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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3章 叶林   国庆放 ...

  •   国庆放假当天。

      荷葉背着书包走出侧门。校门外的广场上停着几辆等客的摩托车,公交车从远处驶来,刹车声很响。同学们三三两两站在广场上,有人蹲在台阶上吃零食,有人靠着栏杆翻手机。正门关着,没有人走。

      王浩从后面拍了她一下。“叶何,今天还是司机来接你?还是一起搭公交?”语气很随意,像是问过很多次。

      “老李来接我。”荷葉说的很自然。

      王浩没多问,朝公交车方向张望了一下。“大个!车来了!”他拍了一下荷葉的肩膀,转身跑了。书包带子在背上晃来晃去。

      荷葉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系统默认的深蓝色壁纸。

      她没有老李的号码。开学那天老李送她来学校,把她和行李箱放在校门口就走了。她没想起来要电话。她翻开通讯录,叶父的号码存在里面,没有备注,一串数字。她看着那串数字,看了一秒。把屏幕按灭了。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公交车来了又走,摩托车接了一单又一单。她把手机屏幕按亮。时间又过了三分钟。按灭。按亮。又过了两分钟。按灭。

      一辆黑色奔驰从马路对面驶来。车身很亮,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保安从值班室里出来,远远看了一眼车牌,伸手把正门的铁门推开了。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奔驰没有减速,径直朝正门驶去。

      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一只手伸出来,朝荷葉的方向招了招。

      “叶何。”一个男人的声音,随意,带着一丝不耐烦。“傻站着干嘛。上车。”

      荷葉的手指在书包带上蜷紧。这个人。声音和电话里一样——随意,带着命令。她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是谁。叶何的父亲。

      广场上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荷葉低下头,朝正门走去。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短了半截。那道目光从车窗里落在她身上,像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爸?她叫不出口。但叶何应该叫的。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她走到车边,手搭上副驾驶的门把手。金属是烫的,晒了一上午。她的指尖在把手上停了停。

      她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退后半步,拉开后排的车门,坐进副驾驶正后方的位置。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快合上时被一股力轻轻吸进去,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不是“砰”的闷响,是“咔哒”——像什么东西被稳稳地含住了。车里有一股皮革味,混着淡淡的烟味——不是叶父抽的,是别人坐这辆车时留下的。挡风玻璃前放着一块黑纱,折叠着,边角露出一截歪歪扭扭的针脚。

      叶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车子,朝办公楼方向开去。

      荷葉坐在后排。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副驾驶的椅背挡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她不认识这个人。声音在电话里听过,但真人比声音更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没有驶向停车位。叶父把方向盘往右打满,奔驰碾过花坛边缘的水泥牙子,直接停在了办公楼正门口。花坛里的灌木被轮胎蹭断了一枝,叶子簌簌落了几片。

      “在车里等着。”叶父拔了钥匙,推开车门。“在冰箱里有水。”车门“砰”地摔上。

      脚步声上了台阶,进了楼。

      车里安静下来。发动机熄了火,空调也停了。荷葉把手放在膝盖上。叶何坐这辆车的时候会紧张吗?应该不会。叶何从小坐到大的。她把后背轻轻靠上去,又往前挪了半寸。

      太阳晒着车顶,车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上爬。皮革味被热气蒸起来,混着那股淡淡的烟味,变得黏稠。她扯了一下领口。叶何的校服。叶何的座位。叶何的汗。布料黏在皮肤上,扯开时带起一点凉风,很快又被热气吞掉。

      挡风玻璃前放着那块黑纱,崭新的丝绒,针脚歪歪扭扭。后排座椅宽得能躺下一个人,车门内侧的烟灰缸里积着一层浅灰色的灰——别人留下的。车门储物格里,露出半支没拆封的中华铅笔。和原主历史笔记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车里的温度还在往上升。后背的校服被汗浸湿了一片,黏在座椅上。她把后背往前挪了半寸,湿布料从皮革上揭开时发出极轻的“嘶”的一声。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也湿了。

      车窗上贴了深色的膜,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但她能看见他们的影子——有人影从玻璃外晃过去,又一个,又一个。放学的,下班的,路过的。每一个影子的脚步都在经过这辆车时慢下来,然后走远。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这车太安静了。外面的声音被玻璃和车门隔绝在外,只剩下模糊的脚步声和笑声,像隔着一层水。她像被关在一个黑色的盒子里,盒子越来越热,空气越来越稠。她扯了一下领口,又扯了一下。热气从领口灌进来,荷葉从中间的冰箱里拿出水喝了一口。但还是热。

      她伸手按了一下车门上的按钮。车窗无声地滑下来一条缝。

      外面的声音从那条缝里涌进来。

      “……每次都停正门口,真当学校是他家开的。”

      “去年还把花坛压坏了,学校也没让他赔。”

      “捐那么多钱,谁敢说什么。”

      笑声。脚步声。荷葉的手指在按钮上定住了。那条缝开着,外面的声音像水一样灌进来,热风也灌进来,混着灰尘和操场上的草腥气。应该关上。热风不断地灌进来。她没有关。

      办公楼顶层。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叶父没有敲门,直接推开。“林校长,忙着呢?”

