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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0章 那人 ——咣,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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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咣,咣,铜锣在远处响起,像是从广场那头直接敲过来的,震得路边灯笼摊的纸罩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比舞龙的锣更沉,更短。那是打铁花的前奏。
林知夏先动了。她把歪掉的兔子灯扶正,手指拢了拢纸罩子上被挤皱的那只耳朵。纸还有点热,烛火在里面晃了两下才稳住。
“走吧。”她说。
荷葉抬起头。林知夏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红棉袄的肩线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她跟上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半步。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头顶的纱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们的影子在石板路上并排走。很长,很淡,边缘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远远的,打铁花的铜锣又响了——咣,咣,咣——每一下都像敲在脚底板上,沉得发震。
舞龙队伍沿主街往前走,小龙跟大龙后面,七八个人举龙身盘旋,绣球在龙头前引着,孩子们跟着跑。林知夏看了一眼荷葉手里的兔子灯,又看了一眼广场的方向。
林知夏侧过头,看了荷葉一眼。
“去看打铁花吗。”
“好啊。”
广场上人聚了很多。打铁花架子搭在最深处,四根钢管支铁棚,棚下两个炉子烧得通红。空气里出现干燥、发烫的味道。旁边有人说今年多打一队,往年只打一队,今年两队一起来,打到十点。
她们站定,第一声铜锣正好敲响。
铁水从炉口舀出,一道浓稠的、亮得发蓝的液态河流,顺着铁勺的弧度缓缓流淌。没有任何杂质,纯粹到极致的白。
荷葉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白。不是东京街头冷白的霓虹,不是教室暖黄的日光灯,也不是元宵夜满街朦胧的灯笼。那是液态的、流动的、亮到刺眼的白,像把整个烧红的太阳揉碎了,盛在黝黑的铁勺里。
一个汉子把铁勺翻上去。铁水泼向夜空。
荷葉看见那道白河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几汉子扬起手臂,手里铁板重重扬在空着马上要落下的白河上。
时间好像慢了半拍。
她下意识闭了眼,再睁开时,漫天都是金红色的火星,像烧红的雨从天上泼下来。
铁水在空中炸开,炸成亿万粒火星,化作是亿万颗独立的、燃烧的金红色颗粒,每一颗都拖着长长的尾焰,像无数支箭同时射向天空。整片天空都在烧。金色、白色、暗红色,一层叠一层往外翻涌,像夏天最烈的那场暴雨,铺满整个夜空。
金红色的铁花从黑暗里炸开,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老人的皱纹、孩子的笑脸、情侣相握的手,都在这一瞬间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然后又迅速沉入黑暗,像亿万盏河灯同时熄灭。
周围的声音忽然没了。鼓掌的忘了拍下去,举灯笼的忘了放下,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嘴张着,没合上。
下一秒,欢呼声炸开,比刚才那板铁花还响。
在欢呼中,一板接一板,铁花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亮。黑暗和光明交替着,像呼吸一样。亮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金红色的,整个天空都在烧;暗的时候,只能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笼光。
雨滴是火,落得很慢,很慢。空气被烧穿了几个洞,热浪一波一波扑过来,干燥,滚烫,带着铁锈和炭火的气味。她闻到自己围巾上被烤热的羽绒味。
热浪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扑过来,干燥、滚烫,瞬间裹住了她的脸,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灼烧感。
荷葉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她忘了周围的人,忘了锣鼓声,忘了手里还提着兔子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炸开的铁花,金红色的火星落在她的瞳孔里,像烧着了一整个星空。烛火在纸罩子里晃了晃,她也没察觉,手指无意识地松了松竹柄,又猛地攥紧——不是因为害怕,是怕这景象一眨眼就没了。
又一板铁水打上去,炸开。火星像融化的黄金雨,从天上泼下来,落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嗤地一声化成灰烬。风卷着热浪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拂过她的脸颊。她甚至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不是匆匆一瞥,是停了两秒的、带着笑意的一眼。她看见荷葉眼里盛着漫天的火光,看见她微微张着嘴,像个第一次看见星星的孩子。然后她往荷葉那边贴近了一点,很近,近到红色棉袄的袖子擦过黑色羽绒服的袖子,温热的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
然后有一板打歪了一点。
没有任何预兆。
