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珠线》茶容容

26、回国 “——痛苦

　　徐绥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沾了凉意。她走进屋子，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月经期间站太久，她腿脚忍不住发酸，于是抽出餐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她指尖轻轻抚摸着光洁的玻壁，心里想，如果她现在走入薛寺扬的书房，和他大吵一架，他会将她扔到纽约的街上吗？

　　徐绥笑了一下。
　　他不会。
　　以他的为人，他做不出这样卑劣的事情。

　　但她想回家了。
　　可她没有家。
　　徐绥神色敛住，整个人垂下来，白凌的灯光悬在她的脊背上面，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过了好一会儿，徐绥抬眼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刚刚好，指向十二点，于是她站了起来，拖着有些疲倦的身体，走到他的书房前。

　　他书房房门没关紧，留了一条小缝。

　　徐绥轻舔了下嘴唇，她其实不喜欢这个动作，小时候被妈妈教训过，唾液里面有盐，会导致唇皮干枯。

　　可她此刻心跳加速，人在极度紧绷的时候，就会选择犯一些小的错误来缓解压力。

　　但薛寺扬在打电话，他在说英语，徐绥能听懂一些，但听着听着，她会走神，随后拼命拉扯神经，让自己回到正轨。

　　徐绥等他一个一个电话打完，她抽空想，薛寺扬确实很不容易——她在此前的理解上，又加深了这一点。

　　终于，里面只剩下鼠标的声音与偶尔键盘响起的声音，徐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又站了多久。

　　她抹开一点笑，像是自嘲。

　　徐绥敲了敲门，随后没太讲究，直接把门拉开。

　　薛寺扬的视线骤然落在她身上，徐绥一顿，随后抬眸问道：“哥，你现在有空吗？”

　　他终于收回视线：“等我两分钟。”

　　“你找个地方坐。”

　　“好。”

　　薛寺扬继续完成他手头上的事情，徐绥没打算坐，她的目光落在他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随后定在了他座椅后面堆满书籍的柜子上。

　　那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书，有他个人专业上的，也有一些法学类哲学类的书籍，还有一些古建筑设计的书籍。徐绥安静的瞧着，忽然觉得其实他在纽约，没有她的生活，他也一直如此充实、完整。

　　而她呢，她在学校做什么？

　　学习、比赛、思念他以及害怕一切的走向......

　　薛寺扬忙完手上的事了，他抬手轻拍了下大腿，目光锁住她，散漫的笑：“妹妹，过来。”

　　徐绥的视线终于回到他身上，她安静着，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薛寺扬牵过她的手腕，把人抱在了怀里。

　　徐绥双手顿时勾住他的脖颈。

　　四目相对。

　　徐绥脸色微红。

　　薛寺扬挑眉：“不是说要早点睡觉吗？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徐绥脸色偏白，她望着他含笑的眼睛，半响，唇微动，“席阿姨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笑意在一瞬间怔住，很快沉凛起来，“徐绥，无论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相信我，好吗？”

　　徐绥的手交叠在一起，她安静的看着他，“阿姨对我说了很多，那些话，我不难过是假的，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过来，是不是真的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

　　她来是想给他惊喜的，但徐绥隐隐约约的决定，这个决定并不正确，又或者说，她失去了做正确决定的可能。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真挚，真挚到薛寺扬无法对她说谎，他顿了一下，随后说，“不是麻烦，只是有一点事情需要解决。”

　　徐绥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
　　她笑了一下，但没多少笑的意思，她问：“这些事......需要我做什么吗？要不要我改签机票，早一点回去？”

　　“不用。”薛寺扬拒绝的很快，“说了要陪你的。”

　　徐绥只是觉得，一场幸福的旅游应该是两个人处于轻松自然的状态下诞生的，现在她无法心安理得的待下去，而他也必须为了她的事情去处理麻烦。

　　徐绥忽然觉得心里很空。
　　但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我知道了。”
　　她拿开他握住她的手，起身，要离去。

