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珠线》茶容容

27、一件大事 “哥哥，你

　　薛寺扬十岁那年，家里面发生了一件大事。

　　父亲薛敬东在客城下基层时，被人举报，和一个比他小十九岁的年轻女同志有了恋情。这件事影响很大，薛敬东甚至都停职了一段时间。

　　当干部的应该有干部觉悟，干部作风，有家庭了，还和单位里的女同事有了首尾，这算什么事？

　　但薛家家大业大，一封信送到中央，上面的人说，调查清楚了，不是他薛敬东的问题，是女同事的问题，决定给女同事处分。

　　原本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薛敬东却站了出来，说，是他的原因，不要处罚人家小同事。

　　一时之间，一片哗然。

　　席音知晓了他的回答，又惊又恨，带着薛寺扬当天就赶到了客城，试图说服薛敬东——即使是他的错，也不能认下，他的仕途，薛家的未来，都不能放弃。

　　十岁的薛寺扬已经比同龄人成熟不少，他对于父亲这种做法，是非常厌恶的，也非常不屑，这既让母亲担忧，更让薛家名誉受损，管不了自己的男人也成不了大事。

　　来到西北，薛寺扬与席音住进薛敬东的在客城一个简陋小房子，席音见了他，没哭更没笑，把门关上，同薛寺扬聊了许久，最后，薛寺扬听到屋子里一道清脆的响声，席音开了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席音发消息给薛寺扬，让他跟她回去，薛寺扬望着屋子里收拾碎瓷片的父亲，看他沉默的面容，他回复母亲，我不回去，我要跟父亲待在一起，我要劝他。

　　席音许久没有回复，直到晚上，她才发来一条短信，好。

　　薛寺扬在没有柔软垫背的板床上睡了一夜，一夜无眠。

　　第二天的时候，简陋的屋子来了个貌美的女人，红唇乌发，目光轻柔，薛寺扬站在一旁，瞧见她进了薛敬东的房间。

　　薛寺扬认定，这就是和父亲有了勾结的女人。

　　——可恶的女人。

　　——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

　　半个小时后，女人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还朝薛敬东鞠躬几下，那双如烟波般的眼睛含上了泪，声音如水，带着翘翘的钩子，“谢谢你，谢谢你敬东哥！”

　　薛寺扬听着恶心，他蹙起眉，却瞧见自己的父亲神色也微微动容。

　　眼看女人就要走出大门，薛寺扬不知起了什么念头，也跟了上去。

　　他身形灵巧，躲在树后，躲在拉车师傅后，女人没有发现他。

　　女人走进一个商场，没到一分钟，牵了一个女孩和一个少年出来。

　　女孩穿着宝蓝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粉嫩可爱，而少年一身黑衣，模样清秀，眉眼间可见几分女人的影子。

　　薛寺扬隐隐察觉出几分不对——那位比父亲小十九岁的女同事，怎么会有两个这样大的孩子。

　　只见女人低声对两个孩子说了些什么，随后她摸了摸女孩的头，笑笑，很快离开。

　　少年牵着女孩的手，站在商场的屋檐下，等了好一会儿，那个少年弯下腰，跟着小女孩说了什么，见小女孩点了点头，也走开了。

　　女孩很乖巧，眼睛如葡萄一般水亮，她朝着少年离开的方向眨了眨眼，而后安静的待在原地，等待他们再次回来。

　　这时，有一个穿着红衣裳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瞧见这个小女孩一个人，上前搭话，小女孩弯弯唇，单纯的说话、回答、以及被妇女夸奖后害羞的笑。

　　薛寺扬站在不远处审视着，忽然就联想到了之前在新闻里看到的拐卖儿童案件。

　　于是，在中年妇女向小女孩提出要不要跟她去附近特价商场店里坐坐、瞧瞧时，小女孩还没说话，一道声音便替她回答了，“她不去。”

　　中年妇女一愣，小女孩也是疑惑的抬头，便见到一个穿得很洋气的小男孩插着衣兜走了走过。

　　中年妇女皱眉：“小朋友，你是——”

　　薛寺扬声音稚嫩，但语气却很老当：“我是她哥哥，我们一起的。她不会跟你走。”