铁水泼上天空的瞬间方向偏了,一大片铁花像失控的火鸟,斜斜地朝着人群边缘扑过来。人群发出整齐的“哦——”声,有人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有人还举着手机在拍。
荷葉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刚才还美得让她窒息的金红色,此刻变成了最恐怖的颜色。铁花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带着能烧穿皮肤的温度,直直地朝她砸过来。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脚像钉在了地上,连呼吸都忘了。
铁花往这边飞,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来不及退。周围全是人。脑子里闪过念头——那不是烟花,不是隔着东京湾远远看的烟火,那是铁水。
一千六百度。
林知夏的手臂几乎是同时抬起来的。
没有半分犹豫。红棉袄的袖子横在她眼前,稳稳遮住了半边天。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用力,只是从旁边轻轻抬起来,用自己的小臂挡在了她的脸前。袖口浅灰色的毛衣边擦过她的围巾,带着林知夏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带起很细的一阵风。
铁花落下来。
几颗火星擦过她的袖口,落在露出来的手腕内侧。
嗤地一声轻响,浅灰色毛衣边烧出一个针尖大的洞,棉布烧焦的淡味散开,被夜风一卷就没了。林知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被烫到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的手臂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落在地上化成灰烬,她才慢慢放下手臂,收回身侧。手指自然地蜷成拳,悄悄蹭了蹭发烫的手腕,把那点红痕藏进了袖子里。
荷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指在抖。
“你——”
“没事。”林知夏低头看她。
刚才还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软得一塌糊涂。铁花的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映着荷葉还带着惊色的脸。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极淡的、只有对着荷葉才会有的笑。
荷葉没松手。
她的手指顺着林知夏的手腕慢慢往上滑。天太黑了,只有天上炸开的铁花偶尔投下一点转瞬即逝的光,什么都看不清。她的指尖先碰到了袖口粗糙的边缘,再往上,是露在外面的皮肤。
烫的。
比周围的热浪更烫一点,带着一点刚被灼烧过的干涩温度。
荷葉的手指猛地顿住,指尖微微发颤。她停在那里,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发烫的皮肤,又飞快地收回来半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林知夏的手腕下意识地轻轻缩了一下。
“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讲题时没什么两样,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哄人的语气 —— 在她看来,这本来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以为荷葉和她一样,从小看到大,只是刚才那板铁花来得太突然,吓了一跳而已。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在荷葉攥着她手腕的手上。
荷葉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林知夏的手心很暖,刚好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她没有拍,也没有说 “不怕”,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力道不重,却很稳。
天上又一板铁水炸开,金红色的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夜空。风卷着热浪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吹得缠在一起。她们的肩膀挨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一下,又一下,慢慢凑成了同一个频率。
光暗下去的时候,林知夏没有松开手。
荷葉也没有。
天上又一板铁水炸开,金红色的火星漫天洒落。林知夏没再看天上,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荷葉的脸上。荷葉也没看铁花,她看着林知夏手臂上的焦痕,又抬头看她的眼睛。
风卷着热浪吹过来,吹乱了林知夏的长发,有几缕扫过荷葉的脸颊。她们的肩膀挨得很近,近到隔着厚厚衣服也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远处的欢呼声、锣鼓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天上不断炸开的铁花。
林知夏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些焦痕。然后她往荷葉那边又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她的肩膀。
“好看吗?”她轻声问。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刚好能被荷葉听见。
金红色的光瀑布般落下来,照亮了林知夏的眼睛。
荷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
她的目光没有再回到天上。
今晚看到了很美很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