　　“徐绥。”薛寺扬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目光沉沉的盯着她，“席女士的态度不是我的态度，你再等等，我很快会解决的。”

　　“嗯。”
　　徐绥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我相信你哥哥。早点休息。”

　　第二天，薛寺扬早上工作了一会，下午驱车带她去了长岛，去了黄金海岸，去了滨海沙滩，去了最东端的蒙托克，顶着晚霞时分，漫步在礁石之上，傍晚返程时，两人在汉普顿睡了一个晚上。

　　夜里下起了一场大雨，像是要洗刷所有旧尘。

　　分钟转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徐绥太用力了，她一边紧紧抱住他，一边流泪，有一瞬间她觉得，她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薛寺扬摸到她的眼泪，动作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他问她，“你在难过吗？”

　　徐绥没说话，她紧紧咬着牙。

　　薛寺扬的眸子暗了一点，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我代替她向你道歉。”

　　徐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她扯了下唇，声音好似从喉咙里压出来，“哥哥，我很爱我的妈妈。我接受不了别人在她死后去指责她。毕竟，我的妈妈已经是一抔黄土了不是吗？”

　　“而我的玉米，也是一抔黄土。”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一场绵长压抑的细雨，“哥，我觉得我很坏，你知道吗？”

　　薛寺扬怔了一下。

　　“我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厄运的人。”

　　她说这样一句话，而后闭上了眼睛。

　　少女的身体如一叶扁舟，摇晃在激荡的湖海中。

　　薛寺扬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徐绥，你不是。”

　　徐绥没有说话，她的眼泪的好像停止了。

　　*
　　离开的那一天，薛寺扬开车把她送到肯尼迪机场，徐绥在机场的DFS免税店买了少许化妆品，加上她之前在时代广场购买的M&M巧克力豆、Levain 曲奇、以及一些冰箱贴、挂件、小首饰——给朋友、室友的礼物足够了。

　　徐绥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穿着一件无袖纯色针织小背心以及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头发轻披于双肩，她过了安检，转头，远远的看向站在另一侧的薛寺扬，她向他挥了挥手，露出一点笑意。

　　再见。
　　再见了哥哥。

　　薛寺扬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即使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也没有立即转身离开。

　　片刻，他接了个电话，那边声音不断，薛寺扬沉默着，最后只说了“知道了”。

　　*
　　徐绥把礼物带给赵曼和方佳颖，收获了两人的各一个大大的拥抱。

　　赵曼围着徐绥转了一圈，啧啧了两声，“徐绥，你去了趟美丽国气质变了。”

　　徐绥淡淡的笑：“什么气质？”

　　赵曼拍了拍她肩膀，眼神多少带着点若有所思：“变洋气了，变得有女人味了。”

　　赵曼勾着笑问她：“在大西洋彼岸有艳遇了？”

　　女孩们之间的谈话向来是荤素不忌，这词一落下，徐绥只觉得脸色微微发烫。

　　对，也不对。

　　顷刻之间，徐绥摇头，推着赵曼回到她桌位前，“哎呀，确实帅哥很多，但没有艳遇啦！你若想要，下次带你一起去。”

　　赵曼一副不太相信的神色，“真没有？”

　　“没有！”

　　赵曼没再追问下去，一道来自家庭的铃声攫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赵曼神色闪过几分厌烦与无奈，“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争取的。你们就别操心了！”

　　“如果你觉得人家优秀，那你去找人家做你的女儿啊！”

　　“我就这样，爱认不认！”

　　一段你来我往的对话结束，方佳颖察觉情况不对，关切道：“怎么了，家里打来的？”

　　“嗯。说什么要我考虑保研或者考研的事情，还问我有考雅思的打算吗？天哪，我才读大二，有必要这么着急吗？还说隔壁家的谁谁拿到了牛津大学的offer，让我努力，切，这是我不努力的事吗？我家爸妈怎么就认识不到他们女儿就一普通人呢！”

　　“你A大的，别妄自菲薄了。”顿了一下，方佳颖又感慨道，“不过咱们学校这氛围，大家确实早早做打算了，生怕落后他人。我也准备暑假去实习了。”

