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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凛若寒,还活着 予娘一步一 ...

  •   予娘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象征着死亡与绝望的废墟中心。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混合了血污、毒液、泥土、以及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污浊之物。空气中弥漫的甜腥、焦臭、血腥、硫磺、以及那股仿佛沉淀了无数罪恶与疯狂的、令人灵魂都在尖叫的、地底深处的阴冷邪气,如同无形的、沉重粘稠的淤泥,包裹着她,压迫着她每一次呼吸,侵蚀着她仅存的理智。

      “气死风灯”那点昏黄微弱的光,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与污浊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仅仅照亮方寸之地,将周围嶙峋的怪石、扭曲的残骸、以及那堆积如山的废墟,勾勒出更加诡谲、更加不祥的剪影。唯有远处,那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浴血的苍青,成了这绝望图景中,唯一、却也是最触目惊心的焦点。

      陈伯嘶哑压抑的、带着无尽悲怆与祈求的呼喊,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从遥远的、已被黑暗吞噬的通道入口,断断续续传来,更添一种令人心碎的凄厉与无助。但此刻,那些声音,那些担忧,那些恐惧,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变得遥远、模糊。予娘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片废墟,那抹苍青,和鼻腔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混合了浓烈血腥、焦土、以及那一丝微弱却如同风中残烛般、不肯熄灭的、清冽的冰雪气息。

      她终于走到了那片巨大的、坍塌的祭坛基座前。凛若寒的身影,就在那斜压而下的、棱角狰狞的黑色巨岩之下。他靠坐在角落,头颅无力地低垂着,墨色的长发与尘土、血污凝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巴。他那身标志性的、代表着大理寺卿权柄与杀伐的朱红麒麟服,早已被尘土、血污、以及某种暗红色的、仿佛粘稠糖浆般的、散发着甜腥气的污物浸透、染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挺拔、却已明显失去大部分生机的身躯轮廓。

      一只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角度,扭曲、折断,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地、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势,握着一柄……断剑。剑身从靠近剑柄处断裂,只剩下短短一截,断口参差不齐,却依旧闪烁着一种不屈的、冰冷的寒光,仿佛在诉说着主人最后那惊世骇俗、玉石俱焚的决绝一击。断剑的剑尖,深深插入了身旁一块同样被烧灼得焦黑的岩石缝隙中,仿佛是他最后支撑身体、或刺入敌人要害的凭依。

      巨大的黑色岩石,如同死神的墓碑,牢牢压住了他腰部以下的位置。予娘的目光,落在那岩石与身体接触的边缘,那里,深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甜腥的血液,正从岩石缝隙中,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滴落在下方早已被血污浸透的、湿冷的泥土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滴答”声,在这死寂的废墟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予娘缓缓地,在他身前,跪了下来。冰冷的、混合了血污的泥土,瞬间浸湿了她的膝盖。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想要去触碰他低垂的头,想要拂开那些遮挡了面容的、凝结着血污的发丝,想要确认那丝微弱的气息,是否还真实地存在。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他额前散落的一缕湿发时——

      “咳……”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如同枯叶碎裂般的、压抑的咳嗽声,从那低垂的头颅下,传了出来。

      予娘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被发丝和血污遮蔽的脸。

      那声咳嗽之后,又是片刻的死寂。然后,凛若寒那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了一寸。

      是的,抬起了。虽然动作缓慢得如同慢放的画面,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滞涩与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额前散乱的、凝结着血块和尘土的湿发,随着这个动作,向两侧滑开了一线,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予娘此刻唯一能看到的、属于凛若寒的、尚且“鲜活”的部分。但此刻,它们已不复往日的深邃、沉静、寒潭无波。眼睫上,凝结着细小的、混合了灰尘和血珠的冰晶(或许是地底的湿气凝结?),瞳孔有些涣散,失去了聚焦,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白,仿佛蒙尘的琉璃。唯有那眼底最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的、冰冷的、如同极地永不融化的寒冰般的……光。