　　那妇女自然明白薛寺扬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讪讪一笑，“我也没别的意思，就看小孩待在这无聊，你不想你妹妹过来，也行，但这大热天的、人又多的，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待在这呢。我家也有事，我先走了。”

　　“嗯。”
　　薛寺扬仅回了一个字。

　　中年妇女脸上笑意差点挂不住，不知对着哪大声咳嗽几声，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小女孩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看向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薛寺扬，软软的问：“哥哥？你为什么是我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

　　“可你刚刚说是我哥哥，你是想当我的哥哥吗？”

　　女孩向他靠近一步，那双黑色橙澈的眼睛里反照出薛寺扬的面容。

　　薛寺扬一顿，不知为何，竟有几分莫名的紧张，他轻咳一声，嗓音清晰，“我只是不想让你跟刚刚那位阿姨离开。我不是你哥哥。”

　　“对了。”他眸光盯住她，“之前跟你讲话的那个年轻女人，是你的母亲吗？”

　　薛寺扬向她形容：“就是那个很漂亮的女人。”

　　听到“漂亮”这个词，小女孩笑了，随后温软的回答：“妈妈，是妈妈。”

　　——是他搞错了。

　　薛寺扬心里忽而掠过几丝轻松，他正要离开，衣袖却被人拉住，他一顿，低头看去，原来是小女孩伸手攥住了他。

　　“哥哥。”小女孩并未因为他的解释而变得疏离，反而眼睛中露出几分欢喜，“哥哥，你长的真好看，你是谁呀？”

　　薛寺扬看向女孩好奇的目光，安静片刻，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大喊了过来，“绥绥！”

　　小女孩一怔，松开了薛寺扬的衣袖，目光移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之前离开女孩的少年。

　　很快，少年跑到两个小孩身边，他拉过女孩，略有警惕的看向薛寺扬，“小朋友，你是谁？过来找绥绥有什么事吗？”

　　薛寺扬神色微顿，声音冷清，“不要叫我小朋友。”
　　他读四年级了，不是小孩了。
　　“另外，我刚刚看到有个阿姨找这位小妹妹说话，所以才过来的。”

　　“阿姨？”徐箴毕竟年纪更大，很快意识到薛寺扬在说什么，他脸色中闪过几分庆幸与感激，又想到刚刚自己对小男孩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哦这样，谢谢你了小兄弟，要不我请你吃个冰淇淋？”

　　“不用。我不吃冰淇淋这种高糖高脂食物。”他摇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徐箴一愣，没想到遇到个如此成熟的小男孩，笑了笑，“行，总之谢谢你了，有缘再见。”

　　薛寺扬转身离开，忽地，背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哥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一落，薛寺扬脚步停了下来，徐箴也有些奇怪的看向自家妹妹，却见小女孩眼眸亮起来，一脸期待的神色，他不由一怔，这小妞，今天怎么这么活泼？

　　薛寺扬微顿，随后偏头，声音清澈，“薛寺扬。”

　　“我叫薛寺扬。”

　　“好的，哥哥再见！”小女孩晃了晃手，笑容中露出几颗可爱的虎牙。

　　问的人还记得吗？但说的人却记了许久。

　　薛寺扬回了家，父亲正坐在那烧菜，他停了职，闲下来，只专注于生活杂事。

　　他望着自如的父亲，越看越不顺眼，稚嫩的声音质问道：“爸爸，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为什么要找别的女人，你伤害了妈妈的心。”

　　薛敬东在切菜，听到这话，稍抬头，看到了目含怒火，质问自己的儿子，他一顿，问：“寺扬，你觉得我做错了？”

　　“当然。”薛寺扬走到男人面前，脸色板起：“你离开京市，去客城的这段时间，妈妈要照顾薛家、外公家、以及我，她很辛苦。”

　　闻言，男人切菜的动作一顿，目光落然了几分，随后开口：“二十多年前，我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

　　“寺扬，你知道什么是战争吗？”薛敬东手上动作不停，目光沉静的瞥向不到自己胸口的儿子。

　　薛寺扬不明白父亲提到战争的原因，但他仍然点了点头，“我知道战争。战争很残酷。”

