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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那道疤
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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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自由活动。荷葉跟着人群走出教学楼。
下午两点的阳光直直砸在操场上。红色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塑胶味,混着尘土和青草的腥气。篮球场上有人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足球场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呐喊。
她沿着操场北侧的水泥路慢慢走。舍友们走在前面,王浩勾着大个的肩膀,眉飞色舞地讲着昨晚的游戏。陈阳走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偶尔插一句。荷葉落后几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
跑道对面,几个女生绕着操场散步。谢莉走在最外侧,高马尾,步子不快不慢。阳光照在她发梢上,晃出一小圈浅金色的光。旁边的女生挽着她的胳膊说话,她侧过头听,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荷葉的目光停了一瞬。
班会上跳古典舞的女生。她记得谢莉站在讲台上扎马尾的样子,记得教室里忽然安静的那几秒。明艳的,坦荡的。像阳光本身。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脚下的水泥路。
余光里,篮球场边上,陈阳正拧开瓶盖喝水。阳光照在矿泉水瓶身上,反射出一小片亮光。
“砰——”
铁丝网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荷葉的后背猛地绷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把那声惊呼死死卡在气管里。她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校服布料。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铁丝网那边,一个穿蓝红条纹球衣的男生正朝这边跑过来。球衣背后印着“10号”。额角挂着汗。他跑到铁丝网前,弯腰捡起滚到网脚的足球,直起身。
目光落在荷葉身上。
“耶——”蓉城口音,尾音拖得长,“叶少爷去文科班才几天,就浑身透着文学气息了?”
荷葉僵在原地。手指蜷进掌心。
廖凯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去了文科班,怎么越来越文静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他身后几个踢球的男生跟着笑了。有人吹了声口哨。
荷葉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一个字。她想说“没有”,但那个字卡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她不知道叶何以前和这个人有什么过节。她只知道,此刻她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口。
原来叶何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沉默的、怯懦的、连被人骂都不敢还嘴的。是能说会道的、会和廖凯吵架的。
而她占了他的身体,活成了他最不像的样子。
廖凯把足球往地上一扔,踩住。目光往跑道那边飘了一下。
跑道对面,谢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几个女生中间,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铁丝网的阴影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旁边的女生拉了她一下,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廖凯收回视线,看向荷葉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明显的嫉妒。
“你刚才在看什么呢?”声音不高,但确保周围都能听见,“看谢莉?”
荷葉的血液涌上脸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印子。她没有抬头,但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经泛白。
廖凯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以前为了谢莉,你能跟我在操场打一架。现在怎么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荷葉猛地抬头。
她不知道叶何以前做过什么。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空白的地方。
“班会那天你眼睛就直了。怎么,病了一场,胆子见长?”廖凯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拧上,“以前你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荷葉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那些声音像潮水涌过来,淹过头顶。她想起东京的教室,想起那些她听不懂的玩笑、接不住的话、融不进的圈子。无论在哪个世界,她都是站在人群边缘的那个人。
有人走上前来。
步子不快,很稳。校服袖口卷到小臂。
荷葉的余光里,那双沾着塑胶颗粒的球鞋,是从篮球场的方向一路走过来的。
陈阳停在荷葉身前。没看她,面朝廖凯。后背挺得很直。
荷葉的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剪得很短的发茬,镜腿在阳光下反着一点光。眼神里的慌乱褪去了一点,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廖凯。”陈阳开口,声音不高。
廖凯的视线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嘴角还挂着笑。“班长,打球呢?不打了?”
陈阳没接话。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搭在金属眼镜腿末端。
停顿。
一秒。
两秒。
整个操场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篮球的运球声、足球的呐喊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全都远了,只剩太阳炙烤塑胶跑道的那层热浪,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然后,慢慢把眼镜摘了下来。
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常年戴眼镜,指腹有一层薄茧。擦镜片时,小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阳光直直打在他脸上。
右眼眼角。一道疤。
一寸多长,斜斜划过眼尾,没入鬓角。浅褐色,边缘不平滑,带着细微的、锯齿状的凸起。和荷葉之前在灯光下看到的淡影完全不同——此刻在烈日下,它像一道凝固的旧伤。
她忽然想起军训那天,王浩死死拉住廖凯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忘了他以前打架的事了?”
