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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枚手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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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原大学占地之广,向来闻名。从刚才的林荫道至曾以沫报出的宿舍楼,驱车也需十多分钟。
曾以沫在答应了沈相濡送回宿舍的好意后,本意是想坐在后排座位的。但没想到她的车门还没打开,沈相濡已经径直为她拉开了副驾驶车门。
一路上,沈相濡和曾以沫相谈甚欢,后座的李栖语几番试图介入话题,但对她抛出的话题,沈相濡却几次听而不闻,他的注意力似乎始终落在曾以沫身上。
校园内学生很多,因此沈相濡的车开得并不快。曾以沫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梧桐树发呆,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
“刚才,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不是我的包把那人的车给划了呢,还有那车看着就很贵,你居然还说搞不好是人家车本身的问题。”
曾以沫的确有些不明所以,刚才沈相濡的表情都太笃定了,弄得她都心惊了一下,万一调监控后显示那车真是自己包给划到的,又该如何是好。
“我当然知道了,我还知道他那车根本就不是新车。”
“?”
见曾以沫仍旧一脸困惑,他转了转头,轻笑了一声:
“因为那辆车,以前是我的,我正是嫌弃它老是出问题,才卖掉的。”
说这话时,沈相濡一手松松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随意支在敞开的车窗沿,姿态很是漫不经心。
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听她说起了课堂趣事。偶尔接话时,他嘴角虽仍噙着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但眼神却无比专注。
不知为何,这样与她交谈让人放松的氛围里,竟让他想起儿时被母亲拥在怀里辨认绣品图案的日子。那些尘封的记忆,在此刻清晰浮现。
车行过半,他目光无意掠过她膝上的帆布包,里面露出一个圆圆的东西,似乎是一方绷紧绣面的竹制圆绷,还有一只小巧的靛蓝色土布针线包。
“你喜欢刺绣?真没想不到啊,广告学的高材生居然喜欢刺绣?”
说这话时,他眼神里那抹惯常的风流神情又溢了出来。
曾以沫似乎被人看穿了心事,她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还挺喜欢,小时候的耳濡目染……也算是我的一点小爱好吧。”
她的声音轻软,沈相濡却从那诚恳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被小心掩藏的真挚。
他见过太多人谈论热爱时的慷慨激昂,却从未见过有人在谈到自己的爱好时,如此地小心翼翼。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藏得挺深。不过,也难怪。”
他懒洋洋地评价道,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李栖语在一旁不耐烦地不停开合手提包的搭扣,“咔哒咔哒”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突兀。她几次想插话,都被沈相濡一句拖长了调子且明显心不在焉的“什么?”给堵了回去。
这份敷衍的疏离感,无疑让李栖语脸色更加难看。她坐在后座,死死盯着前面曾以沫素净的侧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知行进了多久,终于,车在曾以沫的6号宿舍楼下缓缓停下。
“我到了,谢谢沈先生。”曾以沫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腿上的包包。
“客气,如果可以,我不介意你叫我‘相濡’。”说这话时,不知是曾以沫的错觉还是什么,她居然觉得他的口气分外认真。
这让曾以沫着实不知该如何回答,气氛太尴尬,她忍不住想推门下车。
但没想到驾驶位上的他,却先她一步下了车,甚至绕过车头为她拉开了车门。这个过于主动且周全的举动,与他身上那股散漫气质形成微妙反差,让她微微一怔。
两人在车窗外简短道别,正要转身时,他目光无意掠过她肩头,白色针织开衫的肩线处绽开一道细小裂痕,内里白皙的肌肤在秋阳下若隐若现。
沈相濡眼神倏然一敛,几乎在辨认出状况的同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他下颌微侧,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梧桐枝梢,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从未入眼,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了蜷。
“你的衣服。”沈相濡提醒道。
曾以沫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也发现了那个破洞。但她的脸上却没有窘迫,只浮起一抹坦然的浅笑:
“不碍事,回去换下就好。”
沈相濡却已转身,长腿两步迈回驾驶座旁,躬身从后座拎出自己的黑色大衣。羊绒混纺的料子质地精良,剪裁利落,还带着车厢里淡淡的檀木香。
“先披着。”他不由分说,将大衣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快得她来不及拒绝。
男性清冽的气息伴着衣物上的暖意倏然笼罩,曾以沫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她慌忙去抓衣襟,沈相濡感受到了她的那一丝慌乱,他非但没退,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结滚出,带着点莫名的磁性和性感。
他好整以暇地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微微歪头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系扣子,碎发滑落颊边也顾不得。
也罢。
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耳垂,他嘴角有一丝抑不住的笑意。随即,他收敛了笑容,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却放得轻缓:
“以后,希望能有机会,欣赏一下曾小姐你那....‘微不足道’的小爱好?”