　　“实习？”赵曼起了好奇，端正坐了起来，“佳颖，你打算去哪里实习？”

　　方佳颖弯唇：“准备投几个Marketing的实习岗位。我是不想做纯数了，数学要我狗命。”

　　“这听起来不错！但如果我不读研，我爸妈就想让我考公考编。”赵曼长吁一口气，蹙眉，“可我早就烦透考试了。”

　　她转头看向徐绥，“绥，你有什么想法吗？”

　　徐绥还在收拾行李，听到这话，稍有一顿，随后说：“我打算继续读书。”

　　赵曼：“还是数学？”

　　徐绥手上动作一滞，“我......”

　　“也许吧。”似乎想到什么，她声音淡下去，“到时候再看看。”

　　*
　　上完最后两周课，预留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复习时间，徐绥完成本学习的考试。

　　这段时间太累了，她常常把时间掰成两半来用，薛寺扬似乎也很忙碌，他们聊天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下每天的一句晚安。

　　考完考试的这天，和室友们吃了一顿饭，徐绥没控制住自己，喝了点酒，整个人变得晕乎乎的，赵曼看着她笑，说她一定喝醉了。徐绥不承认，睁着眼睛，声音勾着几个调子，“我没醉。”

　　“好好好。”赵曼顺着她的话来，“你没醉，你没醉。”

　　“佳颖，我们把这个没醉的徐绥抬回去。”

　　方佳颖捂着嘴在一旁笑。

　　徐绥眼神别过去，瞪她，“笑什么呢，方佳颖！”

　　方佳颖立马收了表情，但笑意从眼睛里跑出来，她去扯徐绥胳膊，把人抬起来，“好了好了，我们回宿舍。”

　　徐绥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表现出来，却是晕晕乎乎，说话情不自禁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几个女生一路走走笑笑，回了宿舍，方佳颖打开电脑准备看会综艺，赵曼去洗澡，徐绥坐在座位上，安静的放空了一会。

　　然后她拿起手机，走到宿舍楼下。

　　徐绥先抬头看了眼月亮，半月形的，沉默的悬挂在夜色之中，徐绥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机，拨通了薛寺扬的电话。

　　人在做决定的过程是痛苦的、是曲折的、是艰难的，但作出选择的那一瞬间，便只剩下满心的轻松。

　　薛寺扬是她幸福与痛苦的来源。每靠近他一分，她便会增长一分的快乐，但同时，也会增加一分的痛苦。

　　她数不清自己获得了多少快乐，也数不清自己咽下了多少痛苦，当痛苦压倒过快乐，当她在这段关系中，感到是疲倦、是折腾，是哭泣，她终于意识到，她应该离开了。

　　她望向接通的手机，浅浅笑了一下，这是最后的痛苦了。

　　对不起，哥哥。

　　徐绥往前走了一步，这儿更靠近树林，也更为隐蔽。

　　她的嗓音很轻：“哥，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薛寺扬声音带着点淡淡的上扬，似乎心情不错，“说。”

　　徐绥握紧手机，一字一顿，“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后薛寺扬笑了：“分手？别开玩笑了徐绥。”

　　“不是玩笑。哥，我们分开吧，这对我们都好。”

　　“为什么？”薛寺扬的声音沉下来，“因为我母亲对你说的那些话？我跟你说过了，她的态度不是我的态度，我不会联姻的。”

　　“不是。”
　　徐绥声音提高了一下，“不是这个原因。”

　　“是我的原因。”

　　徐绥再次重复了一遍，“哥，我们这样的关系，无论是在一起之前，还是在一起之后，对我来说，痛苦大于幸福，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对不起，哥。对不起。”

　　“我们分开吧。”

　　“——痛苦大于幸福？”

　　过了好一会儿，薛寺扬的声音再度响起，声音压下来，“所以，待在我身边，你很不开心？”

　　他沉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静静传来，带着几分讽刺，“你心中，从来都只有徐箴一个哥哥，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