      那点光,极其黯淡,却异常执着。它缓缓地、缓缓地,艰难地对准了……跪在他面前的予娘。

      目光相接。

      予娘在那双蒙尘的、濒死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苍白、惊惶、布满泪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流泪了)的脸,也看到了那眼底深处,那点属于凛若寒的、最后的、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对一切早已漠然的……清明,与一丝……极其细微、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了疲惫、解脱、以及……某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的……了然。

      他似乎……认出她了。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予娘却仿佛“听”到了,或者说,从他的口型,从他的眼神,从那丝微弱气息的波动中,“读”到了。

      是“……你……来了……”

      没有疑问,没有惊讶,只是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荒诞的、解脱般的……了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来。仿佛他一直在等,等这一刻,等这最后的……告别,或……托付?

      不!不是告别!也不是托付!他还活着!他还睁着眼!他还在看着她!

      予娘猛地回过神,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擂动,骤然恢复了狂跳,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痛楚。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泪痕,也顾不上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绝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

      “凛大人!是我!予娘!我们来救你了!你坚持住!陈伯!陈伯他们就在外面!我们马上救你出去!你……你别睡!看着我!看着我啊!”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那只没有握剑的、无力垂落的手,想要将一丝温暖、一丝力量传递过去。然而,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冷、僵硬、仿佛早已失去生命的石头般的触感。只有那极其微弱的、缓慢的脉搏,还在皮肤下,艰难地、顽强地跳动着,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光,提醒着她,他还“在”。

      凛若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点灰白眼底深处的、冰冷的光芒,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死水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那涟漪,也迅速归于沉寂。他似乎连转动眼珠、或做出任何表情的力气,都已耗尽。那目光,缓缓地、重新变得涣散、空洞,重新望向了前方无尽的、被黑暗和废墟填满的虚空。

      唯有那被巨石死死压住的身体,在那一声轻微的咳嗽、和极其短暂的目光交流后,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开始以一种无法抑制的、极其缓慢的、却不可逆转的趋势,向下……滑落。那原本靠着断剑和残存意志、勉强维持的、坐靠的姿势,开始崩塌。头颅,重新无力地、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握着断剑的手,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些,剑身在那焦黑的岩石缝隙中,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不要!

      予娘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猛地扑上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抵住他正在下滑的肩膀,想要阻止那最后一丝生机的流逝。然而,她的力量,在那巨大的、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岩石,和凛若寒自身沉重的、失去意识的身体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凛大人!醒醒!你别睡!求求你!看看我!看看我啊!”她几乎是哭喊出来,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洞窟中,激起微弱的、带着绝望颤音的回响。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尘土、血污,肆意流淌,滴落在他冰冷、沾满血污的麒麟服上,留下几道更加清晰的、湿漉漉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沉重、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陈伯嘶哑、压抑、却带着一丝强行压下的激动和希望的喊声,从通道入口方向传来:

      “姑娘!挖开了!我们挖开了!可以进来了!大人!大人怎么样了?!”

      是陈伯!他带着“老山猫”和那两名好手,终于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冲进来了!

      “陈伯!快!大人在这里!他被巨石压住了!还活着!但……气息很弱!快想办法!快救他!”予娘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回头,对着黑暗中那几点迅速靠近的、摇曳的灯火光芒,嘶声喊道。

      陈伯、老山猫、还有两名好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当他们看到眼前这惨烈、绝望的一幕时,即便是陈伯这样见惯生死、心如铁石的汉子,也瞬间脸色煞白,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震惊、悲痛、暴怒、以及一丝……看到那微弱生机的、近乎卑微的希望的、复杂光芒。

      “大人!”陈伯扑到凛若寒身前,双手颤抖着,想去触碰,却又不敢,仿佛怕一碰之下,那最后一丝生机就会彻底消散。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盯着那块压在凛若寒身上的、巨大的黑色岩石,又看向“老山猫”,声音嘶哑、决绝,带着一种不顾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

      “挪开它!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马上!”

