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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她必须走过去 三日后,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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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丑时,鬼哭岭。
无星无月,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死死捂住这北境边陲的荒凉戈壁。镇北关大营的灯火,在遥远的南边缩成模糊的一点昏黄,如同巨兽沉睡中,偶尔眨动的、无神的眼睛。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剃刀,呼啸着刮过布满砾石的地面,卷起干燥的沙尘,发出鬼哭般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枯草、远处烽燧烟火余烬,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原始的、属于这片死亡之地的、亘古荒凉的、令人心悸的“空”味。
凛若寒选的二十人,连同陈伯,连同予娘,如同一支沉默的、来自幽冥的黑色箭矢,在向导(一个在边关游走三十年、对“鬼哭岭”一带地形了如指掌、绰号“老山猫”的独眼老斥候)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大营东北方向、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被称为“鬼哭岭”的险恶之地。
没有火把,没有交谈。所有人脸上都涂抹了特制的、可吸收微光的灰黑色油膏,身上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劲装,兵刃、弓弩、行囊,皆用布条皮革仔细包裹,行进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和靴底偶尔踩碎枯枝、碾过沙砾的轻微“沙沙”声,揭示着这支队伍的存在。
予娘被护在队伍中段。她换上了一身更加合体、利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带兜帽的斗篷,脸上同样涂抹了油膏,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受惊的小鹿,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沉静。她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特制的藤箱,里面是精简过的、最紧要的“工具”和“样本”——几瓶“标准邪气”样本,几种“辟秽”药粉,特制的面罩,以及那枚暗金令牌和从忠勇侯伤口提取的邪秽残渣。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鼻端,捕捉着风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变化,试图寻找那一丝“指向”东北方向的、与令牌、邪秽同源的甜腥“引线”。
“鬼哭岭”并非一道单纯的山岭,而是一片面积广袤、地形极其复杂的丘陵、峡谷、戈壁、沼泽混杂区域。地表植被稀疏,多为耐旱的荆棘、骆驼刺,以及一些形态扭曲、在夜色中如同鬼影般的枯树。脚下是松软的流沙、尖锐的砾石、或是深不见底的裂缝。空气中,那股荒凉死寂的气息越来越浓,其中开始混杂进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混合了腐烂植物、某种矿物腥气、以及隐隐的、类似硫磺的燥热感的、难以形容的“瘴疠”之气。寻常人到了此地,恐怕早已头晕目眩,心生退意。
但予娘却只是微微蹙眉,鼻翼翕动的频率,悄然加快。她在这片复杂、污浊的“背景气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与那暗金令牌、与忠勇侯伤口邪秽同源的、冰冷的甜腻邪恶!虽然被“瘴疠”之气掩盖了大半,但那独特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恶”,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顽强地闪烁着,指引着一个方向——偏东南,深入“鬼哭岭”腹地,一片地图上标注为“乱石滩”,据说布满巨大风化岩、如同迷宫般的区域。
“味道……在那边。东南,乱石滩方向。”予娘压低声音,对走在她身侧的陈伯道。陈伯点头,对前方的“老山猫”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调整方向,朝着那片更加黑暗、更加不祥的乱石区域,悄然潜行。
越靠近“乱石滩”,脚下的路越发难行。巨大的、形态怪异的黑色岩石,如同从地狱伸出的、扭曲的巨爪,胡乱堆积、耸立着,形成无数条狭窄、曲折、深不见底的通道和死胡同。夜风在这些石林间穿行,发出千奇百怪的、如同鬼哭、狼嚎、妇孺悲泣般的尖利怪响,正是“鬼哭岭”得名的由来。空气中,那股“瘴疠”之气也越发浓重,其中甜腥邪恶的气息,也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血腥与焚香混合的、令人心神不宁的、仿佛进行着某种邪恶仪式的“活”的气息。
予娘的心,渐渐提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邪恶的源头,越来越近了。而且,这空气中,除了那股核心的甜腥,似乎还混杂了其他一些……极其细微的、与京城、与废宫地宫中那些“圣教”邪物略有不同的、更加“燥烈”、更加“蛮荒”的、属于北地特有的毒草、矿物,甚至……某些她从未闻过的、类似野兽或……“人”的、充满野性与疯狂的气息。
“停。”走在最前面的“老山猫”忽然抬起手,蹲下身,独眼中闪烁着警惕的寒光。众人立刻伏低,屏息凝神。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形如卧牛的岩石阴影下,隐约闪烁着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一动不动。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沙地上爬行的细微声响。空气中,飘来一股极其淡的、混合了野兽腥臊、尸体腐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那甜腥邪恶同源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是野兽?还是……被那邪气污染、发生异变的东西?