在说到“微不足道”四个字时,他眼尾那抹戏谑的笑意又浮了上来,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这突然的一句话让曾以沫有些发愣,但她随即就反应过来。她没有应允,只轻轻冲他笑了笑,随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内。
直到那抹浅绿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老旧的推拉门后,沈相濡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原地没动,仿佛在回味刚才短短几分钟内空气中流动的某种陌生情绪。几秒钟之后,他脸上那点不自觉的柔和渐渐淡去,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相濡哥哥,你是不是对她太好了?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终于,车内的李栖语忍不住推门下车,语气尖刻。她米色的高跟鞋用力踩在地上,似乎在发泄怨气:
沈相濡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倚在车身上,双手抱臂,一副愿闻其详却又明显不怎么上心的模样:
“知道什么?”
他挑眉,那副表情仿佛在说“说来听听,但我不一定信”。
李栖语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嗓音,却字字清晰,恨不得将每个字都钉入他耳中:
“她从小没父母,说难听点就是个孤儿。这就算了……高中时她手脚不干净,偷过同学的东西,全班都知道!也就是上了大学,装得一副清白模样……”
沈相濡抱臂的姿势没变,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只是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再开口时,他语气平淡,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怎么知道?还有,你亲眼所见她偷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李栖语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仿佛在审视她所言是否属实。
“我怎么知道?她就住在我家我能不知道?还有高中我跟她一个班,还需要亲眼吗?当年我们全班都知道!”李栖语语气愈发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相濡哥哥,你何必跟这种背景复杂、品行有亏的人走太近?大姨父要是知道……”
沈相濡的神色闪过一丝复杂,原来以前母亲偶尔提过的好朋友家收养的孤女,那个父母早逝的远房亲戚,竟然是她?
“我的事,”沈相濡打断她,直起身,拉开车门,动作利落,“我自有分寸。”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已然又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上车!”
最后这两个字,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些命令的口吻。
回程路上,两人一路沉默。
无人的路上,沈相濡又将车开得飞快。窗外的景物不停倒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紧,显出几分不耐。
李栖语的那些话,终究有些字眼投入了他的心湖。
是真的吗?
那个在酒吧昏暗灯光下,明明自己害怕得指尖微颤,却也没有惊慌失措的女孩?
那个在误会与指责面前,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地要求看监控的女生?
那个无论何时何地,眼神干净,也很倔强的女孩?
他无法将“小偷”这样的字眼与她联系在一起,可李栖语说得言之凿凿……
理智告诉他,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但内心深处,某种刚刚萌芽的、想要靠近的冲动,终究被淋了雨,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曾以沫回到宿舍时,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把大衣脱了下来,叠好放在桌上,不想在叠时,从口袋里掉出了一枚手表。
湛蓝色表盘,看着似乎有些年代了,但饶是不懂名牌的曾以沫,也认得出那logo,知道这块表价格不菲。
她想打电话给他,却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他的电话号码,这让她如何是好。思索再三后,她将手表小心翼翼放进了大衣口袋里,又将大衣抖开,挂进了自己柜子里。
一切收拾完毕后,她刚坐下来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手机却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舅舅的微信:
“沫沫,这周六是清明节,你几点回?”
每年的清明节,曾以沫都会回老家去给父母亲扫墓,今年也不例外。想到这些,她便飞快回复道:
“回的舅舅,周六上午9点的班车,到家大概下午3点。”
“好,那到时我去镇上接你!”
“不用的舅舅,百晓棠也会回去的,到时候我跟她一起打的回去,也用不了多少钱。”
见她会跟好朋友一起回去,舅舅便不再坚持去接她。
周六早上,曾以沫很快就将行李收拾妥当了,只在家待一晚,她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却在出门时,忍不住又深深看了一眼衣柜。
思索再三后,她终究是将那枚大衣连同里面的贵重手表从衣柜里取了出来。她又重新拿出了自己那个不大的行李箱,将大衣平整叠好后放进了行李箱里,用弹力绳固定,最后拉上了拉链。
原本近五个小时的车程,今天很快就到了平安镇。舅舅舅妈家是平安镇为数不多的装修得十分豪华的一栋五层大楼,乡镇惯有的别墅形象,里面装修考究,但曾以沫的房间,却只是一个杂物间。
在自己房间歇息时,舅妈正好上来。
“以沫,最近学业很忙?我看栖语坊店内监控,你最近有两晚上都没去?”舅妈开口,一贯的质问语气。
栖语坊是舅妈开在泽原市的湘绣工坊,只不过因为有李姐帮忙打理,还有曾以沫的一手好手艺,舅妈基本上只用凭借她的玲珑手腕到处接单、拉生意。但对曾以沫每晚是否去店内帮忙,她可是了如指掌。
今天的舅妈一身大红色旗袍,已经快50岁的她,似乎近年来越来越偏爱上了大红大绿,但曾以沫总觉得如此艳丽的颜色,与她这个年龄并不是很相符。
“嗯,最近学校给我们加了两节选修课,以后周三、周五晚上我可能没时间过去了。”曾以沫闷闷地说道。
“什么选修课啊?这都大二了还要选修什么?你跟你辅导员说你晚上有事,不上那个选修课看行不行?”