      “老山猫”也看到了凛若寒的状况,独眼中掠过一丝骇然与沉重。他迅速冷静下来,蹲下身,仔细查看岩石的形态、重量、与凛若寒身体接触的角度,又用手指试探了周围岩壁的稳固程度,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爷……这块石头……少说也有千斤重……而且,压得位置太巧,正好是腰腹要害……大人他……恐怕……”他声音干涩,带着不忍,“而且,这里的岩层,被刚才的爆炸震得很松,强行撬动,极可能引发更大坍塌,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大人,我们所有人都得……”

      “闭嘴!”陈伯猛地打断他,眼中是择人而噬的凶光,“我不管!必须救大人!立刻!现在!你们几个,过来!用绳子!用木杠!用你们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给我撬!抬!挖!就是用手刨,也要把这该死的石头给我挪开!”

      两名好手也红了眼,立刻解下身上的绳索,抽出随身携带的、用来撬石的短铁钎,寻找着可能的支点。但正如“老山猫”所说,岩石巨大,与地面、岩壁的接触面又很不规则,周围空间狭窄,根本无处借力。用尽全身力气,岩石也只是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绝望的、沉闷的摩擦声,非但没有被抬起,反而因为晃动,似乎加剧了凛若寒伤处的压迫,他本就微弱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急促、混乱,口中甚至溢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甜腥气的血沫!

      “不!停下!停下!”予娘尖声叫道,扑过去死死拉住陈伯和一名好手,“不能硬来!大人受不了!会害死他的!”

      陈伯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凛若寒口中溢出的血沫,看着他更加惨白的脸色,看着他那微弱、混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止的呼吸,眼中那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痛苦与茫然。他颓然松开了手中的绳索,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低的呜咽。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大人,就在他们面前,一点点流干最后一丝血,耗尽最后一丝生机,被这冰冷的石头和黑暗,永远地埋葬在这肮脏邪恶的地底吗?

      不!绝不!

      予娘猛地抬起头,泪水依旧在流,眼神却重新变得异常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属于“鉴香使”的、特有的锐利光芒。她重新看向凛若寒,看向那块巨大的岩石,看向周围的环境,看向空气中那依然弥漫的、浓烈的、混合了无数种邪恶、血腥、腐朽、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依旧被她捕捉到的、属于凛若寒的、清冽的冰雪气息。

      她的鼻子,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的感知,是她唯一的希望。

      既然无法用蛮力挪开石头,无法用医术立刻止血疗伤,那么……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凛若寒那依旧紧紧握着、插在岩石缝隙中的、半截断剑之上。那断剑的寒光,与凛若寒眼底最后那点冰冷的光芒,隐隐呼应。她想起凛若寒冲入洞穴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那声震塌地宫的巨响,想起这满地的、被摧毁的“圣教”邪物……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她混乱、绝望的脑海。

      “陈伯!”予娘的声音,重新响起,不再颤抖,不再哭泣,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清晰的冷静,“听我说!现在,唯一的希望,或许……不在挪开这块石头,而在……大人自己,和这洞穴本身!”

      “什么?”陈伯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是愕然,是怀疑,是……一丝几乎不存在、却因绝望而本能抓住任何稻草的、微弱的期待。

      予娘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只是快速地说道,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你们看,这块岩石,与周围的岩壁,并非完全贴合,下方有空隙,虽然被碎石填了,但空气,尤其是……那些‘毒气’,还在流通。大人的气息,虽然微弱,但依旧能维持,说明至少呼吸没有完全被阻断。他现在最致命的,是这巨石对腰腹的压迫造成的、持续的内出血和脏器损伤,以及……这里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混合了‘圣教’邪毒的、致命的毒瘴,正在不断侵蚀他残存的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半截断剑上,声音更沉:“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大人最后那一击,为何能造成如此大的破坏,几乎彻底摧毁了这个‘圣教’巢穴的核心?仅仅是因为武功高强?不,我闻到了,在那爆炸的中心,有极其浓烈的、被瞬间引爆的、硫磺、硝石、‘厌火金’、以及那些邪毒混合燃烧的气息!大人恐怕是利用、甚至引爆了这巢穴中,原本就存在的、用来炼制邪物、或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极度危险、不稳定的‘材料’或‘机关’!”