一名擅长潜行、侦查的好手,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片刻,他返回,在陈伯耳边低语几句,又递过来一小撮粘在枯草上的、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散发着浓烈甜腥与腐臭的粘稠物。
陈伯脸色微变,将那东西递给予娘。予娘凑近一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是血!混合了那甜腥邪气、以及某种野兽、甚至……“人”的血!而且,这血似乎刚刚凝固不久,散发着一种极其不祥的、仿佛带有“活性”的诡异气息。
“前面有东西……被那‘脏东西’污染了,可能……不止一个。小心。”陈伯低声对众人道,又看向凛若寒。
凛若寒一直沉默地走在队伍中后段,此刻目光如电,扫过前方黑暗的乱石通道,又看了看予娘手中那撮诡异的污血,眼中寒光更盛,却没有丝毫犹豫,只轻轻挥了挥手。
队伍再次启动,但气氛更加凝重,所有人手中的兵刃,都已悄然出鞘半寸。两名擅长布置陷阱、机关的好手,无声地移动到队伍两侧前方,指尖扣着淬毒的钢针和特制的、可发警报的细线。
穿过几道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地面却布满粘稠黑色淤泥和嶙峋怪石的洼地。洼地中央,赫然躺着几具……难以形容的“东西”。
那似乎是……人的残骸。但又绝不完全是人。他们的身体扭曲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混合了紫黑与暗绿的诡异色泽,上面布满了隆起的、仿佛有东西在下面蠕动的血管和脓包。有的肢体不自然地膨胀、断裂,露出里面同样颜色诡异的、仿佛被某种力量“改造”过的骨骼和筋肉。最骇人的是他们的脸——五官移位,表情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与疯狂的混合中,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扩散成一种毫无生机的、仿佛被墨汁浸染的漆黑,其中……隐隐有幽绿色的、与之前岩石下那两点“鬼火”相似的光芒,一闪而逝!
而在这些扭曲的、散发着浓烈甜腥、腐臭与邪恶气息的“残骸”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颜色暗沉的陶罐碎片,几根仿佛用人骨或兽骨粗糙打磨成的、顶端绑着彩色布条或兽毛的法杖,以及……一小堆仍在微微冒着暗红色、带有甜腻气味的、仿佛余烬未熄的灰烬。
是“圣教”的信徒!而且是……似乎在进行某种邪恶仪式,或炼制药、物时,发生了可怕的、失控的“异变”,死在了这里!看这情形,似乎就在不久之前!
予娘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目光死死盯在那堆暗红色的灰烬上。那灰烬中散发出的甜腻邪恶气息,与废宫地宫、与忠勇侯伤口、与那暗金令牌,都同源!而且,更加“活跃”,更加“暴躁”,仿佛刚刚“出炉”!
这里,就是“圣教”在北境的一个据点!或者说,一个炼制、试验那些邪恶之物的、临时的、露天的“工坊”!
“小心!”陈伯忽然低喝一声,身形猛地向前扑出,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寒光,将一只从旁边岩石阴影中悄无声息扑出的、浑身皮毛脱落大半、露出紫黑色、流着脓血皮肉、眼中闪烁着疯狂红光的、仿佛狼与某种大型啮齿类动物混合的、畸形的怪物,一刀劈成两半!腥臭的黑血和内脏,泼洒一地,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腥恶臭。
几乎同时,四周的岩石阴影中,响起了更多、更加密集的、充满疯狂与饥饿的嘶吼和爬行声!数十点、上百点幽绿、暗红、惨白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群魔睁开了眼睛!是更多被那邪气污染、发生异变的野兽,甚至……是那些尚未完全死去、或刚刚“转化”的、扭曲的“信徒”!