　　“不，你不知道。”薛敬东将切好的鱼片放到骨碟上，继续出声，“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是无法真正了解战争的。儿子，你才十岁，你不理解最正常不过，但父亲想告诉你，我对不起你母亲，但在这件事上，我不能让步。”

　　“我没有情人。但赵文芳，她不能因为我而被开除。我答应过她父亲，会照顾她，仅此而已。”

　　“我这条命，是赵文芳父亲救下来的。”

　　十岁的薛寺扬听懂了父亲的意思，书本上都懂的道理，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但——

　　“可是母亲很在意这件事。即使赵文芳离开，我们薛家，难道养不起她吗？”

　　“养？”薛敬东重复了这个词，随后纠正道，“赵家人是有骨气的，救人不是为了挟恩。而我们报恩，也不能自大高傲。”

　　薛寺扬皱起了眉，随后用着青涩的声音反问：“既然你们坦坦荡荡，那为什么还会被人举报，有了证据？”

　　而这一瞬间，薛敬东没有再出声回答。

　　“寺扬，你回去吧。这里，我会解决的。”

　　薛寺扬沉沉的看向薛敬东，过了一会，扔下一句话，“爸爸，你想报恩，这没错，但你不能因此伤害妈妈。希望你的解决方案是个好方案。”

　　薛敬东给出的方案是和席音离婚。

　　在那个年代，作为组织干部，离婚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更何况有桃色新闻在先。薛老爷子当年听到这话，当场就气得晕了过去，在医院醒来后捂着胸口，嘴里一直念叨着“孽子！孽子！我薛家怎么出了一个这样的孽子！”

　　席音二度来到客城，她一身黑色西装长裙，面色更为疲倦与苍老，她不同意离婚。
　　席音不知道薛敬东对她是否有过一点点爱，毕竟他们是联姻，结婚前拢共也没见过几面，但席音是喜欢薛敬东的，一个喜欢且合适的人向自己提出离婚，还是为了外面的情人，活了三十六年，一直顺风顺水、自诩天之骄子的席音没有受过这样的打击。
　　她的自尊心不足以让她咽下这口气。

　　女人进了薛敬东的房间，起初还是安静谈话，后面有东西碎了，女人声音陡然变冷，变得尖锐而刺耳。

　　“我提条件？哈哈哈薛敬东，你执意要离婚的话，就净身出户！你不是不贪名不贪利吗？那就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吧！至于薛寺扬，你生的好儿子，说不定哪一天就跟你一样，自私冷血傲慢，他我就不要了，我去美国，再也不见你们两个人！”

　　“席音！”

　　一直沉默着未反驳的薛敬东听到眼前的女人提起儿子时，那种厌恶的表情，终于也忍不住了，抬眸：“我和你的事，跟寺扬有什么关系！他才十岁！”

　　席音双手抱胸，勾起冷冷的讽刺：“跟他什么关系？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他身上留着你薛敬东的血，我便觉得难受！”

　　外面忽然雷声鼎沸，天沉下来，雨却欲拒还休。

　　薛寺扬垂着眼，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未动。

　　待里面吵累了，吵倦了，他才慢慢放下手，门外的院子骤然落下倾盆大雨。

　　第二天，席音离开了，她没提带走薛寺扬的事情，薛寺扬也没说要跟着她回京。薛敬东问起他时，他说，暑假无聊，不如待在你这凉快一二。

　　薛敬东没说话了，他隐隐觉得自己的儿子这几天有些过分沉默。

　　片刻，薛寺扬看他，青涩稚嫩的脸庞中竟瞧不出什么情绪：“你还是决定和母亲离婚？”

　　“嗯。”薛敬东颔首，半响，“你想跟着你妈妈？”

　　男孩笑了一下，淡淡的，“爸，我都行。看你们。”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薛敬东察觉到小孩几分情绪不对，正要说话，一道“薛大哥”打破父子间那少许和谐。

　　从大门外，急匆匆赶来一个女孩。
　　——扎着麻花辫，肤色略微偏黄，但眉目深邃，鼻梁挺翘，整个面容看起来十分年轻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