      “你的意思是……”陈伯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我的意思是,这洞穴的结构,这岩石的支撑,乃至这空气中毒瘴的浓度、流向,都可能与那些被摧毁的、不稳定的东西有关!”予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那些倒塌的、刻着符文的石柱、焦黑的火盆、破碎的、散发着甜腥气的陶罐,“既然那些东西能被引爆,能造成如此大的坍塌,那么……是否也可能,存在某种……‘脆弱’的平衡点,或……‘关键’的支撑结构,一旦被破坏或改变,就能让这块岩石……松动,甚至……以某种相对‘温和’的方式,移开?”

      她的话,如同天方夜谭。但在这绝境之中,却让陈伯、“老山猫”等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可能性”的光芒。

      “可……那关键点在哪?我们怎么知道?又怎么去触动?”老山猫皱眉,独眼死死盯着周围复杂的环境。

      “用……鼻子。”予娘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重新变得无比专注,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开始审视这片由废墟、血腥、毒瘴、以及那丝微弱生机构成的、绝望的猎场,“我能闻到,那股爆炸后残留的、最‘躁动’、最‘不稳定’的、混合了硫磺、硝石、金属、邪毒的气息,在哪个方向、哪个位置,最‘集中’,也最……‘危险’。我也能闻到,那股从岩石下方空隙中流出的、带着大人鲜血气息的、微弱的‘风’,从哪里来,向哪里去。或许……沿着那股‘风’的来向,找到被岩石压住、但尚未完全堵死的、与地底更深处、或与其他洞穴相连的缝隙、孔道,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陈伯,眼神坚定:“用最小的、最精准的、不会引发大规模坍塌的……爆炸,或者,用工具,扩大那些缝隙,改变岩石下方的支撑结构,让岩石的重心微微偏移,或许……就能在不过度压迫大人伤处的情况下,为救援,争取到一丝……缝隙和时间。”

      “爆炸?在这里?还要精准?不引发坍塌?”陈伯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简直是……疯狂的自杀行为!

      “我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是送死。”予娘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救出大人的方法。与其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死去,不如……赌一把。用我的鼻子,找到那个最‘可能’的、最‘脆弱’的点。用你们的经验,判断用什么方式、多大的力量,去触动它,才最安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的话,如同最冰冷的判决,却又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望的疯狂。陈伯死死盯着予娘那双清澈、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又看向那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的凛若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天人交战。

      赌?还是不赌?

      赌,或许能创造一丝渺茫的生机,但也可能瞬间将所有人,连同凛若寒,彻底埋葬在这地底。

      不赌,则是……等待那早已注定的、令人心碎的死亡。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意味着凛若寒生机的流逝。

      终于,陈伯猛地一咬牙,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带着血光的、决绝光芒。他不再看予娘,也不再看凛若寒,而是转向“老山猫”和那两名好手,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不容置疑的杀气:

      “就按姑娘说的做!老山猫,你带他们两个,立刻去找!看这周围,有没有现成的、小型的、可以用来做‘药捻子’的东西!硫磺、硝石、木炭粉,哪怕是从那些打碎了的罐子、火盆里刮下来的渣子也行!要快!要小心!绝不能引起大动静!”

      “姑娘!”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予娘,那目光,如同托付生死,“找那个‘点’!拜托你了!一定要准!要快!”

      予娘用力点头,不再多言,立刻闭上眼,将全部心神,再次沉入那无边无际的、由无数种致命气息构成的、黑暗的感知之海。

      甜腥、焦臭、硫磺、硝石、金属、血腥、尘土、腐朽、邪毒……以及,那丝微弱、却如同生命线般的、清冽的冰雪气息……

      她追寻着那丝属于凛若寒的、带着血气的、微弱的“风”……

      她分辨着那爆炸中心残留的、最“躁动”、最“危险”的、混合气息的浓度与流向……

      她感知着周围岩壁、岩石结构的、极其细微的、气息渗透的差异……

      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予娘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如刀的光芒。她伸出手,指向凛若寒被压住的身体左侧,靠近那块巨大黑色岩石与后方一处相对完整、但布满了细密裂纹的岩壁交界处,大约三尺之外,一个不起眼的、被几块较小的碎石半掩着的、地面微微凹陷、正散发着一股极其淡的、却异常“新鲜”、“活跃”的、混合了硝石、硫磺、以及一丝“厌火金”焦糊气的、微小区域。