它们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朝着这支小小的、散发着“生人”气息的队伍,猛扑而来!行动迅捷,悍不畏死,口中流着腥臭的涎水,爪牙闪烁着不祥的幽光,眼中燃烧着同一种疯狂的、被邪念支配的毁灭欲望!
“结阵!保护鉴香使!”“老山猫”嘶声吼道,手中一柄奇形怪状的、仿佛用某种大型兽骨磨制的弯刀,已率先砍翻了两只扑到近前的、形如剥皮野狗般的怪物。
二十名好手瞬间收缩,结成一个小型的、背靠背的防御圆阵,将予娘死死护在中心。刀光剑影,弓弦响动,与怪物的嘶吼、骨骼碎裂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混作一团。战斗,在瞬间爆发,惨烈,血腥,充满了非人的诡异与恐怖。
这些被污染的怪物,远比寻常野兽更难对付。它们似乎不知疼痛,不畏死亡,除非被彻底斩碎头颅、捣毁心脏,否则即便断肢,依旧挣扎着扑咬。它们的爪牙、血液,甚至呼出的气息,都带有那甜腥邪气,一旦被划破皮肤,伤口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感。更有甚者,一些体型较大、似乎“异变”更深的怪物,口中竟能喷吐出小股小股的、带着甜腻气味的暗绿色毒雾或粘液,沾之即溃烂,闻之则头晕。
圆阵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有黑衣好手被怪物抓伤、咬中,发出压抑的痛哼,阵型开始缓慢地、却不可逆转地向着一侧相对坚固的岩石壁移动、收缩,试图寻找依托。
予娘被护在中心,怀中紧紧抱着藤箱,脸色苍白,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冷静。她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人影和怪物的残躯,死死锁定在那堆暗红色的灰烬,以及灰烬后方,一个被几块巨大岩石半掩着的、黑黢黢的、仿佛天然洞穴入口的地方。那股最浓烈、最“新鲜”的甜腥邪恶气息,正从那个洞穴中,如同毒龙吐息般,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那里,才是真正的源头!是炼制那些邪秽、进行那些邪恶仪式的核心所在!
不毁了那里,这些怪物,只会越来越多!而且,那股邪恶的气息,还在不断向外扩散,污染着这片土地,甚至……可能影响到更远处的镇北关!
“陈伯!凛大人!”予娘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在厮杀声中显得异常尖利,“洞穴!那个洞穴!是源头!必须毁了它!”
正在与一只形如巨熊、却长着三个头颅、浑身脓包的恐怖怪物缠斗的凛若寒,闻声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予娘所指的洞穴方向。他眼中寒光爆射,不再与那三头怪物纠缠,身形骤然拔高,如同大鹏展翅,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怪物横扫而来的、带着腥风的巨爪,脚尖在怪物肩头一点,借力向前飞掠,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将挡在洞穴前的两只“剥皮野狗”斩为四段,身形毫不停留,如同离弦之箭,直射那黑黢黢的洞穴入口!
“大人小心!”陈伯骇然惊呼,想要阻拦,却被几只疯狂扑上的怪物死死缠住。
凛若寒的身影,瞬间没入了洞穴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紧接着,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重物被击碎的巨响,以及一声凄厉、怨毒、不似人声的尖啸!随即,整个洞穴入口,猛地向外喷涌出一大股浓烈的、混合了甜腥、焦臭、硫磺、以及无数怨念的、暗红色的、如同实质般的邪恶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枯草、小虫,瞬间枯萎、死亡,连岩石表面,都发出了“嗤嗤”的、被腐蚀的声响!
