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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4章 叶家 叶家见闻 ...

  •   车子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铁艺大门刷金漆,门把手是两只镀金狮子头,嘴里咬着铜环。铜环上积了一层绿色的铜锈。荷葉下车,看着那对狮子。狮子的眼睛是空的,瞳孔的位置凿了两个黑洞,像在看她,又像什么都没看。

      叶父推开大门,穿过门廊,没有回头。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声音很脆。他的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纸,边角被攥得发皱。荷葉跟在他后面。门廊的罗马柱撑起一个半圆形的露台,柱头雕着卷草纹,花纹的凹槽里嵌着灰。二楼的窗户是拱形的,窗框描金,玻璃蒙着一层水渍。

      叶父打开灯。水晶吊灯从二楼垂落。只开了一圈。光线昏黄,照不亮整个挑高客厅。吊灯上挂满了水滴形的水晶片,有的歪了,有的缺了角。地面拼花大理石,米黄底色,褐色边线拼出菱形图案。荷葉踩上去,自己的倒影模糊,像沉在水底。她站在门廊与客厅的交界处。

      那张沙发,宽大浮夸,深棕色,扶手雕着欧式卷草纹。沟沟坎坎里嵌着灰。坐垫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有人经常坐在那里。沙发太宽了,一个人坐不满。墙角一棵发财树,塑料叶子落满了灰,叶尖挂着几缕蛛网。茶几上放着一只水晶烟灰缸,缸底摁着几个烟头,烟灰积了厚厚一层。

      空旷。说话有回声。荷葉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墙壁上弹回来,慢了半拍。

      叶父指着楼上。“你房间在二楼。”说完进了书房,门关上了。书房的门是红木的,雕着同样的卷草纹。门缝里漏出灯光,然后是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荷葉站在客厅中央。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她的影子很长,从脚底一直拖到沙发边缘。她走向楼梯。铁艺描金扶手,红色地毯用金色压条固定,踩上去闷闷的。地毯上有一道颜色更深的痕迹,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二楼,是反复走过磨出来的。

      二楼走廊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框描金,画的是威尼斯运河,贡多拉,夕阳,水面波光粼粼。画布上有一道裂纹,从贡多拉的船头一直裂到画框边缘。叶何的房间在尽头,门虚掩着。门把手是欧式水晶款,切割面蒙着一层灰,指纹印在上面,旧的,新的,叠在一起。

      她推开门。

      窗帘拉着,深红色丝绒,遮光布,边缘磨得发白。光线暗沉。空气里有一股纸张与樟脑丸的气味,久不通风的,凉的。床铺没有叠,被子堆成一团,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有人在这里睡过,然后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叠过被子。枕头上有一根很短的头发,微微卷曲。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闹钟,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电池没电了。

      书桌上摊着历史必修三,翻到“宋明理学”那一页,再没有被合上过。书页边角卷起,纸面泛黄,靠近窗户那一侧晒得比另一侧更浅。页边有铅笔批注,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存天理,灭人欲——朱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像在犹豫。笔从桌上滚到地上,没有人捡。笔尖摔歪了,墨水干涸在笔尖上,结成一小块黑色的痂。

      墙上有初中的奖状,“三好学生”。高中的一张都没有。奖状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老化了,翘起一角,露出墙皮。墙皮是米黄色的,和客厅的大理石一个颜色。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桌面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手指蹭了一下,灰上留下一道痕,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漆面。漆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荷葉起床下楼。楼梯扶手冰凉,她的手指一级一级滑过去。

      饭厅长桌上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两个胖白的包子,一杯封着口的豆浆。塑料袋上印着一家超市的绿色logo,边缘提手处勒出一道白痕。包子还温着,隔着塑料袋能摸到一点软。豆浆杯上贴着一张标签:“生产日期:10月1日”。今天是10月2日。

      厨房里传来水声。

      张婶从厨房出来,系着花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猫,熊猫的眼睛被洗掉了一只。身材敦实,走路时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晃来晃去。看见荷葉,嗓门响亮:“叶何起了?包子豆浆在桌上,自己拿。你爸不在,我也省得开火。”语气里透着一丝完成差事般的轻松。说完又转回厨房,水声继续。

      荷葉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有点厚,馅是温的,肉汁凝成了冻。豆浆封着口,吸管戳进去,发出一声闷响。甜度刚好,不是糖精的甜,是白砂糖的甜。张婶在厨房擦灶台,背对着她,手指抠着灶台边缘的硅胶缝,那里积了一圈黄褐色的油垢。刮擦声细微,混在水声里。