      “那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从那个凹陷往下,大约半尺深,应该有一个很小的、不稳定的、充满了那些爆炸残留物的‘气室’或‘缝隙’。大人最后引爆的源头之一,可能就在那附近。那股带着大人血气的‘风’,也从岩石下方,隐隐指向那个方向。那里,是这岩石下方支撑结构,最‘薄’、也最‘乱’的地方!如果在那里,引发一次小规模的、可控的、向下的、而非向上的……震动或冲击,或许……能让这块巨石的受力点,发生极其微小的、但关键的……偏移!”

      陈伯和“老山猫”立刻冲到予娘所指的位置。“老山猫”用他那只独眼,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痕迹、岩石的纹理、裂缝的走向,又用特制的、细长的铁钎,极其小心地,插入那个凹陷,轻轻试探、搅动。片刻,他抬起头,独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以及难以置信的光芒,对陈伯重重地点了点头:

      “姑娘说对了!下面……是空的!不深,但很乱!有碎石头,有烧焦的渣子,还有……一股子冲鼻的硫磺硝石味!而且,下面的岩层,裂得很厉害,像蜘蛛网一样!这里……确实是‘软肋’!”

      陈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铁盒——里面是大理寺特制的、用来在紧急情况下制造小型爆炸、开路或发信号用的、极其敏感却也威力可控的、特制“掌心雷”!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精准、可控、动静小。

      “就用这个!”陈伯将“掌心雷”递给“老山猫”,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你是行家,你来!控制好分量!控制好方向!只炸下面那个‘空腔’!绝不能波及到周围的岩壁,尤其是大人那边!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炸开石头,是让石头……‘动’一下!就一下!”

      “老山猫”接过“掌心雷”,独眼中精光爆射,他不再说话,只是迅速、却极其精细地,开始操作。他用一把小匕首,小心翼翼地刮下“掌心雷”表面大约三分之一、最多三分之一的、黑色火药,混合着从地上搜集来的、极细的硫磺、硝石粉末,用油纸仔细包好,做成一个只有拇指大小、却异常危险的微型炸药包。然后,他再次用铁钎,在那凹陷的中心,挖出一个仅能容纳这个微型炸药包的、斜向下的小洞,将炸药包塞进去,用碎石轻轻压实,只留下一根用浸了油脂的、极细的棉线做成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的引信。

      整个过程,快、静、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老山猫”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空气中,只剩下凛若寒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的、仿佛随时都会断掉的呼吸声,和“老山猫”操作时,铁器与岩石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予娘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背靠着一块相对坚固的岩石,双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根细小的、在昏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引信上,也锁定在凛若寒那被巨石压住、气息奄奄的身影上。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地底深处的生死赌局,终于,要落下那决定命运的一子。

      是生?是死?是奇迹?还是……彻底的毁灭?

      没有人知道。

      “老山猫”终于布置完毕。他抬起头,看向陈伯,又看向予娘,独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他缓缓退后,与陈伯、两名好手,站到了与予娘相对的另一侧,同样寻找了掩体。

      “姑娘,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尽量压低身体。”陈伯嘶哑的声音传来。

      予娘依言照做。但她的眼睛,却透过指缝,依旧死死盯着凛若寒的方向。

      “老山猫”深吸一口气,掏出火折,晃亮。那一点橘黄色的火光,在这片黑暗、绝望、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脆弱。

      他蹲下身,将火折,凑近了那根细小的、浸油的棉线引信。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引信被点燃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洞窟中响起。

      所有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时间,被无限拉长。

      一息,两息,三息……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并不算响亮、却异常“集中”、“短促”的爆炸声,猛地响起!伴随着爆炸声,众人脚下的大地,剧烈地、却并非天崩地裂般地、震动了一下!一股并不算浓烈、却异常刺鼻的、混合了硫磺、硝石、尘土、以及岩石被震碎的气味的烟尘,从那个凹陷处,猛地喷涌而出!