陈阳的眼神变了。
镜片后面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廖凯——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廖凯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后退半步。喉结滚动。目光落在陈阳眼角那道疤上,又飞快移开。
荷葉从陈阳身后看着他的侧脸。那道疤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泛着淡光,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她忽然懂了。为什么他总是戴着眼镜,为什么他永远温和克制,为什么他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站出来。
没有说破。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把这句话咽进了心里。
“嘴巴放干净点。”陈阳说。
声音不高,甚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廖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扫了荷葉一眼,又看陈阳,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弯腰抱起足球,嘟囔了一句“行,你们文科班牛”,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也跟着散了。
临走前廖凯回头喊了一句:“等着瞧,今年我们班一定是第一!”
尾音□□场上的风刮散。
陈阳没动。
站了两秒。然后,慢慢把眼镜戴回去。
金属镜腿划过耳廓,细微的咔哒声。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揉了一下眼角——那里是疤的位置。
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他转过身,看向荷葉。
弯腰,从地上捡起她掉在地上的水杯——杯身上还贴着她用陈阳那支红笔写的小小的“叶”字,是上次抄笔记时顺手写的。他用指尖蹭了蹭杯底沾的尘土,拧紧盖子,放回她手里。动作很轻。
“没事了。”
荷葉轻轻摇头。“没事。”
声音还有点抖,但稳了许多。她犹豫了一下。“你的疤——”
陈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荷葉,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那种平静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
“小时候摔的。”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便转身,朝篮球场走回去。王浩和大个追上去,围着他叽叽喳喳。陈阳没怎么接话,只是走。
荷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镜腿反射一点光。后背挺得很直,步伐平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跑道那边,谢莉和几个女生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她忽然回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穿过操场的热浪,落在陈阳的背影上,又移到荷葉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转回去,马尾一甩,融进操场尽头的人影里。
荷葉收回目光。手心里全是汗。
指尖下意识攥紧校服口袋——那里放着林知夏写的豆浆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和纸船挨在一起。纸的棱角硌着掌心,给了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
接下来的课,陈阳没有再看她一眼。和平时一样,做题、转笔、偶尔回答老师的问题。眼镜腿在日光灯下反射一点白光。好像操场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荷葉从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发茬很短,镜腿压着耳廓。她看了几秒,低下头。数学笔记摊开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晚自习。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荷葉做完数学作业,抬起头。
前排,谢莉正在低头写字。马尾垂在肩上,发梢有一点自然的弧度。笔尖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一下。
荷葉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翻到下一页。
晚自习结束后,荷葉回到宿舍。
王浩趴在上铺玩手机,大个在阳台洗衣服。陈阳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侧脸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练习册,起身去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荷葉爬上自己的上铺,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了很久。
然后落下去。
她没有写汉字,也没有写英文。笔尖在纸上用力地划出一串圆圈和折线。墨水因为用力过猛,在边缘晕染开一小片。她把那行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みんな、何かを隠している。
我们都在藏。
笔停了。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写。把日记本按在胸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塞回书包夹层。
下面传来王浩和大个斗嘴的声音。
荷葉躺下来,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稳。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纸船,又想起陈阳眼角那道疤。
纸船有折痕,疤痕有伤口。但它们都没有碎。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淡淡的划痕。
她闭上眼睛。
谢莉。这个名字像一颗无意间吞下的桃核,硌在意识某处。她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只是记住了。
阳光。马尾。跑道上的背影。还有铁丝网边,她隔着热浪投过来的那一眼。
阳台的水声停了。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浩偶尔按手机的哒哒声,和大个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
荷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还有明天的课。
她闭上眼睛。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