“退!快退!是毒瘴!”陈伯目眦欲裂,厉声吼道,同时拼死将面前几只怪物逼退,试图冲向洞穴方向。
然而,那暗红色的毒瘴扩散得极快,转眼间,便将洞穴入口附近、包括那些仍在厮杀的黑衣好手、怪物,以及那堆暗红灰烬,全部吞没!毒瘴之中,传来了更加凄厉、短促的惨叫,以及怪物临死前更加疯狂的嘶吼!
予娘被两名好手死死拉住,向后退去,眼睁睁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毒瘴,迅速蔓延。她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凛若寒……他冲进去了!在那等恐怖的毒瘴中心!
就在她几乎绝望之际——
“轰——!!!”
洞穴深处,再次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沉闷、仿佛地底火山爆发的恐怖巨响!整个“乱石滩”都似乎跟着剧烈一震!那喷涌的暗红毒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骤然一滞,随即,猛地向内倒卷、收缩!连同洞穴入口附近弥漫的所有甜腥邪恶气息,都仿佛被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力量,强行扯回了洞穴深处!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依旧在鬼哭狼嚎。
暗红色的毒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稀释,露出了洞穴入口附近一片狼藉的景象——满地都是怪物的残肢断臂和颜色诡异的污血,几具黑衣好手的尸体(其中两人似乎是被毒瘴侵蚀而死,死状凄惨),以及……那被彻底震塌、堵死了大半的洞穴入口。
凛若寒……没有出来。
予娘呆呆地站在那里,怀中藤箱冰冷沉重,耳边嗡嗡作响,只有方才那洞穴深处传来的、最后一声、仿佛同归于尽般的巨响,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回荡。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北境鬼哭岭的杀局,难道,竟要以这般惨烈、这般决绝的方式,戛然而止?
洞穴深处那同归于尽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地狱之门轰然关闭的丧钟,在“鬼哭岭”死寂的夜风中回荡,也将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侥幸存活、却被吓得呆滞的怪物)震得魂飞魄散,心神俱裂。予娘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心跳都仿佛在那一刹那停止了。她呆呆地望着那坍塌了大半、被碎石和浓尘覆盖、再无任何声息传出的洞穴入口,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凛若寒消失在黑暗中的、最后那道孤绝的背影,和那声沉闷巨响,反复回放、放大,如同最残酷的烙印。
凛大人……他……
不,不!不可能!
一个近乎嘶哑的、带着血丝的吼声,骤然在死寂中炸开,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大人——!!”
是陈伯!他双目赤红,脸上涂抹的油膏被泪水、汗水、血水冲得模糊一片,他如同疯了一般,挥舞着手中染血的短刀,撞开挡在身前的、尚在发懵的怪物残躯,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被掩埋的洞穴入口。他甚至顾不上那空气中仍未完全散尽、带着刺鼻甜腥与焦臭的毒瘴余味,用一双血肉模糊的手,发疯般地开始扒拉那些巨大的碎石、尘土。
“大人!凛大人!您回答我!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撕裂心肺的绝望与恐惧,在空旷诡异的乱石滩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无助。
陈伯的嘶吼,如同惊雷,将予娘从瞬间的石化中劈醒。心脏,重新开始狂跳,血液重新在冰冷的血管中奔流,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眩晕,和一种更加尖锐的、混合了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却执拗的、不肯相信的、近乎自欺欺人的侥幸。凛若寒……那个永远冷峻、永远强大、仿佛无所不能、如同这黑暗世道中一杆永不弯折的冰刃的凛若寒……怎么会……就这样……葬身在那肮脏邪恶的洞穴里?
不可能!绝不可能!
但……那声巨响,那塌陷的洞口,那死寂……
不!她必须做点什么!无论是生是死,她不能就这样干看着!她是“鉴香使”,她的鼻子,是她唯一还能依仗的武器!
予娘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毒瘴余味、血腥、尘土、怪物腐臭的空气,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刺入她的肺腑,带来剧烈的咳嗽,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一把扯下脸上那已被汗水、泪水、尘土浸透的、几乎失效的面罩,随手扔掉,然后,用尽全力,对周围那些同样被这变故惊得呆立、不知所措的幸存黑衣好手和向导“老山猫”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快!挖开洞口!陈伯!让开!让会看地势、懂挖掘的人来!其他人,立刻搜集周围可用的工具!木棒、铁器、石头,什么都行!快!快啊——!”
