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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谢莉 过去的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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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前,荷葉从宿舍往教学楼走。
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积在跑道边缘,被晨光照成浅金色。她踩着影子走。自己的影子。一步。又一步。
今天没有林知夏的补习。昨晚她在空教室里讲完《滕王阁序》最后一段,合上课本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休息”。荷葉说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林知夏停住,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荷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门厅。白炽灯的光把她瘦削的背影映成一个剪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收回思绪,推开教学楼的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人抱着作业本跑过去,有人在走廊尽头背书,声音嗡嗡的。她走过高二(1)班后门,余光瞥见教室里坐着几个人。
谢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低着头,正在翻一本课本。马尾扎得很高,发梢有一点自然的弧度。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桌角,也落在她握笔的手背上。桌上摊着英语词汇手册。旁边压着一张计划表:六点起,十一点半睡,练舞两小时,其余按科目分配。便签纸用胶带粘在桌面,边角平整。右下角有个画歪的兔子头,被铅笔划掉了,还能看出轮廓。
荷葉的目光停了一瞬。
班会那天跳古典舞的女生。她记得她站在讲台上扎马尾的样子,记得她旋转时裙摆飘起来的弧度,记得教室里忽然安静的那几秒。后来王浩提起过,说她叫谢莉,高一分班前和叶何同班。
同班。
荷葉收回视线,走进教室。经过谢莉那排的时候,她的步子没有停。谢莉也没有抬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张空课桌,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过道里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区。荷葉穿过那片光,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把书包放下,抽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手伸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豆浆纸条——折痕被摸得发软,纸边起了毛。
高一分班前,叶何和谢莉同班。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说过话,不知道叶何坐在哪个位置,不知道谢莉眼中的叶何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廖凯那句“以前为了谢莉,你能跟我在操场打一架”还黏在耳膜上,像一根细小的刺。
原来叶何也喜欢过谢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叶何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这双手以前握过拳头,为一个人打过架。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课本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她试着想象叶何打架的样子。想象不出。但她记得王浩说过,叶何以前打篮球的时候,被撞倒了也不吭声,爬起来继续打。手背上的疤,大概就是那时候留的。
叶何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永远无法真正知道。她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一个模糊的轮廓:理科好,爱看小说,家里有钱,不太说话。喜欢过谢莉。和廖凯打过架。
她翻页。纸声很轻。
体育课。自由活动。
荷葉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膝盖上摊着英语课本。水泥地晒得发烫,热气透过裤子漫上来。她不太敢加入男生们的活动——王浩他们在打篮球,陈阳在场上跑动,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眼镜腿在光里反着一点亮。他投进一个球,抬手擦汗的时候,目光扫过台阶上的荷葉。没有停留,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继续跑。
荷葉的手指蜷了一下。收回视线,落在课本上。
跑道对面,羽毛球场。
谢莉站在那里,一个人对着墙壁练发球。她握拍的姿势很标准,手腕一抖,羽毛球“砰”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砰”地打回去。节奏很稳,一下接一下。
偶尔也会打偏。球飞出场外,滚到跑道边上。她走过去捡起来,重新站好,再发一次。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
荷葉的目光从课本上移开。
光照在谢莉的马尾上,随着她挥拍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的手臂线条很流畅,不是那种纤细的瘦,是有力量的、舒展的好看。
跑道那边,黄维维正拉着林知夏的袖子说什么。林知夏低着头,指尖卷着校服下摆。偶尔抬头,视线往羽毛球场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荷葉,是看谢莉。
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卷校服下摆。
廖凯从足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转着一瓶水,额角挂着汗。球衣背后印着“10号”,下摆从短裤里扯出来一截。他走到羽毛球场边上,站住。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谢莉又发了两个球,才伸手接住弹回来的羽毛球。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期待。
“有事?”
