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岂能退缩? 予娘,这位 ...
-
予娘,这位年轻得过分、身份也古怪得离奇的“鉴香使”,被凛若寒赋予的权柄,几乎凌驾于大营绝大多数将领之上。她的“工坊”,被紧急设在了中军大帐旁一处相对僻静、通风良好、原是用以存放重要文书的石砌小库房。陈伯带着几名凛若寒的亲卫,迅速将里面清理干净,搬入那些从京城千里迢迢带来的、密封的瓶瓶罐罐,以及大营中能搜集到的、最干净的器皿、炭火、药碾。又调拨了十名手脚利落、眼神木讷、看起来绝不多话的老兵,在陈伯指挥下,负责跑腿、搬运、守卫、以及……处理那些被予娘判定为“污染”的物品。
予娘没有时间适应,更没有时间犹豫。从踏入那间临时“工坊”的第一刻起,她便将自己彻底投入了这场与无形邪秽、与时间、与死亡的赛跑之中。
水,是第一要务。陈伯调来一队绝对可靠、家小皆在京城的军士,陪同予娘,带着特制的琉璃瓶、银针、以及几种基础药材研磨的、可对特定毒素产生色泽或沉淀反应的“试水粉”,对大营内所有明面、暗处的水源——包括几口深井、蓄水池、甚至厨房、马厩附近的取水点——进行一一查验。她将银针插入水桶,观察针尖色泽变化;舀出清水,滴入“试水粉”,看其是否浑浊、变色;最重要的是,她将每一处的水样,都亲自凑到鼻端,用她那被反复淬炼过的嗅觉,捕捉着那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蚀心”变体、甜腻毒烟、或那更深层邪秽的甜腥异味。
起初,一切似乎还算正常。大部分水源清澈,气味“干净”,只有些微的土腥和矿物气。但当他们查验到位于大营西北角、靠近伤员隔离区的一口老井时,予娘的眉头,骤然紧蹙。
那井水看上去依旧清澈,银针试探也无明显异样。但当她舀起一瓢,凑近鼻端时,一股极其淡的、却让她瞬间脊背发寒的、混合了铁锈甜腥、硝石焦糊、以及一丝更加隐晦的、仿佛无数病气与绝望凝结的、令人心神烦躁的“浊”气,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她的鼻腔!虽然极其稀薄,几乎被井水本身的清冽和土腥掩盖,但予娘的鼻子,绝不会错!这水,已被污染!很可能,是清洗过沾染邪秽的伤员衣物、纱布,或是被混入了含有毒素的污血、污水,渗入了井中!
“封井!”予娘立刻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井方圆十丈,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取用。立刻从其他水源调水,供应此区域。所有接触过此井水的人员,无论是饮用、洗漱,全部记录,集中观察。”
跟随的军士和将领面面相觑,眼中是难以置信,但见陈伯已然面无表情地挥手示意,只得遵令行事。
接着,是粮草。大营的粮仓位于营地中心靠后位置,守卫森严。但当予娘踏入那散发着新谷和陈米混合气味的、巨大的仓廪时,她的鼻子,再次捕捉到了不和谐的音符。在靠近通风口、几袋似乎有些受潮的粟米旁,空气中飘散着一缕极淡的、类似甜腻毒烟燃烧后残留的、带着焦糖与辛辣混合的怪异气味。她命人拆开米袋,仔细检查。米粒本身并无异样,但那气味,却顽固地附着在麻袋和周围空气中。或许,是袭击时毒烟随风飘入,又或许……是更隐蔽的污染方式。
“这几袋米,全部单独封存。周围三丈内的所有粮袋,移至他处,重新晾晒、通风。此仓加强通风,派人日夜轮值,注意有无可疑气味或虫鼠异常。”予娘再次下令。粮草乃军心根本,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人。确切地说,是那股以忠勇侯杨继业伤口为“锚点”、正在悄然扩散的邪秽之气,以及隘口袭击中,可能吸入毒烟、或被邪气沾染的军士。
予娘在陈伯和几名军医的陪同下,逐一巡视了伤员营、隔离区,甚至普通士兵的营帐。她没有靠近每一个病患,只是站在营帐门口,或是隔着一定的距离,仔细分辨着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息——药味、血腥、汗臭、病气,以及……那隐藏其中、如同水底暗流的、或浓或淡的甜腥与邪浊。
在重伤员聚集的帐篷,那股邪秽之气最浓,与伤口的腐臭、药物的苦涩混合,令人作呕。在隔离观察区,一些只是轻微头晕、恶心、或情绪异常暴躁的士兵身上,也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余味。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在一些看似“正常”的、刚刚从隘口清理战场回来的士兵营帐附近,空气中,也隐隐浮动着一缕极其淡的、仿佛从他们衣物、皮肤、甚至呼吸中散发出的、与那甜腻毒烟同源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躁动气息。这些人,或许暂时没有明显症状,但邪气已悄然侵体,如同埋下了不安的种子,随时可能在疲惫、恐惧、或某种“引子”的激发下,爆发出来。
她无法隔离所有人。大营需要运转,需要守卫。她只能将症状最明显、气息最“污浊”的那部分人,集中到更偏远、守卫更严的隔离区。同时,她开出了一张单子,上面是她凭借对那邪秽气味的理解,以及沈清流提供的北地物产资料,推测出的、可能具有一定“辟秽”、“宁心”、“解毒”效果的、在北地相对易得的药材名称,如艾草、苍术、雄黄、金银花、连翘、甚至某些带有特殊清冽气息的当地野草、矿石粉末,让军医尽量搜集,熬制大锅药汤,命令全营军士,无论有无症状,每日必须饮用。又让人在营中各处,尤其是水源、粮仓、伤员区附近,焚烧艾草、苍术,以烟气驱邪。
这些措施,杯水车薪,却已是她能想到的、在短时间内,最大限度遏制邪秽扩散、稳定人心的唯一办法。她如同一个最拙劣的医师,面对一种完全陌生的、无形无质的瘟疫,只能凭着一只过于敏感的鼻子,和一份近乎直觉的、对“恶”的感知,踉跄前行,试图堵住那不断渗出毒水的裂缝。
