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误入男儿地 从教学楼到 ...
-
从教学楼到男生宿舍的路不算远,对于荷葉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肩上背着简约的帆布书包,怀里抱着全新的空调被和薄褥子,另一只手推着那只过于精致、闪着冷光的金属滚轮箱。箱子很顺滑,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细微的隆隆声,在她听来却像擂鼓,每一步都在宣告她的"不同"。
走在前面的男生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肆无忌惮地说笑着,谈论着刚结束的暑假、某首新出的歌曲、某个球星的新动态。那些笑声洪亮、坦荡,形成了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属于少年群体。她刻意落后几步,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厚重的刘海下,眼底是极力压抑的恐慌。
陈阳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瞥一眼。他不是刻意在等谁,只是习惯性地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最后面那个瘦削的身影上——她低着头,步子又碎又快,像在逃。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些。
他注意到她抱被褥的姿势不对,手臂在发抖。他想都没想,放慢脚步,走到她身侧,顺手接过了那床被褥。没有说“我帮你”,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接过,然后继续往前走,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帮落在后面的同学搭把手的动作。
荷葉怔了一下,怀抱骤然一轻,心头的重压却似乎也随着那份重量,被分走了一丝丝。她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谢谢。"
陈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常:"箱子重吗?"
"不......不重。"她慌忙回答,指尖更紧地攥住了冰凉的金属拉杆。
陈阳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比她快半步的速度,像是为她隔开了一点前方过于喧嚣的人潮,又确保她没有跟丢。他偶尔会回头瞥一眼,确认她还跟着,目光平静,没有探究,也没有催促。
越靠近宿舍楼,空气里的气味和声响就越发浓烈、复杂。洗衣粉廉价刺鼻的香精味,少年运动后尚未散尽的汗味,还有从某些敞开的窗户飘出的、隔夜泡面汤的油腻气息......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粝的、充满侵略性的"生活"气息,与她记忆中东京公寓里薰衣草柔顺剂的淡雅清香,或者今早叶家那个浮华却冰冷的客厅里的气味,都截然不同。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又怕显得怪异,只能微微侧过脸,用嘴唇极轻地换气。
陈阳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走到2号楼,爬上楼梯。铁质扶手锈迹斑斑,台阶边缘破损。每上一层,喧哗声就更具体一分——拖鞋趿拉过水泥地的声音、毫无顾忌的吼叫与笑骂......
601的门虚掩着。陈阳用脚背轻轻抵开,老旧的木门发出漫长而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对她发出最后的、不欢迎的警告。
荷葉的脚步钉在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宿舍比她想象的更......"满"。六张铁架上下铺靠墙摆开,将空间分割得狭窄。中间一张长条木桌堆满了杂物。水磨石的地面扫过,但仍能看到灰尘的痕迹。几个牛仔布包随意扔在墙角。
她站在门口,像一个走错门的人。
那些男生——他们或坐或躺在抢好的下铺,只穿着背心裤衩,看到她和她手里醒目的箱子时,投来好奇、打量、甚至略带评判的目光。她不知道那些目光里有什么。她只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陈阳,他先把帮她拿的被褥轻轻靠在门边一张空床铺的栏杆上,然后目光扫过略显杂乱的门口。那里,一把扫帚歪倒在地,旁边还扔着一团揉皱的、不知擦过什么的纸巾。
陈阳很自然地蹲下身,扶正了那把扫帚,然后把纸团扫进簸箕里。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班长的强迫症又犯了!"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从上铺探出头来,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森荷葉下意识把视线挪开,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大个,你能不能穿上衣服?"陈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人刚来,你别把人吓着。"
"我又没有女的,怕个锤子?"大个嘿嘿笑了两声,但还是从床角捞起一件T恤套上了。
森荷葉低着头,快步穿过过道,走向宿舍最里面的那张床。她走得很急,步子又碎又快,帆布包在身侧轻轻晃动,将自己和那只闪闪发亮的箱子,一起挪到了那个属于她的角落。那张床在最角落,紧挨着通往阳台的门。门边有一扇小窗,能透进来一点光。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选定了上铺——高,远,能躲开大部分视线。
陈阳把帮她拿的被褥放在床边的地上,放稳后便默默退开,给她留出独自收拾的空间。没围观,也没多问。
森荷葉把帆布包靠在床架边,蹲下身打开航空箱。把箱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她的习惯,从小就是这样。可是现在,这些"精致"在这个粗粝的男生宿舍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我靠,你这箱子好牛波!"大个从上铺探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航空箱。
森荷葉的手指一僵,下意识想把箱子合上,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她抿了抿嘴,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行了行了,人家收拾东西呢,你管好个人。"陈阳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大个之间,"大个,你那个暑假作业写完了吗?下午班会要交。"
"啊?作业?"大个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我都分班了,还要写吗!"
"那你还不赶紧想办法?"
"耗子,你给我抄一下。"
"你还不晓得我,你去抄班长的。"
话题被轻易带走。森荷葉偷偷松了口气,感激地瞥了陈阳一眼,他却已转开头,正和另一个舍友讨论着暑假作业里的一道数学题,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仿佛下意识不想打扰她这边过于安静的"工程"。
她将箱子推进床底最深处,和舍友的牛仔包离得远远的。做好这一切,然后抓着床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上铺爬,铁架床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这里是别的地方。她吓得停住,手心里的汗把栏杆都濡湿了。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一格,两格,三格——
她跪坐在上铺,把被褥铺开。空调被是浅蓝色的,薄褥子是灰色的,都是全新的,折痕还很明显。她把它们铺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没有一丝褶皱。
她想起自己的床。在东京,在赤坂六丁目的公寓里,那张床是白色的,床单是浅蓝色的,有薰衣草的味道。她每天晚上躺在上面,听窗外的车声,听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以为那里已经很孤独了。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孤独。是家。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床铺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环住小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下面的大个已经摆烂,正一边扣着脚丫子一边和那个叫耗子的男生商量着各种蒙混过关的办法,时不时传来一阵爆笑。有人开了袋辣条,味道飘过来,呛得她想打喷嚏。
他们说的话,她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无法参与的东西。不是语言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她不属于这里。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出去,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是这里的人。她不属于这间宿舍,不属于这所学校,不属于这个年代。她应该躺在东京的家里,被花茶的香气包围着。
可是她在这里。在一个叫"叶何"的少年的身体里,在一间十二人间的男生宿舍里,在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