      走廊里,林知夏刚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份申请表,封面上印着“奖学金申请表”几个字。教导主任签了字,让她把材料交到教务处去。她带上门,转过身。

      校长办公室的门缝里传出叶父的声音,很大,隔着门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批多媒体设备国庆后就到,你让后勤腾个地方。”

      校长笑着让座。叶父没坐,站在办公桌前面,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递过去。他自己不抽,但身上永远带着烟。校长接过去,没点,放在桌上。

      “奖学金的事,还是和去年一样,十个名额,品学优的贫困生。”

      “叶总,您年年都这么支持,学校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家里孩子在学校,我们一定多关照。”

      叶父笑了一声,声音粗粝。“家里那个,这学期成绩不太行。你让班主任多关照关照,座位调到前头,上课多提问,别老缩在后头。尤其是那个英语,以前不行,这次考得还行。数学和政治掉得厉害,让老师盯紧点。”

      走廊里。林知夏的拇指掐进申请表的纸里。指甲印很深。

      校长连声应着。叶父顿了顿,语气忽然没那么粗了。“林校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当年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拿到了。”他停了一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家里穷,我娘说一碗水要端平。我读到高中毕业了,我妹还没读。那笔学费,供我妹接着念书了。”

      林知夏的手指在申请表边缘停了停。指尖的温度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纸张被汗浸软的触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校长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叶父没接话。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又响起来,粗粝里带着一点笑。“所以这个奖学金,我是真心想弄。让那些成绩好、家里难的孩子,别走我这条路。”他拍了拍校长的肩膀,笑声更大声了。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张表。“树人奖学金”四个字印在表格最上方。她的拇指在纸边蹭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开了。

      林知夏抬起头。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形魁梧,肩背厚实,像一堵墙从门框里移出来。深色Polo衫绷在胸口,领口松垮。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拍着校长的肩膀,嗓门很大,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那就这么说定了。国庆后我把款打过来。”

      就是这个人。去年也是他。她在公告栏的奖学金颁发照片上见过这张脸——站在校长旁边,笑得很开。照片下面的配文写着“叶氏集团总经理叶林”。她记得那张照片。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笑声把走廊震得嗡嗡响。

      他身上有一种气势。不是凶,是沉。像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你看着它往下滚,知道它不会拐弯,也知道自己挡不住。搞房地产的人,三教九流都打交道,身上沾着那种不和你讲道理的气息。

      叶父转过身,朝楼梯走去。嗓门很大,和校长说最后一句话还在走廊里回荡。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一下一下,像敲在胸口上。

      林知夏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好的那些话——“叶叔叔,谢谢您”“我会好好学习的”——全都堵在喉咙里。手心出了汗,申请表被浸软了一角。

      那道背影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脚步声沉下去,一级,又一级,渐渐远了。

      她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申请表被捏得很紧,纸张边缘微微卷起。走廊里那片光斑还留在原地。

      她欠这份奖学金一句谢谢。去年收到通知的时候就想说的。

      车里。荷葉的手指从车窗按钮上移开。那条缝还开着。外面的声音已经远了,热风不断地灌进来。那条缝开着,外面的光照进来,在座椅上划出一道细亮的线。手里的水已经喝完。

      车子还停在办公楼正门口,花坛边那枝断掉的灌木斜在轮胎旁。

      叶父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荷葉放在扶手箱上的空水瓶,随手丢出车窗。窗子又无声地合上。外面的声音被切断了,热气也被切断了。空调重新吹出冷风,皮革味和那股淡淡的烟味又凝在一起。

      叶父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小块白布上。洗得发灰的棉布,针脚歪歪扭扭。

      “还戴着白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意外,甚至有一丝调侃。“头七过了就可以换下来了。你倒比你老子记得牢。”

      荷葉的手指在手臂上停了。可以换下来?她一直以为要戴着。同学说过要戴够七七,她就一直戴着。没有人告诉她可以换。她也不敢问。

      叶父的目光落回挡风玻璃外,语气随意。“日子还得过。”

      荷葉低下头。手指摸到手臂上那小块白布。针脚歪歪扭扭,线头翘着。她解下别针,把白布从手臂上取下来。布料在指间很轻,戴了一个月,边缘起了毛,沾着粉笔灰和食堂的油烟味。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叶父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向后伸过来。荷葉愣了愣,把白布递过去。叶父接过来,小心的折了两折,伸手放在挡风玻璃前那块黑纱旁边。崭新的丝绒,针脚一样歪歪扭扭。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白布和黑纱挨在一起。

      荷葉看着挡风玻璃前那两块布。挡风玻璃上,两块布的影子被阳光拉长,渐渐重叠。她把目光移向窗外。行道树从车窗外滑过去,一棵接一棵,没有尽头。

      叶父重新握住方向盘,没有再说话。荷葉也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校门。蝉鸣声渐渐远了。

      办公楼三楼。

      林知夏站在窗边,看着那道黑色的车影消失在路口。手里的申请表,已经被捏得皱成了一团。

      (第23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3章 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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