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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再次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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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以沫意识到母亲留给自己的那枚随身镜丢失,是在第二天。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她连饭都顾不得吃,赶紧朝忘川酒吧奔去。
没想到在酒吧门口,她被保安给拦了个严严实实。
“小姑娘,酒吧规定,未成年人不得入内!”站在门口保安模样的大哥一脸严肃。
“您好,我成年了,我马上就大二了,我进去是想找个东西!”曾以沫十分焦急却又诚恳地说道。
见大哥仍是一脸严肃,她有些急了:
“您好,我真的已经成年了,不信我给你看我的身份证。还有我真的只是进去找东西,一面镜子,圆形的,前天晚上我不小心落在这里了,它对我真的很重要,麻烦您……”
但是她恳求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那位大哥径直打断了;
“小姑娘,规矩就是规矩,未成年人不得入内!”
眼见大哥连看都懒得看她手上的身份证一眼,曾以沫万分打击,母亲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不见了,连这个唯一的念想都没了,她霎时间感觉鼻尖酸酸,心里一股难言的心痛涌上心头。
但她从小便是个很少让别人为难的人,她很快就平复了自己有些激动的情绪,微微扬了扬小脸,从满是失望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也谢谢您了!”
曾以沫遗失的那枚随身镜,终究是没有找回来。
时间如流沙,大一就这样在波澜不惊中悄然结束,转眼便已大二。
这一天中午,她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刚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她总是习惯性地贴着路边,今天也是,干净的校园大道上,大大的流苏包带被她随意地挎在肩头。
此时的她目光沉静,似在思考着什么。但只有她知道,那面没有找回的镜子,始终让她一想起便十分焦灼,今天亦如是。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在她身旁响起!
“喂!”
曾以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一辆大红色的跑车斜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但写满烦躁的脸。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驾驶座上的男生探出头来,语气不善,“包刮到我车了没看见?”
曾以沫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包,深棕色的麂皮面料,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毛,但绝对没有任何金属扣饰。
“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有碰到你的车。”她平静地说。
“没碰到?”男生推门下车,指着车头,“我车都报警了!最新款的报警系统,灵敏度高得很!不是你刮的还能是谁?”
路过的学生渐渐放慢了脚步,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曾以沫深吸一口气:
“我的包是麂皮面料,上面没有任何硬物。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检查一下。”
“检查?”男生嗤笑一声,“现在说得轻巧,要是真刮花了,你赔得起吗?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了。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我真的没有碰到。”曾以沫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报警调监控。”
“报警就报警!”男生掏出手机,“我还怕你不成?”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黑色的保时捷里,沈相濡正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副驾驶座上,穿着粉色香奈儿套装的李栖语嘟着嘴刷手机,时不时从睫毛底下瞟他一眼:
“相濡哥哥,你答应大姨父今天陪我逛校园的,怎么一路上都不说话呀?”
“在开车。”沈相濡言简意赅。
“可是前面都堵住了!”李栖语往前一指,“你看,好像吵架了!”
沈相濡抬眼看去。前方十几米处确实聚了一小群人,一辆亮大红色的跑车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个穿黄色棒球服的男生,正情绪激动地指着什么。
而男生对面,正站在一个女生。只见那女生身着浅绿色棉质连衣裙,及踝,配同色系细腰带,外搭白色针织开衫。
因为背对着他,沈相濡也看不真切她的长相,只可以看见她那单薄的肩膀,挺直的脊背,还有微微仰着头时脖颈拉出的倔强弧线。
突然,两人似乎争执到了激动处,只见那男生还上手拉扯了女生胳膊一下,只听见“哗啦”一声,女生包里的什么东西似乎掉在了路上。
那背影,似乎有些熟悉。
“那边怎么了?”虽是询问的语气,但沈相濡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在加速换挡。
一旁的李栖语抬眼:“哎,你别瞎管闲事啊!”话还没说完,沈相濡已经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而这边,就在那男生划开手机屏幕时,引擎低沉却不容忽视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了对峙现场几步之外。
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SUV,悄然切入了这片林荫大道的喧闹之中。深色的车窗隔绝了外界视线,带着某种无声的压力。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却英俊风流的侧脸。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只见那人似乎微微眯了下眼,目光掠过车前剑拔弩张的两人,最终落在了曾以沫紧绷的侧影上。
他嘴角习惯性地噙起那抹弧度,眼神却比酒吧迷离灯光下清晰得多,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审视,还有一丝……重逢的讶异。
沈相濡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持续敲击着,紧接着,车门打开,他的身影从车内的阴影里完整地分离出来,踏入午后斑驳的光线中。
脚步落地沉缓而笃定,没有发出多大响声,却奇异地让周围嘈杂的空气为之一静。
今天的他没穿那身惯常的、带着酒吧夜色的慵懒装束,只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烟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至小臂,看似随性,却处处透着与校园格格不入的、经过岁月淬炼的成熟气度。
他没有立刻介入,只是斜倚在车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直到那男生心虚地瞥过来,与他目光相触,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然后,沈相濡才迈开步子,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人群不自觉为他让开些许空隙。
他没有看那个满眼戾气的男生,目光径直落在曾以沫脸上,将她眼中强装的镇定和紧绷的肩膀尽收眼底。
“怎么了?曾以沫。”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微沉的磁性,听起来像随口一问,却莫名让周围安静下来。
听到自己名字的曾以沫惊讶不已,她忍不住抬眸循声望去。
目光相接的刹那,她那双本来有些焦灼的眼眸里,像是骤然被投进了石子,漾开清晰的的惊讶。
是酒吧那晚的男人。
还有,她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可是,他叫什么名字,自己都无从知晓。
见到沈相濡,跑车男生明显一震,但片刻迟疑后,男生仍旧气势汹汹:
“这女的把我的车刮了,我车都报警了!”说到激动处,跑车男甚至唾沫四溅,“你说,我这这么好的车,系统总不会说谎吧?”