她的声音,因紧张、恐惧、以及一股突如其来的、近乎蛮横的怒火,而变得异常尖锐、急促,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癫狂的力量。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让那些尚在惊骇中的黑衣好手浑身一激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几人冲向陈伯,强行将他从那危险的乱石堆前拖开,安抚、控制。另几人则迅速散开,在周围的怪物残骸、营地废墟中,翻找着任何可能用来挖掘的工具。还有人则自发地开始清理洞穴入口周围散落的、较小的石块、泥土。
“老山猫”也迅速冷静下来,独眼中闪烁着精光,他冲到洞口前,仔细查看岩石堆积的形态、坍塌的走向,又凑近闻了闻那尚未散尽的、带着甜腥的尘土气息,脸色凝重地对予娘道:“姑娘,这洞口堵得严实,里面肯定塌得更厉害。而且……有股子怪味,很毒,恐怕……里面的人,凶多吉少。就算挖开了,也……”
“挖!”予娘猛地打断他,声音冰冷,眼神却如同燃着两簇幽幽的鬼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里面是刀山火海,是毒龙巢穴,也要挖!”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黑暗的、被碎石填满的洞口,鼻翼剧烈地翕动着,试图从那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甜腥、焦臭、硫磺、尘土、血腥的、极其复杂混乱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属于凛若寒的、哪怕极其微弱的、那清冽的、如同松针与冷泉混合的气息。
没有。空气中,只有那令人绝望的、属于“圣教”邪秽与地底尘土的污浊味道。
不,等等……就在那洞口边缘,一块刚刚被黑衣好手扒开的、还带着湿冷泥土的岩石缝隙里,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细微、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错觉般的……清寒?是风?还是……
“这里!从这边挖!动作轻点!小心二次坍塌!”予娘指着那块岩石附近的位置,用尽力气喊道。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但此刻,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都是救命稻草。
黑衣好手们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专业工具,就用短刀的刀柄、用捡来的粗木棍、用撬下来的薄石片,甚至用双手,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清理那堆积如山的碎石、泥土。他们不敢用力过猛,怕引发更大规模的坍塌。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尘土,呛得人不断咳嗽,眼睛也被迷得生疼。但无人停下,无人抱怨。只有铁器、木石与岩石碰撞的、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和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焦的、仿佛与死神拔河的、无声的悲壮。
时间,在每一铲、每一撬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块被移开的石头,都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让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予娘一直站在最近的位置,死死盯着那不断扩大的、幽深的洞口,鼻翼翕动,试图捕捉着空气中哪怕最细微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洞口被清理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的、斜向下的通道。通道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更加浓郁的、令人窒息的甜腥、焦臭、尘土、以及……一种更加明显的、混合了硝石、硫磺、以及某种奇异金属(是“厌火金”?)焚烧后的、刺鼻的焦糊气味,如同沉睡毒龙的呼吸,缓缓涌出。
“姑娘,不能再挖了!再往里,通道太窄,而且味道越来越毒,进去就是送死!”“老山猫”拦住想要亲自往里探看的予娘,独眼中充满了凝重与担忧。
陈伯早已停止了嘶吼,只是跪在洞口边,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黑暗的通道,仿佛要将其洞穿。他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又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名为“希望”的灰烬。
予娘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走到通道口,蹲下身,将脸贴近那涌出的、带着毒味的、冰冷的空气。她闭上眼,摒弃了视觉、听觉,将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那唯一一点上——她的鼻子。
甜腥、焦臭、尘土、硫磺、硝石、金属……无数种混乱、邪恶、致命的气息,如同潮水,冲刷着她的嗅觉。她的头开始剧痛,胃里翻搅,眼前阵阵发黑,仿佛随时都会晕厥。
但她没有退缩。她如同最虔诚的苦行僧,在这充满毒与恶的气味地狱中,艰难地跋涉、搜寻。
一丝……又一丝……
她“闻”到了地底更深处的、水汽与阴冷岩石的气息;她“闻”到了某种奇异植物、在毒瘴中腐败的甜腻;她“闻”到了大量、仿佛被瞬间高温焚烧、碳化的、属于“圣教”那些邪物、符咒、甚至……“人”的残留物的、令人作呕的焦臭。
没有……没有那清冽的松雪气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心头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即将将她彻底淹没时——
一缕,极其微弱、微弱到如同风中之烛、几乎随时都会熄灭的,但确实存在的,一丝……清冽的、冰冷的、仿佛还带着一丝遥远北境风雪的、与这洞中所有污浊气息都格格不入的——熟悉气味,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悄然钻入了她的鼻腔!