      荷葉吃完起身。张婶已经半跪在那张雕花真皮沙发前,用力用抹布抠着缝隙里的灰尘,声音在挑高的客厅里回响:“唉,这雕花看着是气派,沟沟坎坎藏灰得要命!抹布都塞不进去……光好看不顶用……”她瞥见荷葉,手上没停,只用下巴朝饭厅方向扬了扬:“包子还行?明天给你换馒头。”

      张婶擦完沙发,站起来,膝盖上印着两块灰印。她走到那棵发财树前,一片一片地擦叶子,捏着叶尖,从叶柄擦到叶尖,再换下一片。“这叶子,落灰了也不好看。”擦完退两步看看,再擦下一片。有一片叶子的叶尖折了,她用指腹捋了捋,没捋直。荷葉从厨房出来时经过她身边,张婶的手从她眼前掠过,指缝里嵌着灰,和沙发雕花里的是同一种。

      张婶没有回头,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你爸忙。让你好好的。”说完又继续擦下一片。

      老李说过。张婶也说过。叶父自己,从来不说。

      荷葉走上楼。

      张婶擦沙发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叶父的书房门关着。荷葉坐在叶何的床上,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然后她拉开抽屉。

      抽屉里几支中华铅笔,削得很尖,笔尖上沾着灰。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站在一棵桂花树下,对着镜头笑。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卷,用发夹别在耳后。笑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照片背面写着:“何何,妈妈永远爱你。”字迹歪歪扭扭,笔画不连贯,像是手指不太灵活的人写的。她把照片放回去。照片背面朝上。

      课本里夹着一张纸,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有锯齿状的撕痕。正面是历史笔记,字迹工整。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女生的侧影,马尾垂在肩上,发梢有一点自然的弧度。画得很淡,几乎看不清。荷葉的目光停了停。她把纸翻过来,正面朝上,夹回那一页。那一页是“宋明理学”。

      另一张纸。开头写着“何何”,写到“妈妈支持你学文。爸爸那边,妈妈帮你说”时笔迹断了。最后那个“说”字的最后一横拖得很长,然后笔尖离开了纸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的边缘起了毛,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她把信夹回去。

      床垫下。荷葉的手在床垫和床板之间摸索,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本旧笔记本,封皮卷了边,是那种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横线本,三块钱一本。封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猫——和张婶围裙上那只一样,只是这一只两只眼睛都还在。夹着一张照片。叶母抱着小叶何,站在同一棵桂花树下。小叶何五六岁,手里举着一枝桂花,对着镜头笑。牙掉了一颗。照片背面是叶何的字:“妈妈。”

      日记里夹着一页,字迹潦草,比课本批注更乱。墨水是蓝色的,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纸页脆得像枯叶,边缘一碰就碎。

      第一行:“九月十二日。桂花落了。”

      第二行:“她没有吵。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车开走。然后她走回家,坐在沙发上。那封没写完的信摊在膝盖上。”

      第三行:“我恨他。”

      最后一行被划掉又重描,墨迹洇开,纸面起了毛。划掉的是“我恨他”,重描的也是“我恨他”。

      荷葉把日记合上。指尖触到纸页的脆硬,墨迹洇开的地方微微凹陷。她把日记塞回原处。床垫压回去,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掌心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叶父让荷葉去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格一格的光。叶父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旧款显示器。屏幕保护亮着全家福。叶何、叶母、叶父,三个人站在那棵桂花树下。叶母笑得很淡,叶何没有笑,叶父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树影遮住了。他手里那张折叠的纸摊开了,压在键盘底下。政治四十二,历史四十五。两栏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纸面都凹下去了。

      叶父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屏幕保护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学文有什么出息。你妈惯的。”

      荷葉的目光落在键盘底下。成绩单上,被红笔圈出的数字。叶何的历史笔记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妈妈,我今天历史考了九十八。”她说:“不。”

      叶父看了她一眼。不是愤怒,是意外。手指猛地攥紧烟盒,塑料发出极轻的咔嚓声。他看了她一眼。叶何以前不会说不。以前叶何只会在书房里站着,听他说完,然后沉默地走出去。门关上,什么都不会改变。

      荷葉没有解释。

      叶父沉默了片刻。他把烟从烟灰缸上拿起来,放回烟盒里。动作很慢,一根一根码整齐。“由不得你。出去。”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但最后两个字落得很重。

      荷葉转身走了。门关上时,她听见显示器被关掉的声音。风扇停止转动的嗡鸣,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晨光爬上罗马柱时叶父出门。暮色沉进水晶吊灯时他回来。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在张婶擦沙发的节奏里重复。

