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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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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倒计时还剩十四天。
城南县一中的校门口挂起了一条红色横幅,白底红字,写着“热烈庆祝城南一中迁校十周年”。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门卫老周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仰着头看那条横幅,嘴里念叨着:“歪了歪了,左边再高一点。”
两个工人站在梯子上调整横幅的位置,一个说:“周师傅,这都调三回了,差不多得了。”
“不行不行,”老周摆手,“这次回来的人里面有状元,不能丢人。”
“什么状元?”
“清华的!咱们县的理科状元!”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人家现在在北京,大公司的,一年挣的钱够咱们花一辈子。”
工人啧啧两声,把横幅又往左挪了两厘米。
沈鸢从校门口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横幅。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横幅上的字在光晕里模糊成一团红色。
“沈老师!”老周叫住她,“有你的快递。”
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寄件人地址是北京,寄件人姓名栏只写了一个“陆”字。
沈鸢看着那个字,手指在纸盒的边缘停了一秒。
“沈老师?”老周看她不动,叫了一声。
“谢谢周师傅。”她把纸盒夹在腋下,走进了校门。
她没有在办公室拆。上午有四节课,她把纸盒放在抽屉最里面,用那封校庆通知盖住,然后去上课。
讲台上,她讲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归有光写这句话的时候,距离他妻子去世已经很多年了。他没有写自己有多思念,只是说那棵树长大了。但正是因为没写,所以才更让人难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小东今天来了。他没有趴着睡觉,而是难得地抬着头,看着窗外。
“林小东。”沈鸢叫他。
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神有点涣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你来翻译一下这句话。”
他站起来,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无所谓的语气说:“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是我老婆死那年种的,现在已经长得跟伞一样大了。”
教室里有人偷笑。
沈鸢没有笑。她看着林小东,说:“翻译得没错。但你知道这句话好在哪里吗?”
“好在哪里?”
“好在他没有说‘我很想她’。他把思念藏在了一棵树里。”沈鸢的声音很轻,“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东西,越说不出口。”
林小东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没有坐下,又问了一句:“那说出口的那些,是不是就不够在意?”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鸢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说:“不一定。有些人不说,是因为不会说。有些人不说,是因为不敢说。有些人不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她移开目光,翻开课本,“坐下吧。”
林小东坐下了。但沈鸢注意到,他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下课后,沈鸢回到办公室。林莉正趴在桌上刷手机,看到她就叫起来:“沈老师沈老师,你快看群!校友名单又更新了!”
沈鸢坐下来,打开手机。
年级组的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一份更新版的校友名单。沈鸢看到陆时晏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拟携同行的还有:宋晚棠女士,清华大学校友。”
群里炸开了锅。
“宋晚棠?是那个宋晚棠吗?做投资的?”
“对对对,就是她!我搜到了,好漂亮啊!”
“清华校友,做投资的,家世也好,听说她爸是……”
“别瞎说,人家那是正经的校友关系。”
“什么校友关系,你看照片上两个人站得多近。”
“行了行了,别八卦了。”
沈鸢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纸盒。拆开封口胶带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像是在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盒子里是一本书——张岱的《陶庵梦忆》,繁体竖排版本,装帧很精致。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你说过想看这本。陆。”
沈鸢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她确实说过。那是高二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他们在县城的旧书店里翻书。她拿起一本破损的《陶庵梦忆》,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说:“太贵了,下次再来。”后来“下次”了很多次,她都没有买。再后来,旧书店关门了,那本书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以为他忘了。
或者说,她以为他根本不会记得这种小事。
她把书放在桌角,和那盆快死了的多肉摆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的封面上,“陶庵梦忆”四个字泛着微微的光。
下午没有课,沈鸢去了城南的养老院。
这不是学校安排的工作,是她自己的习惯——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她会去城南养老院做义工。这个习惯从大三那年开始,奶奶去世后也没有断过。
养老院在老街的另一头,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成了淡黄色,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只有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沙沙响。
沈鸢在活动室里陪老人们做手工。今天的项目是用彩纸折千纸鹤,她手把手地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折纸,老奶奶的手抖得厉害,折出来的千纸鹤歪歪扭扭的,但笑得很开心。
“姑娘,你手真巧,”老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有对象了吗?”
沈鸢笑了笑:“还没。”
“怎么还没有呢?这么好的姑娘。”老奶奶絮絮叨叨地说,“我孙子也单身,在省城上班,要不你们见见?”
“张奶奶,您又来了,”旁边的护工笑着打断,“您上次给沈老师介绍的那个,不是也没成吗?”