是凛若寒!他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通道的深处!虽然那气息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但确实存在!
“他还活着!”予娘猛地睁开眼,声音因激动、希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她指着那黑暗的通道深处,对着陈伯,对着所有黑衣好手,嘶声道,“我闻到了!凛大人的气息!就在里面!他还活着!快!继续挖!小心点!里面可能还有危险,但他还活着!”
“大人还活着?!”陈伯猛地从地上弹起,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瞬间被狂喜、激动、以及一种更加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心取代!他一把抢过旁边一名好手手中的木棍,就要往通道里钻。
“陈伯!”予娘一把拉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语速道,“你留在这里,指挥!你是大人最信任的人,这里需要你稳住!让‘老山猫’和两个身手最好、最熟悉地下、最不怕毒的兄弟,跟我进去!带上绳索、火折、解毒药、短刃!记住,动作要快,要轻,一切以找到大人、带他出来为要!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要碰!尤其注意,里面的空气可能极其污浊有毒,用湿布捂住口鼻,尽量屏息!”
“不行!姑娘,你不能进去!里面太危险了!”陈伯和“老山猫”几乎同时反对。
“我的鼻子,是指引!没有我,你们找不到他!也分不清哪里的空气更毒、哪里的路更安全!”予娘斩钉截铁,眼中是前所未有、不容置疑的决绝,“别争了!救大人要紧!快!”
陈伯看着予娘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却写满了不容置喙的眼睛,又想起她方才那精准的、如同神迹般的“嗅觉”判断,一咬牙,对“老山猫”和两名早已挑选出来的、最为沉稳、也最擅长在恶劣环境下行动的斥候好手道:“你们,保护好姑娘!一切听姑娘吩咐!务必……将大人带回来!”
“是!”三人沉声应下,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四人迅速准备。“老山猫”打头,予娘紧随其后,两名好手断后。用浸了水、又撒了解毒药粉的布巾,紧紧捂住口鼻,只露出眼睛。每人腰间缠上坚韧的绳索,连在一起。“老山猫”点燃一支特制的、光线微弱、却能在毒瘴中燃烧一小段时间的、混合了松脂和辟邪药材的“气死风灯”,率先钻入了那狭窄、黑暗、散发着致命气息的通道。
通道内,比想象中更加狭窄、曲折,而且,并非完全坍塌堵塞,似乎是沿着一条天然的、后来被人工拓宽过的、地下岩缝延伸。脚下是湿滑的、混合了泥土、碎石、以及一种粘稠、散发着甜腥气的、类似油脂或半凝固血液的污物。两侧岩壁,湿漉漉的,爬满了颜色诡异的苔藓和菌类,在微弱灯光下,泛着幽绿、暗红的光泽,令人心悸。空气,粘稠、污浊,充满了浓郁的甜腥、焦臭、硫磺、腐败植物、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的阴冷邪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滚烫的刀子,刺痛喉咙,灼烧肺腑,即便隔着湿布巾,那股无处不在的毒味,也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人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予娘强忍着身体和感官的双重折磨,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鼻端,追寻着那丝微弱、却如同生命线般珍贵的、凛若寒的清冽气息。它如同黑暗中的北极星,指引着方向,也告诉她,他还“在”。
“左转……慢点,这边的气味更‘浊’……右边,有风,虽然很弱,但空气似乎好些……停!前面地上有东西,别踩!绕过去……”予娘的声音,在狭窄、充满回音的通道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紧绷。她完全凭借着对气味的直觉,指引着方向,规避着那些散发着更加浓烈邪毒气息的区域。
通道向下,盘旋,似乎通往地底极深之处。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骇人的景象——被巨大力量撕裂、烧焦的、扭曲的、仿佛“圣教”信徒或怪物的残骸;散落一地的、破碎的、刻着诡异符文的石板、陶器、金属碎片;甚至,在一些相对开阔的、仿佛被用作“丹房”或“祭坛”的岩洞中,看到了倒塌的、用“厌火金”铸造的、小型的、模仿那株怪树的、邪恶“法器”,以及早已熄灭、却依旧散发着刺鼻甜腥的、巨大的、仿佛用人骨或兽骨作为燃料的、焦黑的火盆遗迹。
显然,凛若寒冲入洞穴后,不仅与里面的“圣教”余孽发生了激战,更是以某种决绝的方式,彻底摧毁了这里的核心,引发了巨大的爆炸和坍塌,也几乎葬送了自己。
