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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天,亮了。 凛若寒被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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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若寒被从鬼哭岭地底、那块象征着死亡的巨石下,硬生生抢回了一条命。然而,这条命,也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腰腹被巨石重创,肋骨断裂刺入脏腑,内出血严重,兼之被那地穴中浓烈的、混合了“圣教”邪毒的毒瘴侵蚀良久,若非他本身内力深厚、意志坚韧如铁,恐怕早已在陈伯将他拖出废墟的那一刻,便已魂归地府。
紧急的止血、包扎、固定,只是暂时吊住了那口气。将他从鬼哭岭那等凶险绝地,一路颠簸、小心翼翼抬回镇北关大营的过程,不啻于又一次酷刑折磨。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紧闭的眉宇因剧痛而微微抽搐,苍白的唇边溢出暗红的、带着甜腥气的血沫。气息,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唯有那极其缓慢、却异常顽强的脉搏,如同地底深处不肯熄灭的熔岩,还在他冰冷的身体里,艰难地、一下一下地跳动,提醒着所有人,他还“在”。
陈伯几乎急疯了。回到大营的第一时间,便以“靖香司”主官令牌,强征了镇北关最好的、也是随军多年、最受忠勇侯杨继业信任的老军医,以及营中所有能找到的、最好的伤药、补药、解毒药。凛若寒被安置在了中军大帐旁、一处最安静、防守也最严密的独立军帐内。帐内,日夜燃着数个火盆,驱散着北境深秋的寒意,也试图温暖他冰冷的身躯。浓烈的药气,混合着血腥、消毒用的烈酒气味,几乎要将人熏晕。
老军医姓胡,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当他看到凛若寒那惨不忍睹的伤势,感受到其体内那混乱、衰弱、却又被一股极其顽强的意志力强行维系着的生机,以及那伤口深处、隐隐散发出的、与忠勇侯杨继业所中邪毒有几分相似、却似乎更加“内敛”、“阴毒”的甜腥气息时,饶是他见惯了边关生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陈爷,不是老朽推诿,凛大人这伤……太重了。外伤倒是其次,拼着老夫一身本事,或可慢慢将养。但这内腑的震伤、出血,尤其是……体内那股子邪毒之气,已侵入血脉,与伤势纠缠在一起,如跗骨之蛆,极难拔除。寻常解毒、疗伤之药,对之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因药性冲突,反伤大人根本。更麻烦的是,大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全靠一口真气与意志强撑着。此时若用猛药,恐他虚不受补;若用缓药,又恐那邪毒深入,侵蚀心脉……难,难啊!”
陈伯听得心焦如焚,却又知胡军医所言非虚。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胡军医面前,老泪纵横:“胡老!您是侯爷最信任的人,是这北境杏林第一人!求求您,无论如何,想想办法!一定要救活大人!只要能救大人,要什么药材,要什么条件,哪怕是要我陈伯这条老命,我都给您弄来!求您了!”
胡军医连忙将陈伯扶起,叹道:“陈爷言重了。凛大人国之栋梁,又是为剿灭妖人、救侯爷、保边关而伤,老夫岂敢不尽心?只是……这邪毒,老夫前所未见,实无十成把握。唯有……以老夫家传的‘回阳固本针’配合几味性极温和、却最能固本培元、驱邪扶正的珍稀药材,先稳住大人心脉,吊住这口气,再徐徐图之,尝试以药力、针力,一点点将那邪毒逼出、化解。只是这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凶险,稍有差池,便是……唉!”
“无论如何,请胡老施救!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说!”陈伯斩钉截铁道。
“千年老参吊命,雪莲固本,灵芝补气,这三味是根基,必须最好的。另需几味北地特有的、性极阴寒、却最能克制燥热邪毒的奇药,如‘冰魄草’、‘寒玉髓’,以及……一味传说只生于极北苦寒、万载玄冰之下的、名为‘玄冰玉露’的至寒至净之物,以其为引,或可尝试洗涤、中和大人体内那邪毒中的‘火’、‘燥’之气。只是这‘玄冰玉露’,只闻其名,老夫行医一生,也未曾亲见,恐怕……”胡军医捻须沉吟,面露难色。
“冰魄草”、“寒玉髓”,虽然珍稀,但以“靖香司”和忠勇侯府在边关的势力,倾力搜求,未必不能找到。可那“玄冰玉露”……闻所未闻,更遑论获取。
帐内气氛,再次沉凝。
一直默默守在帐边、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浓重青黑、几乎与凛若寒一样憔悴的予娘,在听到“玄冰玉露”四个字时,一直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玄冰玉露”……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或者……闻到过相关的描述?