“系统不会说谎,但可能会出错。”女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也觉得,谁说好车系统就不会出错了。况且,”沈相濡瞥了一眼那刺眼的大红,“二手车,也不见得多好。”
“你说什么?!”跑车男没料到居然有人会知道他这车并不是新的,这让他多少有些气急。
“我说这车并不是新的,怎么?我说错了?”沈相濡居高临下地看了眼比他矮了快一个头的跑车男,“既然当事人也这么说了,我也赞成她的建议——等警察来调监控。到时,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等就等!”男生似乎被他刚才的话刺到了,当下立马就拨通了电话:
“喂,110吗?我在泽原大学学校里,有人刮了我的车不承认……”
沈相濡的视线落在女孩的侧脸上。
距离上次在酒吧遇见,似乎已经快两个月了。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问了情况,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看了看现场,说:
“既然有争议,那就调监控吧,这条路上有摄像头。”
调监控需要时间,等待的间隙,跑车男生仍在喋喋不休地强调车的价值。沈相濡却只是懒洋洋地靠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连听都懒得听一句。
“王阳!”
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另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挤了进来,拍了拍跑车男生的肩膀:“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他的目光掠过曾以沫时,明显亮了一下。
“别提了,”叫王阳的男生没好气地说,“车让人刮了。”
“刮了?”篮球服男生绕着车看了一圈,“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报警系统响了,你看!”
王阳坐进驾驶座,重新启动车辆。果然,中控屏上跳出一个红色的警示标志。
篮球服男生从驾驶窗探头弯腰看了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又看了曾以沫一眼,见她隔得近,于是又靠王阳更近了些,压低嗓音说道:
“哥们儿,我之前忘了跟你说,你这报警系统是不是上回改装的时候没调好?我上次开的时候就老是误报,本想着跟你说一下的,结果....”
篮球服男生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已足以让不远处的曾以沫听到。她也很是诧异地看向了跑车男。
跑车男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这系统,搞不好有问题。”篮球服男生指了指车头,“而且你看这儿,漆面完好无损,连点灰都没蹭掉。要是真刮到了,至少得有痕迹吧?”
曾以沫这才仔细去看车漆。确实,在阳光下,那辆跑车的漆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划痕。
跑车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警察拿着平板回来了:“监控调到了。这位女同学,”他看向曾以沫,“你的包确实没有碰到车辆,经过时保持了至少二十公分的距离。”
真相大白。
人群里传来嘘声。王阳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曾以沫一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眼见车子点火后引擎声随即传来,一直沉默的沈相濡忽然开口:
“等等!”
