河面,下巴抵在棉袄领口,新布的硬棱硌着皮肤。红棉袄袖子上,几个焦褐色小洞被河灯光一映,像几颗颜色深点的痣。
“你袖子。”荷葉声音很轻。
林知夏低头看看,指尖在焦痕边缘摩挲了一下。“焦一点点。不碍事。”
荷葉没说话。她还记得那只手臂挡在眼前的样子——红袖子,浅灰毛衣边,纹丝不动。她说不会真烫到人,但铁花飞过来的那一刻,挡了。
林知夏转过头看她。两人目光在河灯光里碰一下。
河灯漂远了。两盏灯一前一后,往远方方向去了。
她们沿河边往回走。
江面上的河灯还在飘,孔明灯已经升到了天尽头,变成了模糊的光点。风里的烟火味淡了些,混着江水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
走到街口时,广场那边的主舞台还亮着灯。几个工人正搬着音响往后台走,红色的元宵晚会横幅还好好挂在背景板上,只是台上的乐器都收走了,没人再上去表演。街上的人开始慢慢散了,三三两两提着灯笼往家走,大多是并肩的身影,不少人手里都攥着一枝粉玫瑰,花瓣被风吹得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铺了一路。
主舞台的侧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叶父,穿着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保温杯,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握手,肩膀绷得笔直,是他惯有的公事公办的样子。几个工作人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话筒。
林知夏正抬头看路边挂着的兔子灯笼,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她没注意到荷葉的停顿,也没往舞台那边看。
荷葉的目光在叶父身上停了两秒,又飞快地收了回来。他走得很快,身边围着一群人,根本没往这边看。
“怎么了?” 林知夏感觉到身边的人停了下来,转过头问。
“没什么。” 荷葉摇了摇头,脚步重新跟上。
她们并肩往巷子口走。
糖画摊的铜勺搁在还温热的铁板上,老人正用抹布擦着糖锅,旁边摆着几根没卖完的糖龙。卖花的小姑娘抱着空了大半的塑料桶走远了,青石板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玫瑰花瓣。奶茶店的玻璃门上贴着粉色的爱心贴纸,“第二杯半价” 的灯牌亮着,店员正把刚打印好的标签贴在打包杯上。
荷葉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张露出来半截的标签上。
黑色的墨字,清清楚楚印着:2014.2.14。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停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兔子灯的竹柄,竹篾的毛刺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看自己空着的左手,又看右手提着的兔子灯 —— 烛火快烧到底了,橘红色的光透过宣纸晕出来,一只纸耳朵被烤软了,耷拉着,在风里轻轻晃。
周围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灯笼杆碰撞声。
她把兔子灯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林知夏低下头。烛火刚好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她看着那盏歪着耳朵的兔子灯,没立刻接。
“后天开学。” 荷葉的声音有点干,她别开眼,看着地上的影子,“这个…我觉得很漂亮… 给你。”
她没说为什么。
林知夏伸手接过。竹柄上还残留着荷葉手指的温度,握上去暖暖的。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耷拉的纸耳朵,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烛火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进棉袄口袋。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色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马,马背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 “福” 字。
“这个给你。” 她把钥匙扣递过去,“我和我弟一人一个,本来是过年买的。我这个给你。”
荷葉接过。钥匙扣是凉的,带着一点她口袋里的体温。小马的耳朵磨得有点光滑,看得出来经常被拿在手里玩。
“后天见。” 荷葉说。
“嗯。” 林知夏点了点头,“后天见。”
荷葉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他没有回头。
远处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了,街灯的光也渐渐淡下去。他的背影被巷口最后一盏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慢慢融进了阑珊的灯火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动。
整条街的热闹都散了。卖花的小姑娘走了,糖画摊收了,奶茶店的灯也暗了一半。只有她手里的兔子灯还亮着,橘红色的烛火透过宣纸,在她脚边投下一圈小小的、温暖的光晕。烛火轻轻晃了晃,把钥匙扣上那只银色小马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风卷着最后一片玫瑰花瓣吹过来,落在被烛火映亮的纸罩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吹走了,飘向了更深的黑暗里。
远处广场的主舞台灯,终于也灭了。
天地间一下子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