终于,在沿着那丝清冽气息,转过一道几乎垂直向下的、极其狭窄、湿滑的岩缝后,前方豁然出现了一个相对较大的、但此刻也塌陷了大半、被无数碎石、断裂的木梁、扭曲的金属填满的、地下洞窟的废墟。
“气死风灯”的光芒,在这片废墟中,显得更加微弱、摇曳。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爆炸、焚烧、邪物、以及浓烈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达到了顶峰。而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一堆坍塌的、似乎原本是祭坛或丹炉基座的、巨大的黑色岩石下方——
予娘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看到了。
一块巨大的、棱角狰狞的黑色岩石,斜斜地压在一个靠坐在废墟角落、浑身浴血、几乎被尘土和血污完全覆盖、气息微弱到几不可察的、苍青色身影之上。那身影低垂着头,墨发散乱,遮住了面容,一只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地……握着一柄已经断裂、只剩下半截、却依旧闪烁着不屈寒光的——长剑。
是凛若寒!
他还保持着最后战斗、或支撑的姿势,被那巨石死死压住了下半身,淹没在废墟与血污之中。唯有那一丝微弱、却依旧倔强地、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清冽的、带着冰雪气息的生机,从他身上,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散发出来,与这洞窟中浓烈的死亡与邪恶,做着最后的、无声的抗争。
“大人!!”陈伯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嘶吼,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从遥远的通道入口传来,隐隐约约,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予娘的心上。
“老山猫”和两名好手也看到了,眼中瞬间涌上骇然、悲痛,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被那样巨大的岩石压住下半身,在这等毒瘴弥漫、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绝地……生还的希望,渺茫得如同黑暗中的一粒微尘。
但予娘没有动,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弥漫的尘土和毒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隔着那堆积如山的、象征着罪恶与毁灭的废墟,静静地看着那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浴血的苍青。
鼻腔中,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焦臭、甜腥、以及那丝微弱却执拗的、属于他的清冽。
耳中,是死寂,是远处隐约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怨魂不甘的呜咽,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是心脏撞击胸腔的、沉重而缓慢的、如同丧钟般的闷响。
眼前,是那抹苍青,是那柄断剑,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北境鬼哭岭的地底,这“圣教”巢穴的废墟之中,这象征着最终毁灭与惨烈牺牲的战场上,她终于,找到了他。
以这样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烈的、令人肝肠寸断的方式。
予娘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了无数致命毒素、血腥、尘土、以及他微弱生机的、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她的喉咙,她的肺,她的灵魂。
然后,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混合了血污和碎石的泥土,朝着那片废墟的深处,朝着那抹几乎被黑暗吞噬的苍青,走了过去。
脚步,异常平稳。眼神,空洞,却异常清澈,映着“气死风灯”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昏黄的光。
她知道,前路或许只剩绝望,救他出来的希望渺茫得几乎不存在。
但她必须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