是了。皇后。在“静心斋”,皇后拿出那个青铜小香炉,询问她关于“冰魄安神香”时,似乎……隐约提及,那“冰魄安神香”的古方中,有一味极其关键的、几乎已绝迹的君药,似乎就叫……“玄冰玉髓”或“玄冰玉露”?皇后当时语焉不详,但那种清寒、纯净、仿佛不染尘埃、却又带着一丝惑人甜意的奇特香气……
难道,那“玄冰玉露”,与“圣教”炼制的那些邪物,或者说,与克制那些邪物的某种“纯净”之物,有所关联?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诞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光,骤然闪过予娘的脑海。但此刻,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证据去深究。当务之急,是救凛若寒的命。
“胡老,”予娘上前一步,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您说的那些药材,尤其是‘冰魄草’、‘寒玉髓’,我们会立刻设法寻找。至于‘玄冰玉露’……或许,可以从大人体内那股邪毒本身,反向推导其克制之物。大人所中之毒,与忠勇侯所中之毒同源,但似乎更加‘精纯’、‘阴毒’。其性燥烈,带‘火’毒,却底子阴寒,惑乱心神。若能找到一种性质与之完全相反、却又足够‘霸道’、能‘中和’其性的至寒至净之物,或许……效果不亚于‘玄冰玉露’。”
胡军医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重新打量了予娘一眼,微微颔首:“姑娘所言,倒是在理。只是,这等至寒至净之物,本就难寻,还要能‘中和’如此邪毒……谈何容易。”
“或许……不需要外求。”予娘的目光,缓缓落在凛若寒苍白、却依旧透着一种惊人毅力的眉眼上,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大人内力深厚,所修功法,似乎本就偏于寒性,清冽沉静。此次重伤,真气涣散,但那功法的‘根子’还在。若能以外力辅助,激发、引导大人自身残存的、那至寒至纯的真气,以之为‘引’,配合胡老的针术和药物,由内而外,一点点驱除、炼化那邪毒……或许,也是一条路。”
胡军医若有所思,沉吟道:“以自身真气为引,炼化邪毒……此法倒是有先例,但凶险更甚。需施救者内力与伤者同源,且修为精深,能精准控制,稍有差池,便是两败俱伤,甚至引邪毒反噬自身。而且,对伤者意志力要求极高,需在极度痛苦、昏迷中,依旧保持一丝灵台清明,配合引导……凛大人他……”
“我来试试。”陈伯立刻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我的内力虽不及大人精纯,但同出一脉,或可……”
“不,陈伯,你内力虽同源,但刚猛有余,精细不足,且你连日奔波、激战,自身损耗也大,不宜再耗真气。”予娘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沉静、锐利,如同最冷静的医者,审视着眼前的“病患”,“此事,或许……非我不可。”
“你?”陈伯和胡军医同时愕然看向她。予娘毫无内力,这是众所周知。
“不是我以内力相助。”予娘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怀中那枚始终贴身携带的、墨色的“鉴香令”,感受着其温润冰凉的触感,“而是用我的鼻子,用我的‘感知’。”
她抬起头,迎上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能清晰地‘闻’到,大人体内那股邪毒的气息,与那至寒真气的气息,它们是如何纠缠、对抗、此消彼长的。我也能分辨出,胡老所用的每一种药物,其药性气息,在大人体内是如何起作用、与那两股气息产生何种反应的。或许……我可以作为‘眼睛’和‘鼻子’,在胡老施针、用药时,实时感知大人体内的气息变化,及时提醒,调整针法、药力,甚至……引导大人那残存的、无意识的真气,去往最需要它的地方,去对抗、包裹、炼化那些邪毒。”
她顿了顿,看向胡军医,目光恳切而坚定:“胡老,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结合医术、内力、以及对那邪毒最直接感知的方法。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大人……等不起。”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凛若寒那微弱、却依旧顽强的呼吸声,在凝滞的空气中回响。
胡军医死死盯着予娘,又看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凛若寒,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猛地一跺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好!就依姑娘所言!死马当活马医!陈爷,你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搜寻‘冰魄草’、‘寒玉髓’!药材一到,我们立刻开始!姑娘,你从现在起,就守在大人身边,用你的法子,仔细感知大人体内气息的任何细微变化,随时告知老夫!”
