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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忘川初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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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夜晚的泽原市,天气闷热,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连傍晚时还一直叫个不停的知了,此时也停止了鸣叫,仿佛在等候一场迟来的风,吹散这空气中散不开的胶着。
灯红酒绿的“忘川”酒吧二楼,巨大的电子音乐将空气震得嗡嗡作响。沈相濡独自一人陷在最里面卡座的阴影里,指尖的烟明明灭灭,烟雾缭绕。
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情绪未名,却写满厌倦。
“沈少,吧台处有热闹,你看不看?”
发小李放突然凑了过来,朝沈相濡挤眉弄眼地说道。
“怎么了?”说这话时,沈相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几个混混模样的二流子围了个女学生,啧,那清纯的。”
沈相濡听罢,只是将手意兴阑珊地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睫依旧倦怠地垂着,一副毫无介入那场热闹的兴致的样子。
不过很快,楼下偌大的吵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围栏,他看见了一楼吧台处那个清浅的身影。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一条及膝的藏青色背带裙。
酒吧内水晶魔球灯五光十色的霓虹掠过她有些苍白的小脸,虽然此时的她强壮镇定,但她有些紧绷的双肩,还是无意中泄露了她的一丝慌乱。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场景,这么多年以来,他已见了太多。就像误入狼群的小鹿,有些柔弱,有些无辜。
但很无聊。
见怪不怪的他本想移开视线,可就在其中某个混混伸手去拉那女孩胳膊的瞬间,她像受惊般猛地后缩。
这一下意识地躲避的动作,导致她一不小心就撞倒了身后的高脚凳;随之而来的,是她手上的帆布包掉落地上,里面的东西也撒了出来,散落一地。
她见状忙蹲下去捡。
沈相濡漫无边际的视线,忽然定格在她慌乱中从包里掉出的一个小物件上。
他不禁微眯起眼。
下一秒,却见他掐灭烟,果断起身。
此时喧闹的酒吧环境中,一个女孩被困,因为围在她身边的都是一副混混模样的二流子,没人敢贸然出手。但这个时候,沈相濡却出手了。
没有预想中的英雄式登场。他只是拨开围观人群,径直走过去,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揽住了人群中央那个有些无措的女孩,并且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正惊慌失措的女孩浑身一僵,愕然抬头,眼神里是抑不住的惊讶。
他眉眼深沉,她眼底清澈。
四目相对时,沈相濡看见她深棕色眸子里映出的自己,也看清了她眼中流露出的无尽惊慌与无助。
“我的人。”沈相濡开口,他抬眼看向那几个二流子模样的年轻人,语气自然,却也轻慢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们,有意见?”
站在最前面的剃着寸头的领头认出他,刚才还一副淫邪的表情瞬间就淡了下去。他点了点头表示了然,很快便讪笑着带人散了。
嘈杂的音乐声依旧喧嚣且吵闹。那群人刚走,沈相濡便松开手,他扭头,垂眸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女孩,嘴角极其自然地勾了勾,魅惑十足。
意识到危机被解除,那女孩如释重负,但很快便意识到还在别人怀中,她飞快地从沈相濡怀中挣脱出来,慌乱中整理了下衣服。
“谢、谢谢你……”
她声音很小,不知是害羞还是仍在担惊受怕,甚至有些不敢看他。
沈相濡没有回应,他只是弯腰帮她捡东西。笔袋、笔记本,旧钱包、签字笔……
最后,他的指尖触到了那面椭圆形的小镜子。那是一面小巧的椭圆形的随身镜,镜子正外面是古朴的刺绣式样,小巧精致,但边缘却早已被磨得光滑甚至有些毛边。
沈相濡捡起镜子的一刹那,女孩很惊讶地轻呼了一声,似乎想拿回去。
沈相濡却已经径直打开了镜盖。
镜子里面,只见一方绣工精湛的湘绣玉兰在昏暗的灯光下骤然映入眼帘。玉兰花呈半开状,团簇的白色花瓣用色极淡。
但绣它的人,却用精湛的细密针脚,绣出了那朵朵花瓣的柔软厚度与交错光影。而最难绣的花蕊,是用极细极细的金线一针一针点绣而成。
酒吧内灯光昏暗,但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整株玉兰依旧泛着动人的立体光泽,熠熠生辉。
沈相濡脸上那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凝固。同样的主题,母亲也爱绣玉兰...只是眼前这幅绣和记忆中的那幅绣的意境....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微眯了下双眼,怎么如何巧合?