跑车男发现自己误会了别人,原打算灰溜溜逃走的,没想到临走前却被抓了个正着。
他有些抹不开面子地抬起头,却发现沈相濡自带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地走到驾驶座旁,俯身看着车里的他:
“同学,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跑车男很是不解,沈相濡便朝曾以沫站立的方向挑了挑眉。
他一瞬间微怔,但看着眼前男人一副毫不客气的架势,犹豫再三之后,他嘴里终究挤出了那几个字:
“对….对不起。”
沈相濡“啧”了一声,随即侧过身,让出视线:
“不是对我说。”
跑车男面上满满浮上一层猪肝色,他看向曾以沫,声如蚊呐:
“对不起,请你见谅。”
第一次被别人道歉,曾以沫还真有些不习惯,她在微微愣了一瞬间之后,莞尔一笑,带着股冰释前嫌的味道:
“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
她此时的宽容大度和刚才跑车男对她的锱铢必较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跑车男更加不好意思。他终究是更加红了脸,油门一踩,离开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尴尬之地。
跑车男一走,人群与警车也相继离去,梧桐树下顿时只剩他们两人。
沈相濡转过身,正好对上她仿佛泛着盈盈秋波似的眼睛。
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却见她突然往前迈了一小步,仰起脸。开口时,她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惊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今天谢谢你!真的,再次谢谢你,没想到我们又遇到了!”此时的曾以沫笑靥明媚地对沈相濡说道。
她的确有些欣喜,茫茫人海中居然会被同一个人解围两次,她也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不要太好。除开个性看着有些吊儿郎当,她甚至有些觉得,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幸运星?高中时怎么就没有遇到呢?
看着她那明媚的笑靥和清亮的瞳仁,沈相濡竟有一瞬间的失神。但他很快就换了个姿势,他双手很自然地插在了裤袋里,嘴角噙着的那抹散漫笑意蔓延开来:
“哪里,再次遇到曾大美女,幸会!幸会!”
一句有些油腔滑调的赞美和玩笑话,竟让曾以沫瞬间有些红了脸。
良久之后,曾以沫再次开口:
“刚才真的谢谢你!没想到在我们学校居然又……….”
她的话没说完,没想到一个带着明显不快的尖锐高声此时插了进来:
“没想到我们学校还有这么不懂规矩的学生!”
此时的李栖语踩着精致的高跟鞋,步伐略显急促地走近,娇俏的脸上满是薄怒:
“相濡哥哥,我们快走吧!你不是答应今天陪我去逛……”
突然,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站在沈相濡面前的曾以沫。那个自父母离世后被父亲可怜,从而一直被父亲领养,寄住在自己家的远房表姐,那个总是安静不爱说话,却曾让她隐隐感到不适的……孤儿!
曾以沫也愣住了,但在迎上李栖语瞬间变得锐利和惊讶的目光时,她的背脊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脸上刚才不小心染上的红晕也悄然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柔韧的玉兰,风雨来袭前反而更显沉静。
刚才过来时,李栖语脸上本来还带着七分娇俏的,但在看到曾以沫之后,她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了,隐隐的,似乎还有一些嫌弃的味道。
她的确很嫌弃,不光是因为爸爸曾经把对自己的爱分了一半给她,还因为她那时不时总流露出的,在她看来与她那寒酸模样不匹配的倔强与清高。
而曾以沫这边,对于李栖语的那个眼神,她也太熟悉了。
“相濡哥哥,你们认识呀?”
李栖语故意装作不认识她,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昵地晚上了沈相濡的手臂,巧笑倩兮。但曾以沫总觉得那份笑容之下,藏着她一贯的虚伪。
“算是。”沈相濡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顺带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将手臂从李栖语手里抽了出来,拢了拢火,作势要点。
曾以沫眼疾手快:“学校里不准抽烟。”
她说得无比的郑重和认真,倒让沈相濡忍不住笑了。
他语气仍旧戏谑:“你看我,毕业多年,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烟盒在他指间转了个圈,收回口袋,但他目光却没离开曾以沫:
“你在这所学校读书?”
曾以沫点点头:“大二。”
“广告专业?”
曾以沫惊讶:“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语调懒散,真假难辨。她不知道她怀里抱着的那两本书,其中的一本《广告学概论》,书封面的那几个大字,大到几乎十米开外的人,都能一眼看清,更遑论此时离她很近的他。
静了片刻,他似是无话找话:“所以你以后毕业了,可以从事广告设计方面的工作?”
居然把自己未来的从业方向都想好了?
曾以沫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彼时,秋日的阳光滤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斑驳的光斑,落在这条柏油路上,沈相濡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太温柔,让人望一眼,便忍不住地心动。
三人相顾无言,曾以沫故意忽略掉李栖语那尖刀似的钉在自己身上的锐利眼神,面色如常地朝沈相濡微微颔首道:
“今天再次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扯了扯随意搭在自己肩上的背包带,转身就要走。
但此时,沈相濡却叫住了她:
“曾以沫。”
她回头。
“你住哪栋宿舍?”他很自然地问道,但接下来的话,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我送你。”
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曾以沫几乎无法直视。
她也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李栖语脸上惊讶的表情,但出乎意料的,她并未感到局促。对上沈相濡坦然的注视,她心中那点因李栖语存在而产生的迟疑,反而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
良久之后,只见她璀璨一笑:“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