“是!”陈伯和予娘同时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镇北关大营的气氛,凝重、压抑,却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背水一战的决绝。陈伯几乎动用了“靖香司”在北境的所有潜藏力量,以及忠勇侯府残存的影响力,不惜重金,不择手段,在边关、在北地各部族、甚至在黑市,疯狂搜求胡军医所需的药材。予娘则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日夜守在凛若寒的病榻前,几乎不眠不休。
她不再仅仅是“闻”空气中的气味,而是将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凛若寒身上。她“闻”着他每一次微弱呼吸的深浅、缓急,分辨着其中血腥、药气、以及那丝甜腥邪毒的浓淡变化;“闻”着他皮肤的温度、湿度,感知着其下血液流动的滞涩与生机复苏的微澜;“闻”着胡军医每一次施针、每一剂汤药灌下后,他体内那几股气息(残存真气、邪毒、药力)的激烈碰撞、消长、融合……
这过程,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凶险万分。凛若寒的身体,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充满了狂暴能量的、危险的战场。予娘必须时刻保持极致的清醒与专注,捕捉着那战场上每一丝最细微的风吹草动,并及时、准确地向胡军医反馈。
“胡老,左胸第三针偏下半分,气行至‘膻中’受阻,邪毒有反扑迹象……”
“药力已至丹田,但大人自身真气过于涣散,无法有效引导包裹,需在‘关元’加一针,助其凝聚……”
“不好!邪毒被逼向右手少阳经,速度太快!需立刻在‘外关’、‘阳池’下针封堵,同时加重‘冰魄草’剂量,以寒制躁!”
“大人体内似有微弱回应!在‘百会’!有一股极寒真气被激发!虽然很弱,但很纯!快!引导它下行,汇入药力,冲击心脉附近的邪毒巢穴!”
予娘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沉稳,在充斥着药味的军帐中,清晰地响起,指引着胡军医那精妙却如履薄冰的施救。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墨染,嘴唇因长时间专注和缺水而干裂起皮。但她那双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清澈,锐利,仿佛燃着两簇冰冷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倒映着病榻上那人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也倒映着她自己那份不容有失的、沉甸甸的责任。
陈伯找来的“冰魄草”、“寒玉髓”等珍稀药材,被胡军医以秘法炼制,辅以其他药材,熬制成一剂剂或温和、或猛烈的汤药,配合着那神乎其技的“回阳固本针”,一点点注入凛若寒那残破的身躯。予娘的感知与指引,如同最精准的导航,让胡军医的每一次下针、每一分药力,都用在最关键的节点,最大限度地激发凛若寒自身的生机,对抗、消磨着那附骨之疽般的邪毒。
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凛若寒在昏迷中,身体时常会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痉挛,额上渗出冰冷的汗珠,牙关紧咬,甚至发出无意识的、压抑的呻吟。那邪毒极为顽固狡猾,每每被逼到绝境,便会疯狂反扑,试图侵蚀心脉、或遁入更深的经脉隐匿。每一次拉锯,都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凛若寒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的生机,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惨烈而精密的拉锯战中,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稳住了。不再继续恶化。甚至,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向好的迹象。
他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得稍微有力、规律了些。苍白的脸上,偶尔会因药力或针刺激发真气,而泛起一丝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那一直紧闭的眼睫,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仿佛在无边黑暗中,努力想要睁开,看清这个世界。
第七日深夜,陈伯终于带回了最后一份、也是品质最好的“寒玉髓”。胡军医立刻将其加入当晚的药方。予娘照例守在榻前,全神贯注地感知着。
汤药灌下不久,凛若寒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一股极其阴寒、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净化”力量的药力,混合着“寒玉髓”那至阴至寒的气息,如同冰河倒灌,猛地冲入他的四肢百骸,与他体内那被予娘和胡军医多日来引导、激发、凝聚起的、微弱却纯净的至寒真气,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融合!
紧接着,那股融合后的、更加庞大、更加精纯的寒流,如同苏醒的冰龙,在他经脉中咆哮奔腾,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向那些盘踞在他心脉、丹田、以及几处主要经脉要穴的、最为顽固的邪毒巢穴!