然而,真正的症结,不在这些“症状”,而在“源头”。不找到那炼制、投放邪秽与毒烟的“圣教”巢穴,不切断那源源不断的污染,这一切努力,都只是延缓死亡。
予娘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对“源头”的追寻。她重新仔细查验了那枚来自袭击现场的暗金令牌,以及忠勇侯伤口处提取的邪秽样本,尤其是箭头碎屑。她将令牌和碎屑分别置于特制的玉碟中,以微火缓缓炙烤(控制在极低的温度,避免破坏其“气息”结构),同时,用她特制的、混合了数种清心宁神药材粉末的“引香”,置于一旁,试图“引导”、“激发”其中蕴含的邪恶气息,观察其变化,感受其“活性”。
渐渐地,她发现,无论是令牌还是箭头碎屑,其核心的邪恶甜腻气息,在受到特定温度(类似北地夏夜的温度)和“引香”的微弱刺激时,都会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共鸣”般的、朝向某个特定方向的、气息的“流动”或“指向”!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予娘全神贯注之下,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指向”,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隐隐朝着大营的东北方向,那片更加荒凉、人迹罕至的、属于边境缓冲地带的丘陵与戈壁深处!
难道,“圣教”炼制这些邪物的巢穴,就在那个方向?
她将这个发现,立刻禀报了凛若寒。
凛若寒正在大帐中,与几位将领紧急商议防务,听到予娘的禀报,眼中寒光一闪。他走到悬挂的北境地图前,目光落在镇北关东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鬼哭岭”、“乱石滩”、“黑水沼泽”的、充满不详意味的区域。
“鬼哭岭……”一名熟悉地形的老将,声音带着忌惮,“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多有天然洞穴,且瘴气弥漫,蛇虫肆虐,便是最老练的猎户和边军斥候,也轻易不敢深入。若说藏匿妖人……倒真是个好去处。”
“但那里也是三不管地带,临近鞑靼人的活动范围,若‘圣教’真与北虏有所勾结……”另一名将领忧心忡忡。
凛若寒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帐内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绝的沉重。
“陈伯,”良久,他缓缓开口,“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好手,要熟悉北地山林、擅长追踪隐匿、且绝对不畏死的。装备、干粮、药物,按最高规格准备。再备快马十匹。”
“大人,您是要……”陈伯似乎猜到什么,欲言又止。
“既然找到了‘鼻子’,闻到了‘味道’,”凛若寒转过身,目光落在静静站在帐下的予娘身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自然要顺着‘味道’,去把那藏在暗处的耗子洞,掏个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如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予娘,你也去。带上你需要的‘工具’。三日后,丑时出发。此行,只为一件事——找到‘圣教’在边关的巢穴,确认其规模、动向。若有可能,就地摧毁。若力有不逮,摸清情况,即刻撤回,不得恋战。”
“大人!”帐中诸将,连同陈伯,几乎同时出声。让“鉴香使”这样一个毫无武艺、身份特殊的女子,深入那等凶险绝地,与精锐一同行动,这简直……
“我意已决。”凛若寒抬手,止住所有人的话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中的寒意与威压,让所有人瞬间噤声,“‘圣教’之毒,已非寻常刀兵可解。唯有知其根,方能断其源。她的鼻子,是我们现在唯一、也是最好的向导。此事,关乎镇北关存亡,关乎北境安宁,更关乎……能否将那股百年邪毒,彻底逐出我朝疆土。没有万全之策,唯有行险一搏。”
他看向予娘,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托付的重量:“你,可敢?”
予娘的心,在听到“鬼哭岭”、“乱石滩”、“黑水沼泽”这些名字时,已沉了下去。那是一片连边军都视为畏途的死亡之地,何况其中还可能隐藏着疯狂的“圣教”信徒、诡谲的邪术陷阱。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
然而,当她抬起头,迎上凛若寒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时,当她看到帐中诸将那或担忧、或怀疑、或期待的目光时,当她想起怀中“鉴香令”的冰冷触感,想起忠勇侯紫黑的面容,想起大营中那些被邪秽侵蚀、痛苦呻吟的士兵,想起隘口外那片尸横遍野的焦土时……
那股冰冷的恐惧,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情绪,缓缓压了下去。是责任,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宿命的、想要终结这一切的执念。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暗香最浓、最毒之处,或许就在那片被称为“鬼哭岭”的绝地之中。
她的路,从接下“鉴香令”起,便注定布满荆棘,通向最深的地狱。如今,地狱之门已开,她又岂能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