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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崩塌 六月,长安 ...

  •   六月,长安城进入了雨季。

      连绵的阴雨下了半个月,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冯静的腿疾犯了,膝盖酸痛得厉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碧桃心疼得不行,每天给她热敷、按摩,可效果甚微。

      “夫人,要不请林太医来看看吧?”碧桃提议。

      “不用。”冯静摇头,“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了。”

      可过了几天,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冯静疼得下不了床,脸色苍白如纸。

      老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让她去正堂商量事情。冯静本想撑着去,可刚站起来就疼得跌坐回去。

      “去回老夫人,说我身体不适,改日再去。”她对碧桃说。

      碧桃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冯静问。

      “老夫人说……”碧桃支支吾吾的,“老夫人说,夫人若是身体不适,就在屋里好好歇着,府里的事让苏姨娘管着就是了。”

      冯静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也好。”她说,“那就让苏姨娘管吧。”

      碧桃急了:“夫人!您怎么能让她管呢?她若是掌了权,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冯静闭上眼睛,“我现在这样,也管不了什么。”

      碧桃急得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

      从那天起,苏婉儿开始接手府里的事务。她做事勤快,手脚麻利,很快就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老夫人对她越加满意,逢人便夸:“我们婉儿啊,真是个能干的。”

      而冯静,渐渐被边缘化了。

      她的院子里越来越冷清,来请示事务的下人越来越少,连月钱都要去苏婉儿那里领了。

      碧桃每次去领月钱,回来都要气鼓鼓地抱怨:“那个苏婉儿,摆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子,好像她才是正室似的!”

      冯静只是笑笑,不说话。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雨下得很大。

      冯静的腿疼得实在受不了,让碧桃去请大夫。可碧桃去了很久才回来,说是府里的马车都被苏姨娘用了,要等明天才能去请大夫。

      “那林太医呢?”冯静问,“他不是住在太医署附近吗?能不能让人去请?”

      碧桃低下头:“奴婢去问过了,苏姨娘说,这么晚了,不好打扰林太医。让夫人先用热敷顶着,明天再说。”

      冯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算了,不疼了。”

      碧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夫人,您就忍了吗?”

      冯静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深自己来了。

      他没有坐马车,是冒雨跑来的,浑身湿透,头发上滴着水。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林太医?”冯静看到他,吃了一惊,“你怎么——”

      “昨夜碧桃托人给我送了信。”林深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师姐,让我看看你的腿。”

      他掀开被子,看到冯静的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拖到现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上她的膝盖,“疼不疼?”

      冯静咬着唇,点了点头。

      林深二话不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开始给她针灸。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针都扎在穴位上,力度恰到好处。

      冯静疼得直冒冷汗,但咬着牙没有出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膝盖上的肿胀消退了一些,疼痛也缓解了不少。林深收了针,又取出一盒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膝盖上。

      “这是我自己配的,对风湿有奇效。”他说,“每天涂两次,用热毛巾敷过之后再涂,效果更好。”

      “多谢林太医。”冯静说。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师姐,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冯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的脉象比上次更差了。”林深的眉头紧皱,“气血两虚,肝郁气滞,再加上风湿入体……师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冯静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姐,我听说……府里的事,现在是苏婉儿在管?”

      冯静的手指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是。我身体不好,她替我分担一些,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林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下来,“师姐,你不觉得……你在陈家的处境越来越难了吗?”

      冯静抬起头,看着他。

      林深的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

      “林太医,”她说,“这是我的家事。”

      “我知道。”林深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只是担心师姐。”

      冯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太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林深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师姐说得对。”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是我多嘴了。”

      他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师姐,”他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你在陈家待不下去了,记得,你还有地方可去。”

      说完,他推门离去,消失在雨幕中。

      冯静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碧桃端着药进来,小声说:“夫人,林太医对您真好。”

      “别胡说。”冯静接过药碗,低头喝药,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她分不清,是药苦,还是命苦。

      七月初,苏婉儿有孕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冯静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她的手一抖,剪刀划破了手指,鲜血滴在花瓣上,触目惊心。

      “夫人!”碧桃惊呼一声,赶紧拿来布条给她包扎。

      “没事。”冯静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小伤而已。”

      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让人去庙里还愿,又请了长安城最好的稳婆来给苏婉儿安胎。整个陈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陈旭也很高兴。虽然他努力克制,但冯静看得出来,他眉眼间的喜色是藏不住的。

      那天晚上,陈旭破天荒地来了冯静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尴尬,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阿静,”他说,“婉儿有孕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冯静坐在灯下,继续做针线,“恭喜。”

      陈旭沉默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阿静,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开口。

      “我没有不好受。”冯静打断他,“这是好事,我替你高兴。”

      陈旭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冯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阿静,”他犹豫了一下,“母亲说,婉儿有了身孕,需要人照顾。她想让婉儿搬到正院来住,方便照顾。”

      冯静的手一顿。

      正院,是她的院子。

      “所以呢?”她问。

      “所以……”陈旭有些艰难地说,“你能不能搬到西跨院去住?”

      冯静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

      “陈旭,”她说,“你要我把正院让给你的妾室住?”

      “不是让,是暂时搬一下。”陈旭解释道,“等婉儿生了孩子,再搬回来。”

      “那如果她生了儿子呢?”冯静问,“还搬吗?”

      陈旭沉默了。

      冯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好。”她说,“我搬。”

      “阿静——”

      “什么时候搬?”她打断他。

      “明……明天吧。”

      “好。”冯静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那我今晚就收拾。”

      陈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冯静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她住了三年。每一件家具、每一幅字画、每一个摆件,都是她亲手布置的。这里有她的欢笑,有她的泪水,有她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现在,她要把这些都让给别人了。

      “碧桃,”她喊了一声,“收拾东西,我们搬。”

      碧桃跑进来,看到她在收拾东西,急得直跺脚:“夫人!您真的要搬?那个苏婉儿,她——”

      “搬。”冯静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有了身孕,是该住得好一些。”

      “可是——”

      “没有可是。”冯静将一支银簪放进妆奁,手指碰到抽屉里林深的信和白玉簪,顿了一下,然后一起拿了出来,小心地包好,“有些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

      碧桃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一阵心酸。

      那天晚上,冯静搬到了西跨院。

      西跨院很小,只有三间房,院子也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但冯静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东西归置好,便躺下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远处正院传来的说笑声,忽然觉得很平静。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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