      叶父早出晚归,或者待在书房,门关着。百叶窗永远合着,只有缝隙里漏出光,一格一格,从早到晚移动位置。张婶每天来,做饭,打扫,擦那棵发财树的叶子,念叨沙发雕花藏灰。早饭是包子或馒头,配一杯封着口的豆浆。午饭张婶多做两个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保鲜膜上贴着黄色便签:“何何,菜在冰箱。”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晚上荷葉自己热了吃。微波炉是老式的,转盘嘎吱响,灯光昏黄。

      叶父偶尔在家吃饭,张婶会多炒一个荤菜端上桌,然后回厨房。饭桌上只有叶父和荷葉两个人。筷子碰碗的声音。叶父吃得很快,吃完就进书房。荷葉一个人坐在饭厅,把剩下的菜一口一口吃完。张婶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响,偶尔传出一句:“这碗,油得都洗不干净。”

      荷葉翻完了叶何的课本。历史必修三,从“宋明理学”往后翻。每一页都有批注,字迹工整,用红笔和黑笔交替标注。黑笔是知识点,红笔是疑问。有的疑问后面打了勾。有的疑问后面画着问号,一直没解决。最后几页空白。课没有上完。在“明清之际的进步思潮”那一章停下。页边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妈妈,我今天历史考了九十八。”没有日期。

      晚饭时叶父难得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抗战剧,枪声密集。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张婶把菜端上桌。红烧肉切得很大块,肥肉颤巍巍的。炒青菜的蒜末炒焦了,有一点苦。番茄蛋汤上漂着几片葱花。放下菜,回了厨房。

      饭桌上只有叶父和荷葉两个人。

      叶父没有说话。荷葉也没有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叶父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咽下去。荷葉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蒜的焦苦味散开。电视里枪声还在响,有人在喊“冲啊”,然后是爆炸声。

      叶父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没有看荷葉。走进书房,门关上了。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灯光,一格一格。

      荷葉坐在那里。碗里还剩半碗饭,已经凉了。张婶从厨房出来,默默收拾碗筷。荷葉站起来想帮忙,张婶摆了摆手。“去休息吧。”端着碗筷进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又听见她自言自语:“这碗,油得都洗不干净。”洗洁精的瓶子被捏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

      荷葉走上楼梯。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级一级往上走。

      书房门缝里漏出灯光。叶父还在里面。

      假期结束了。

      叶父站在客厅,手里没拿东西。“我送你去。”语气和电话里一样。随意,带着命令。

      荷葉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叶父已经拉开门走出去了。门廊的罗马柱,镀金狮子头,铁艺大门。荷葉跟在后面。

      老李从驾驶座下来,喊了声“叶总”。叶父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老李看了荷葉一眼,没说话,绕回驾驶座。荷葉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副驾驶正后方的位置。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又是那声极轻的“咔哒”。

      车子发动。叶父坐在前面,没有回头。表盘反射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晃了一下。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车子停在教学楼门口,堵在马路中间,车身很亮,轮胎碾着水泥地,压碎了半片落叶。车窗外,光斑随着梧桐树影摇曳。

      荷葉背着书包下楼。

      门口陆续有学生走进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叶父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

      有人放慢了脚步。一个男生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荷葉拉开车门,低着头往侧门走。身后传来叶父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对老李说,又像是在让她听见:“好好读书。你爸当年要是能上大学,也不至于……”

      后面的话被风刮散了。她没有回头。后视镜里,叶父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停了停,然后移开。

      教学楼在前方。她踩着地上的影子,往前走。

      书包里塞着一个塑料袋。张婶早上塞给她的。几个包子,一杯封着口的豆浆。原主的历史笔记也塞在书包夹层里,硌着她的后背。笔记里夹着母亲的信,夹着那张画了侧影的纸。

      广场上有人在跑步,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梧桐叶堆在跑道边缘,被风一吹,沙沙响。她抬起头。教学楼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马尾垂在肩上,发梢有一点自然的弧度。

      是林知夏。

      荷葉的脚步慢了半拍。那张纸上的侧影,和走廊尽头那个人影,不一样,又好像一样。林知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停了停。然后移开,继续看窗外。

      荷葉低下头,走进教学楼。楼梯间里很凉,墙壁是灰绿色的。她扶着栏杆,停了停。书包里,包子和豆浆还温着。原主的历史笔记硌着她的后背。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把叶何的人生全部还给他。

      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24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4章 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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