“那是他没福气!”张奶奶理直气壮地说。
沈鸢笑着没说话,低头继续折纸鹤。
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夕阳把老街染成了橘红色,青石板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有老人在门口择菜,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黄梅戏。
沈鸢走在巷子里,脚步很慢。
路过废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废桥的拆除工程已经开始了。桥头立着一块蓝色的施工牌,写着“危桥拆除,禁止通行”。桥面上堆着一些建筑材料和工具,石栏杆被拆掉了半边,露出粗糙的断面。
她站在桥头,看着那半边残破的桥。
她一直都没有告诉他很多事情。
比如她其实不是不喜欢吃西瓜中间的籽,只是想让他觉得她很特别。
比如她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准时出现在早餐店,不是因为要去上学,是因为知道他六点十五分会来。
比如她帮他补习语文的时候,总是故意把距离拉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校服上的洗衣粉味道。
比如他走的那天,她站在火车站对面的天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她没有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哭。她在天桥上站了很久,久到火车走了,久到天黑了,久到奶奶打电话来找她。
比如这些年,她每年清明都会去给他妈妈扫墓——他妈妈葬在城南的山上,墓碑上刻着“慈母陆门刘氏之墓”。她每年都会带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比如她的博客,虽然很久不更新了,但后台数据显示,有一个匿名用户每天都会来访问,每次停留的时间不长,但从未间断。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但她希望是。
比如她删了他的联系方式,但从来没有拉黑过。她偶尔会搜索他的微信号,头像一直没换。
这些她都没有告诉过他。
沈鸢从废桥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她没有接。铃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接了。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沈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少年时期的清亮,变得低沉、沉稳,带着一种北方人特有的卷舌音。但那种说话的节奏没有变,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停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我。”她说。
又是沉默。
电话两头都很安静。她站在巷子里,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近处有猫从墙头跳过。
“我寄了一本书给你。”他说。
“收到了。”
“你……”
“嗯?”
“你看了吗?”
“还没有。”
又沉默了。
沈鸢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青苔的湿气透过衬衫渗进来。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
“沈鸢,”他说,“校庆那天,我会回去。”
“我知道。”
“我想见你。”
她没有回答。
“可以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鸢睁开眼睛。夕阳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天边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一个人字形,往南飞。
“陆时晏,”她说,“你订婚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但我……”
“那你知不知道,”她打断他,“你这样做,对三个人都不公平。”
沉默。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树叶子沙沙的声音。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声音低下去,像是沉进了一口深井里。“对不起。”
他挂了电话。
沈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
一半都是在沉默。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一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不是“小年”,是巷子里另一只流浪猫,她偶尔会喂它。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说,”她对着猫说,“他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猫喵了一声,跳上墙头,走了。
沈鸢回到家,“小年”正在沙发上睡觉,听到开门声只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她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在书桌前。那本《陶庵梦忆》从学校带了回来,放在桌角,还没拆塑料封膜。
她拆开封膜,翻开扉页。
除了那张便签纸,扉页上还有一行小字,写在角落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城南旧事,最忆是汝。”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正文。
张岱写在序言里的那句话被荧光笔划了出来:
“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沈鸢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延了十年的疲惫。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小年”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到床上,窝在她身边。她把脸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闻到一股阳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小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小马达。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这个县城的五月,雨水多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泡软。雨打在瓦片上,打在梧桐叶上,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不同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沈鸢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看到一个人的背影。
瘦削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旧书包,走在城南的巷子里。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像是对这条路很熟悉。
他在早餐店门口停下来,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周奶奶,一杯豆浆,一根油条。”
“好嘞,小陆今天来得早啊。”
“嗯,今天要考试。”
“那多吃点,考个好成绩。阿鸢也在,你们一起?”
少年转过头,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女孩扎着马尾,手里捧着一本语文书,假装在背书,实际上书拿反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少年气。
“早。”他说。
“早。”她说,耳朵尖红了。
雨声渐大,梦境模糊。
沈鸢翻了个身,“小年”被她压到了尾巴,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了床。
她没有醒。
在梦里,她回到了十七岁的夏天。废桥还在,河水很绿,西瓜很甜。
他坐在她旁边,把最中间那块西瓜递给她。
“沈鸢,”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你想去哪里?”
她想了想,说:“我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你呢?”
“我?”他看着河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一个有你的地方。”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假装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里有河水的倒影,亮得不像话。
“没什么。”他说,转过头去,继续吃西瓜。
她低下头,用勺子挖西瓜的边角料,心里想:你再说一遍,我就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但他没有再说。
她也没有说。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城南的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废桥在雨中沉默着,那半边被拆掉的石栏杆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老街豆浆的招牌在风中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叹息。
沈鸢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枕边那本《陶庵梦忆》被风吹开了几页,停在《西湖梦寻》那一章。
“余之梦西湖也,如家园眷属,梦所故有,其梦也真。”
凌晨四点,雨停了。
沈鸢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
她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废桥的照片——不是现在的废桥,是十年前的废桥,石栏杆完好,桥面上有学生在走。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是我。”
沈鸢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边开始发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攥紧了。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快要从手里滑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