      紧接着——

      “嘎吱——嘎吱——咔、咔……”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巨大岩石在某种力量作用下,缓缓移动、摩擦、碎裂的、沉重而刺耳的声响,从凛若寒被压住的那块黑色巨岩处,清晰地传来!

      予娘猛地放下手,睁大了眼睛,死死望去。

      只见在爆炸引起的、那短暂却集中的震动冲击下,那块原本死死压住凛若寒、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黑色巨岩,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却肉眼可见地……向上、向左,微微……抬升、偏移了……那么一寸!或许,连一寸都不到!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寸偏移,似乎改变了岩石与下方支撑点的接触角度和受力分布!

      更重要的是,随着岩石的微微抬升偏移,凛若寒那被压住的身体,似乎也……随之,极其轻微地……向上、向左,松动了一丝!那原本如同焊死般的、岩石与身体之间的压迫,似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快!就是现在!”陈伯几乎是吼出来的,第一个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他和“老山猫”、两名好手,用尽全身力气,用绳索、用木杠、用肩膀、用双手,死死顶住、拉住、撬动那块刚刚松动了一丝的巨岩,试图将那微小的缝隙,扩大成足以将人拖出来的空间!

      “一、二、三!起——!!”

      四人齐声怒吼,青筋暴起,面目狰狞,用上了毕生的力气和意志!那块沉重的岩石,在他们的合力下,终于,再次向上、向左,抬升、移动了……更大的一寸!两寸!

      一道足以容纳手臂伸入的、狭窄的、却象征着生与死界限的、宝贵的缝隙,终于,在凛若寒被压住的腰腹部位,显露了出来!

      陈伯毫不犹豫,立刻趴下身,整个上半身都探入那狭窄、危险、充满血腥和尘土的缝隙中,双手并用,极其小心、却又极其迅速地,摸索着,托住了凛若寒的腋下和后背,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外面三人的支撑,将凛若寒那早已失去意识、沉重无比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那死亡的压迫下,向外……拖拽!

      岩石与身体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凛若寒的身体,如同没有生命的重物,软软地,任由陈伯拖拽。更多的、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从他被拖拽出的、血肉模糊的伤处,汩汩涌出,染红了陈伯的手臂,染红了地面。

      但,他出来了!终于,从那块象征着死亡的巨石下,被拖出来了!

      “快!止血!包扎!固定!小心他的手臂和腿!”陈伯一边将凛若寒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上,一边嘶声吼道,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激动。

      早已准备好的两名好手,立刻上前,用最快的速度、最专业的手法,为凛若寒那惨不忍睹的腰腹伤口进行紧急止血、包扎,用木板和布条固定他折断的手臂和可能也受到重创的腿骨。整个过程,快、准、稳,却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轻微的颤抖。

      予娘也冲了过去,跪在凛若寒身边。他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但……那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地……起伏着。他还活着!真的……活着!从死神的利爪下,被他们,硬生生地,抢了回来!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但这地底深处的、惨烈的、几乎绝望的生死赌局,他们……赌赢了这第一局。

      予娘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轻轻拂开凛若寒额前那被血污凝结的发丝,露出他毫无血色的、冰冷的、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令人心碎的无畏与平静的眉眼。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血污,肆意流淌。

      但这一次,泪水中,除了劫后余生的狂喜、恐惧、后怕,还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悲伤、愤怒、决心、以及……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凛若寒,还活着。

      那么,这北境的甜腥,这“圣教”的罪恶,这世间的污浊……就还没有到,彻底绝望的时候。

      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重新抬起头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澈的坚定。她看向陈伯,看向“老山猫”,看向周围每一个脸上写满疲惫、伤痕、却同样闪烁着决绝光芒的人,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立刻,带大人离开这里。回镇北关。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至于这鬼哭岭,这‘圣教’的巢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象征着无尽罪恶与毁灭的废墟,眼中寒光,如同凛若寒那柄断剑上,最后一点不屈的锋芒。

      “等大人醒来,等我们准备好……”

      “必将,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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