“呃——!”
一直昏迷的凛若寒,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充满了无尽痛苦的闷哼!他整个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剧烈滚动!额头上、颈间,青筋暴起,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身下的褥子!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甜腥、焦臭、以及某种仿佛被“炼化”、“剥离”出的、更加污浊的恶臭气息,猛地从他周身毛孔中,被强行逼出、散发开来!
帐内,瞬间被一股令人作呕的、充满了死亡与新生对抗的诡异气味笼罩。
予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心脏骤停,但她强迫自己冷静,鼻翼疯狂翕动,捕捉着每一丝气息的变化。
“胡老!是药力与大人自身真气共鸣,在强行冲击邪毒核心!大人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邪毒在疯狂反扑,试图污染那股寒流!快!在‘神庭’、‘印堂’、‘人中’下针!镇住他的神魂,防止邪毒上侵灵台!同时,在‘劳宫’、‘涌泉’放血!给邪毒一个宣泄的出口,减轻大人体内的压力!”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感知的负荷,而变得异常尖利、急促。
胡军医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与关键,他不再犹豫,手中银针化作道道残影,精准无比地刺入予娘所说的穴位。同时,示意陈伯立刻取来消过毒的三棱银针,在凛若寒的掌心、脚心,快速刺破,挤出数滴颜色暗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甜腥恶臭的污血!
随着银针的镇守和污血的排出,凛若寒身体的剧烈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的激烈对抗,却并未停止。予娘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融合了药力与真气的至寒之力,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将那些顽固的邪毒巢穴,一点点包裹、侵蚀、炼化、剥离!而那些被剥离出的、更加污秽的邪毒残渣,则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汗液、以及放出的污血,被一点点排出体外。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凛若寒的身体,终于彻底停止了颤抖,重新瘫软在床榻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脸色却不再是死灰,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虚弱的苍白。他周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甜腥邪毒的气息,明显淡薄了许多,虽然并未完全清除,却已从那种“活”的、具有侵蚀性的状态,变成了“死”的、仿佛失去了大部分“活性”的、只是顽固残留的“污迹”。
而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纯净的、属于凛若寒自身的、清冽如冰雪、沉静如深潭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体深处,缓缓地、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泉水,一丝丝地渗透、散发出来。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奄奄一息,而是带着一种……新生的、顽强的、不容忽视的生机。
予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积郁了不知多久的浊气。浑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被旁边的陈伯一把扶住。
她抬起头,看向胡军医。胡军医也正看向她,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竟隐隐泛着一层激动的、近乎神圣的光晕,他看着予娘,又看看床榻上气息已然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干净”、更加“有力”了几分的凛若寒,嘴唇哆嗦着,许久,才颤声道:
“成了……姑娘,我们……成了!大人他……闯过来了!最凶险的一关,闯过来了!”
陈伯闻言,浑身剧震,猛地看向凛若寒,又看向予娘和胡军医,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混合了后怕、激动、感激、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巨大的庆幸的光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想要痛哭、又想大笑的奇怪声响,最终,只是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无声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予娘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陈伯扶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凛若寒的脸上。
看着他依旧紧闭、却不再因痛苦而紧蹙的眉眼;看着他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面容;看着他胸口,那平稳、有力了许多的起伏;感受着空气中,那虽然依旧虚弱、却无比清晰、无比纯净的、属于他的、清冽的冰雪气息。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泪水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劫后余生的、混杂了无尽疲惫与巨大喜悦的温度。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但这北境边关、这镇北关大营、这充斥着药味与生死挣扎的军帐之内,他们终于,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一条命。
一条,属于凛若寒的命。
一条,承载着太多责任、太多期望、太多未竟之事的命。
也意味着,这场与“圣教”的、延续了百年的、甜腥与清明的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但至少此刻,希望的火种,已然重新点燃。
予娘缓缓地,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触碰到了怀中那枚“鉴香令”冰凉的边缘。
她抬起头,望向帐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然蒙蒙发亮。一缕极其淡薄的、却无比清晰的、金色的曙光,刺破了北境深秋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透过帐帘的缝隙,悄然洒了进来,恰好落在凛若寒沉睡的、平静的侧脸上,为他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却充满了生机的、温暖的金边。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