曾以沫刚想解释说选修课也很重要,也是有学分时,舅妈突然看到了她那立在杂物间最里侧的行李箱。
“这次回来,你居然带了这么多行李?你不是一般就背个包的吗?”
舅妈一边说着,一边有些狐疑地朝行李箱走近了些。那举止神情,她再熟悉不过。
曾以沫眼疾手快,一下子挡在了行李箱面前:
“那个,舅妈,舅舅好像在楼下喊您!”
曾以沫的特别反应让舅妈更加好奇,她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有旁边的行李箱,半晌之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这耳朵什么时候跟你这双手一样开了光吗?我都没听见你倒是听见了!”
曾以沫故意装作不明所以,舅妈的视线又在行李箱上又打量了一瞬,随即便转身朝门口走去,但临关门前仍不忘提醒她:
“以后每晚,必须来栖语坊知道吗?你都不知道你不来的这两天晚上,我们损失了多少大单,人家点名了要你!你也知道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上大学,你是不是也该想着回报一下?”
舅妈走后,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曾以沫只感觉胸口似乎被压了千斤重。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视线又回到了舅妈走之前多看了两眼的自己那个行李箱。
其实关于箱子里的东西,她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她仍旧不放心,那手表看着着实有些贵重,还不是她的东西,若是丢了可解释不清。况且,舅妈喜欢搜刮自己身上值钱的物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譬如以前六岁日时母亲送给自己的那个成色极好的玉佩,后来就被舅妈拿去给了李栖语。
每年去墓地给父母扫墓,都是舅舅李勇带着她去的,今年也不例外。当她和舅舅扫完墓回到家里时,发现舅妈正在客厅看电视。以防万一,她有些不放心地上楼去自己房里看了看,当发现自己出门时故意放在行李箱的双肩包位置并没有变动的时候,她终于如释重负。
第二天上午,他便坐了回泽原市最早的班车回A大。
寂静的校园里空无一人,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电话声响起,她打开一看,竟是一个陌生号码:
“曾大美女,清明节去哪里没?如果得空?今天我可否取回我的大衣?”
像是怕她误会,很快他又发来一条:
“今天正好会到你们学校附近办个事儿,顺路。”
曾以沫那有些灰暗的心情,微微一动,她很快便回复道:
“好的,没问题,我正好想把衣服还给你呢,奈何不知该如何联系你!”
“巧了!难不成咱两‘心有灵犀’?”
望着手机上的“心有灵犀”四个字,曾以沫想了想另一端此时也许没个正形的他,竟不禁弯了嘴角。
“好,那就今晚7点在我们学校大门口见!?”
“得嘞,当然没问题!”
下午很快过去,转眼便来到两人约定的时间。曾以沫在宿舍将他的大衣小心翼翼的叠好,顺带找了一个干净的纸质手提袋放进去。
春天的风温柔地吹拂着她的面庞,连空气里都飘动着醉人的花香,曾以沫很快就来到了学校大门口,只是没想到还没走近,竟发现沈相濡早就到了。
夜幕低垂之下,远处晚霞一片绯红,此时正在学校围墙外默默抽烟的他,在他那头那有些桀骜不驯的中长发的映衬下,竟显出了一丝落寞。
“不好意思,我出门………”
她刚想为自己的晚来道歉,却不想对方已然开口:
“没事,是我来得太早了。”沈相濡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纸质手提袋。
“曾大小姐是女生,果然心思细腻!”此时的他眉眼弯弯,一脸赞美道。
“这衣服看着就不便宜,我怕给你弄脏了,想了想就还是用袋子装起来稳妥。”曾以沫笑着解释道。
“行,那衣服我就先拿走了!曾大小姐今天有空没?可否赏光吃个饭?”
沈相濡依旧戏谑地调侃道,也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但曾以沫向来是个严谨的人,断不会平白无故跟一个男人单独出去,更遑论吃饭。她自动忽略掉眼前之人此时满脸的戏谑之情,掩嘴偷偷笑了笑,语气满是忍俊不禁:
“你饶了我吧!”沈相濡见状,便不再逗她,只是盯着她好看的嘴角也忍不住笑了下。
两人没聊两句便很快分别,曾以沫转身没走多久,突然不远处的沈相濡喊住了她:
“曾以沫!”与刚才一直调侃且和善的语气不同的是,此时的语气里,似乎有隐含了一些恼怒。
曾以沫应声回头。
只见他那有些薄怒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大衣口袋里的那块手表呢?”
曾以沫微微蹙眉,还没反映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却只见他已然走到了自己面前。
此时的他脸色晦暗未明,却只余幽幽之声低低传来:
“原来你真是手脚不干净之人。”
这样一句话,让刚才因为开玩笑还有些雀跃的曾以沫,瞬间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