廖凯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周末有空吗?我们班和八班联谊,去江边烧烤。”
“不去。”谢莉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廖凯的笑容僵了一下。“为啥?挺多人的,黄维维也去——”
“我要练舞。”谢莉把羽毛球往拍子上一搁,抬眼看着他。“而且廖凯,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
廖凯张了张嘴。
“我不喜欢你。”谢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准确地说,高中阶段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不用再问了。”
风停了。
羽毛球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偷偷看过来,又飞快移开视线。廖凯站在那儿,攥紧手里的水瓶,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谢莉没有看他的背影。转过身,重新摆好姿势。
挥拍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呼吸滞了滞。随即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砰”——“砰”——“砰”。
荷葉坐在台阶上,把这一瞬的停顿看在眼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王浩说,是叶何以前打篮球摔的。
器材室门口,林知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副还回来的羽毛球拍。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和任何人议论。只是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拍柄,指节微微发白。然后转身走回器材室。步子很轻,像怕踩到什么。
荷葉看见了她的背影。瘦削的,校服空荡荡的。
她看着林知夏的背影消失在器材室门口。指尖攥紧了课本。
她看着谢莉的背影。马尾在光下一晃一晃的,球拍挥出去的角度每一次都几乎相同。谢莉刚刚那样干脆地拒绝了廖凯,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愧疚。就好像——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抱歉。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别人的喜欢,是别人的事。
陈阳藏的是疤。她藏的是森荷葉。谢莉好像什么都不用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是叶何的,握笔、做题、接过陈阳的水。但此刻,她第一次希望,这双手也能像谢莉挥拍那样——干脆地、坦荡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那是什么。
荷葉攥紧了手里的英语课本,指节泛白。口袋里的纸船棱角硌着掌心。
午休。荷葉从食堂回来,上楼时走得很慢。
走廊尽头,谢莉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凝着水珠。她靠着窗台,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她的马尾垂在肩上,发梢有一点自然的弧度。
荷葉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注意到谢莉。每一次,谢莉都是一个人。是她自己选的。她不需要时刻和人待在一起,不需要用聊天和结伴来填满所有空白的时间。她可以自己待着,并且待得很自在。
谢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荷葉身上。
荷葉来不及移开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了一下。
谢莉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被盯着看”的不悦,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在荷葉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继续看窗外。拧开水瓶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荷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经过谢莉身边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窗台的距离。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点了点头。很轻。
谢莉也点了点头。
然后荷葉继续往前走。风里飘来一点肥皂味。
她走进教室,坐回座位。把英语课本翻开,翻到单词表。Promise。承诺,约定。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母上,手指无意识地蹭过纸面。
谢莉刚才看她的那一眼,平静的,不带任何意味的。不像看廖凯那样——至少看廖凯的时候,她说了话,说了“我不喜欢你”。看叶何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个看了一眼,然后移开。
荷葉忽然想,以前的叶何,是不是也这样被她看过。是不是也站在某个走廊、某个操场的角落,被谢莉的目光扫过,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翻页。纸声很轻。
晚自习结束,荷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到楼梯口,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有一个人影。
谢莉靠在窗边,和午休时一样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水。只是站着,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很浓,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额头,鼻梁,下巴的弧度。马尾垂在肩上。
荷葉看了两秒。
谢莉没有注意到她。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的某一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的,自在的。像一棵树,只往自己的方向长。
荷葉收回视线,走下楼梯。
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息。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纸船的棱角——船底塌了,棱角磨得发白。又触到豆浆纸条,折痕被摸得发软。两张纸挨在一起。粉红色的糖纸,和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白纸。她攥了攥。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二楼的走廊尽头,灯还亮着。一个人影站在窗边,远远的,看不清脸,只有马尾的轮廓。
荷葉转回头,继续走。
一片梧桐叶擦过她的肩膀。她抬手拂去。
口袋里的纸船和纸条挨在一起。她攥着它们。
谢莉有她的光。她有自己的锚。
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