记忆的海水向他奔涌而来,回忆里母亲坐在窗边绣架前温柔的侧影,空气里浮动的檀木清香,还有那幅永远停在浓雾中,未完成的《玉兰花开》。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清亮却仍带着一丝胆怯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请问,我的镜子....可以还给我了吗?”
沈相濡这才回过神。他有些慢悠悠地合上镜盖,抬眼,这次,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孩脸上。
那是一张干净柔和的脸庞,眉色天然偏浓,衬得下方那双眼眸也格外清亮。仔细看去,并非寻常的欧式大双,而是一副秀气的内双。线条柔和,眼神里带着一股独特的清秀与沉静。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恢复了他那漫不经心的语气:
“叫什么名字?”
“曾……曾以沫。”
“大学生?”
女孩似乎对他有些警惕,这回倒是没有回答了。
沈相濡将那面镜子在掌心掂了掂,触感温润微凉,又问道:
“里面的玉兰,谁绣的?”
女孩怔了怔,但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似乎还有一丝,隐隐的怀念?
“我妈妈。”
妈妈。
这两个字让沈相濡惊异,他那原本无波的眼底有什么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回深处。
他把镜子递给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
“大晚上的,这种地方,不适合你,”他扫了一眼周围,“你要做的,是早点回家。”
“我知道,我才不是过来玩,我来找朋友的。”
被人误会大晚上的独自一人来酒吧,女孩似乎有些委屈。
“所以,你朋友呢?”
沈相濡嘴角噙着一抹笑,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但这一问似乎让女孩似乎有些理亏,她低了低头,但没再继续说话了。
沈相濡本来还觉得可能因为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重,女孩后面不会再同自己讲话了的。但没想到临走前,她仍向他低声道谢:
“今天,谢谢你!”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里满是诚恳,似乎还有一丝被教育后的幡然领悟。
沈相濡斜斜睨她一眼,点点头,随即又点上了一支烟,那烟雾竟呛得面前的女孩咳嗽了几声。
见面前男人似乎已无话跟自己说,女孩紧紧拽了拽身上的双肩包带,朝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便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酒吧门外,昏暗的路灯将她挺直的背影拉得老长。沈相濡这才注意到她的背影瘦削,却异常笔挺。
她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十分稳健。直到她的背影沉沉没入夜色,沈相濡才缓缓回头。
他默默站在原地,脑海中那幅小小湘绣带来的惊心动魄感仍未散去。
“哇哦,大名鼎鼎的“牧原乳业”少帅这是动凡心了?”发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谁说的?”沈相濡眼眸微抬,他矢口否认:“我这叫,日行一善。”
他说得漫不经心,更带着股事不关己的味道。但在转身上楼时,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可否认,刚才那幅玉兰带给他的震撼太大,一时竟让他有些难以回神。
回到卡座,沈相濡再次和众人呼朋引伴,没想到他刚坐定不久,酒吧经理就俯首悄悄走了过来。
“沈少,你看看,这枚随身镜,好像是刚才跟你一起的那女孩掉的?”
酒吧经理说得小心翼翼,刚才那几人调戏那女孩时他不在场,后面听手下人说了泽原市大名鼎鼎的沈少带的姑娘居然被当众调戏,经理吓得可是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这位沈少,可是他们忘川酒吧的超级超级VIP!说是摇钱树也不为怪。
结果人家带的人被几个二流子盯上了,这若是换做他,他肯定也要气死了。因此在清扫阿姨捡到那枚随身镜的第一时间,他就带着这枚镜子小心翼翼地过来了,想要将功补过。
此时的这位沈少双眼微眯,似是带着一股审视的眼神看着他双手奉上的这枚随身镜。良久之后,他才缓缓接过:
“行,我先姑且收着吧,改天再还给她。”仍旧是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
经理走后,沈相濡低头,仔细注视着手里的那面随身镜。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镜子里丝线细密的纹路,那熟悉的触感让他眼底瞬间翻涌出深沉的暗流。
深夜,黑暗的卧室里,沈相濡独自一人坐在床边,他从床头柜的一个考究精美的木制匣盒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绒布裹着的物体。
昏暗的灯光下,他将绒布缓缓打开,竟是那面随身镜。对着灯光,他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打开,再次看向里面的那幅玉兰刺绣。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盯着卧室一角发呆。那里,巨大布匹遮蔽下的画框,漏出了隐隐一角。望着那巨大布匹,他竟忍不住嗤笑起来:
沈相濡,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那一小块玉兰湘绣及其针法带来的巨大震撼,却如同鬼魅,一直萦绕着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