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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跨院 西跨院的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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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的屋子很小,三间房挤在一起,门窗都有些旧了,关不严实,夜里总漏风。
冯静搬进来的第一天,碧桃就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气得直跺脚:“这窗户纸都破了,怎么住人?我去找管家要人来修!”
“不用。”冯静拦住她,“我自己来。”
她让碧桃找来一些旧报纸,自己爬上梯子,一张一张地糊在窗户上。碧桃在下面扶着梯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夫人,您何苦呢?”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冯静头也没回,“叫我小姐吧。这里又不是正院,叫夫人怪别扭的。”
碧桃擦了擦眼泪,改口道:“小姐。”
冯静“嗯”了一声,继续糊窗户。
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在冯家的时候,父亲虽然官居祭酒,但为官清廉,家中的事大多是父女俩自己动手。只是嫁入陈家之后,她再也没有做过这些粗活了。
如今再做起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窗户糊好之后,她又让碧桃找来一些布料,自己做了一副窗帘。布料是旧的,但她裁得仔细,缝得整齐,挂上去之后,小屋子顿时多了几分温馨。
“好看吗?”她问碧桃。
碧桃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冯静笑了笑,转身继续收拾别的。
搬来西跨院的第三天,苏婉儿派人来送东西。
来的是苏婉儿的贴身丫鬟春杏,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冯姐姐,”春杏笑嘻嘻地说,“姨娘说姐姐搬了新地方,怕姐姐不习惯,特意让奴婢送来一些点心。这是姨娘亲手做的桂花糕,姐姐尝尝?”
冯静看了一眼那些点心,淡淡地说:“替我谢谢苏姨娘。我近来胃口不好,吃不得甜食,让她自己留着吃吧。”
春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姐姐想吃什么?姨娘说——”
“不必了。”冯静打断她,“我这里什么都有,不劳苏姨娘费心。”
春杏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她毕竟是个丫鬟,不敢说什么,只能讪讪地退下了。
碧桃关上门,气呼呼地说:“她这是来示威的吧?送什么点心,分明是来看小姐的笑话!”
“别胡说。”冯静坐下来,继续做针线,“她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碧桃不服气,“小姐您就是太好说话了!”
冯静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缝着一件小衣裳。那是给苏婉儿肚子里的孩子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细棉布,针脚细密整齐。
碧桃看到了,更生气了:“小姐您还给她孩子做衣裳?”
“孩子是无辜的。”冯静的声音很平静,“再说,这是正室该做的事。”
碧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六月的最后一天,陈旭来了西跨院。
他来的时候,冯静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那些草药是林深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说是对风湿有好处,让她每天煎水泡脚。
“阿静。”陈旭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冯静还是冯家大小姐的时候,也是这样在院子里晒东西。不过那时候晒的是花瓣,她喜欢把花瓣晒干了装进香囊里,送给朋友。
“你来了。”冯静抬起头,看到是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进来坐吧。”
陈旭走进院子,环顾四周。
院子很小,只有正院的三分之一大,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有一棵枣树,长得歪歪扭扭的,结的果子又小又涩。
“这里……太简陋了。”陈旭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让人修整一下?”
“修整过了。”冯静将最后一把草药铺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挺好的,清静。”
陈旭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襦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她的手指上有几道新的伤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冯静。记忆中的冯静,总是穿着漂亮的衣裳,戴着精致的首饰,笑起来像春天的花。
“阿静,”他艰难地开口,“你……还好吗?”
“好啊。”冯静笑了笑,“有吃有喝,有什么不好的?”
陈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婉儿说,她让人送点心过来,你没收。”
“我不爱吃甜的。”冯静说得自然,“让她自己留着吃吧。”
“阿静,”陈旭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冯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有生气。”她说,“陈旭,我早就不会生气了。”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让陈旭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尴尬而无措。
“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回去吧。”冯静转过身,继续整理草药,“苏姨娘有了身孕,需要人陪着。你多去陪陪她。”
陈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成亲那年,他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如今,她却在这样一个破旧的院子里,自己晒草药、糊窗户、缝补衣裳。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阿静,”他忽然开口,“我……”
“嗯?”冯静回过头。
陈旭看着她,忽然说不出那句话了。
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没什么。”他最终说,“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仓皇。
走出西跨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冯静已经蹲下来继续整理草药了,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坐在床边,红盖头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他挑开盖头,看到她羞涩的笑容,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那时候她说:“旭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他说:“当然。”
可现在,他们虽然还在同一个府里,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陈旭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冯静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
但她很快低下头,继续整理草药。
眼泪这种东西,流多了就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