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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南 ...

  •   五月的县城,雨水绵密得像拆不开的旧棉被。

      沈鸢五点十七分自然醒来,比闹钟早了十三分钟。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读完高中之后的每一天都是高中。

      窗外有鸟叫声,有远处菜市场运货的三轮车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有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晨间新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她每天早晨的底色。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几秒,然后一鼓作气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不爱穿拖鞋,这个习惯也是从高中养成的,那时候奶奶的早餐店凌晨四点就开门,她每天踩着冰凉的地板跑下楼帮忙,久而久之,竟觉得这种凉意让人清醒。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二十八岁,眼下的泪痣还在,眉毛还是寡淡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用那根黑色皮筋——已经用了一年多,弹性不太好了,但她懒得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她满意地点点头,出门。

      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这里大部分住的都是老人,烟火气特别重,沈鸢很喜欢。

      城南这条巷子叫柳巷,名字好听,实际上不过是两排老房子夹出来的一条窄路。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几十年的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巷子两边的墙根下堆着杂物——谁家不用的泡菜坛子,谁家坏了的竹椅,谁家养在破脸盆里的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朽木味,混着远处飘来的豆浆香气。

      沈鸢穿过巷子,往学校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小,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十年的路。

      路过“老街豆浆”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这家店原来是奶奶开的,叫“周记豆浆”。奶奶姓周,守了这个铺子三十年,从黑发守到白发。三年前奶奶走后,沈鸢把店盘给了隔壁的王婶。王婶换了招牌,改了装修,添了豆浆机,但味道没变——因为沈鸢把奶奶的方子给了她,没要钱。

      “沈老师!来喝杯豆浆!”

      王婶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她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正从蒸笼里往外拿包子。
      “不了,王婶,要赶早读。”沈鸢笑着摇头。
      “你这孩子,早饭都不吃,胃早晚要坏。”王婶嘴上念叨着,手上已经装了一杯豆浆、两根油条,追出来塞到她手里,“拿着拿着,不要钱。”
      “王婶——”
      “你要给钱我就不高兴了。”王婶瞪她一眼,又笑起来,“你奶奶在的时候,天天给你留豆浆,拿着,你奶奶总拿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当自己孩子宠,那我们也当你是自己孩子了。好了路上慢点别吃饭。”

      沈鸢没再推辞。她捧着那杯豆浆,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豆浆的颜色偏黄,不是市面上那种惨白的,加了少许红枣黄豆和花生一起磨,口感醇厚。

      她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走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

      县一中的校门还是老样子——铁栅栏门,门卫室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城南县第一中学”,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门口的斜坡上停满了学生的自行车,各种颜色挤在一起,像一片打翻了的糖果罐。

      沈鸢走进校门,门卫老周探出头来:“沈老师,早啊!”
      “早,周师傅。”
      “哦对了,有你的邮件。”

      沈鸢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她把信封夹在教案本里,继续往教学楼走。脚步没停,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那个信封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种牛皮纸的粗糙触感,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什么。

      高三年级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操场。

      沈鸢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很干净:一摞作文本、一个搪瓷杯、一盆快死了的多肉。那盆多肉是去年教师节学生送的,她不太会养,但也没扔,就让它那么半死不活地绿着。

      她坐下来,把豆浆和油条放在桌角,然后拆开那个信封。

      邮件里是一张A4纸,打印着校庆十周年的通知。大意是:今年是城南一中新校区迁建十周年,学校将举办一系列庆祝活动,其中最重要的环节是“优秀校友回母校”演讲,请各年级组推荐人选。
      通知的末尾附了一份拟邀请校友名单。

      沈鸢的目光落在名单第三行。

      陆时晏,2011届,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本硕,现为北京某科技有限公司算法专家。
      她看了那行字大概三秒钟,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活动流程安排,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眼前散开。她盯着那团白雾,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而是东西太多、太乱,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沈老师!早!”

      同事林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林莉去年刚分来,教英语,比沈鸢小三岁,圆圆的脸,说话快得像机关枪。

      “早。”沈鸢把那封通知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吃了吗?我妈今天做了小笼包,多了,给你带了几个。”林莉把袋子放在她桌上,瞥了一眼那杯豆浆,“你就吃这个?难怪你瘦成这样。”

      “习惯了。”
      “习惯个屁。”林莉拉过椅子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吗,校庆那个事儿,听说要请好多校友回来。我昨天在教务处看到名单了,有个清华毕业的,妈呀,真年薪百万,真没想到这个破学校还能出个清华生。”
      “嗯。”沈鸢翻开一本作文本,开始批改。

      林莉看她不想聊,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们班那个林小东,昨天又在数学课上跟老师顶嘴了。王老师气得够呛,说要找你告状。”

      “我知道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沈鸢的笔尖在作文本上停了一下,“他脑子聪明,就是拧。慢慢来。”

      林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沈老师,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林小东……有点太包容了?”

      沈鸢没抬头。

      “我听说他打架、旷课、顶撞老师,换别的班主任早就叫家长了。你一次都没叫过。”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跑动的声音,有早读铃拉响的声音,有谁在远处喊“快迟到了快迟到了”的声音。
      沈鸢放下红笔,看着林莉,笑了一下。
      “他家情况特殊。”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下的泪痣会微微上挑,让那张寡淡的脸突然有了几分生动的意味。但那个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林莉没再多问,三口两口吃完包子,拎着包去了隔壁办公室。

      沈鸢重新低下头,翻开第二本作文。作文题目是“十年后的我”,这是上周布置的,她让学生随便写,不用考虑字数,想到什么写什么。

      第一本作文写得中规中矩,第二本是林小东的。

      林小东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沈鸢看了第一行就停住了。

      “十年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可能去了广东打工,可能在县城修车,也可能死了。反正不会是在读书。”

      沈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继续往下看。
      “我爸说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赚钱。我妈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三千块,她说读书有用,但她自己都没读完初中。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沈老师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但我不信,读书改变不了什么,该穷的还是穷。”

      “但我有时候想,如果我爸没有去广东,如果我妈没有改嫁,如果我家住在北京上海,我是不是也能好好读书?我不知道。可能都是命吧。”

      “沈老师说不要信命。但她自己呢?她成绩那么好,不还是回到这个破地方教书?她信的又是什么?”

      作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几个字越写越潦草,像是写的人突然失去了耐心。

      沈鸢把这篇作文读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踢足球,校服绑在腰间,跑起来像一面面旗。其中一个瘦高的男生追着球跑,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高高的额头。

      沈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重新翻开那封校庆通知,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

      陆时晏。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她把通知折起来,夹进抽屉最底层,和那些旧教案、旧成绩单、旧照片压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早读课开始了。

      沈鸢抱着作文本走进高二(二)班的教室,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喊“老师好”,声音有气无力的。她没在意,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昨天的作业我批了一半,”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部分同学写得不错,但有几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几篇,写得很有意思。”

      林小东趴在桌上,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沈鸢没有点他的名。她翻开课本,开始讲今天的内容——李白的《蜀道难》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

      没有人回答。后排有人打哈欠。

      “蜀道难,到底有多难呢。”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窗外有鸟叫声。教室后排有个男生在偷偷吃包子,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空着。

      林小东的座位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本语文书摊在桌上,被风吹得翻了几页。

      沈鸢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林小东的作文本抽出来,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她成绩那么好,不还是回到这个破地方教书?她信的又是什么?”

      她用红笔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信的不是命运,是选择。”

      写完,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她在说服谁呢?林小东,还是自己?

      她把作文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下午没课,沈鸢去了一趟城南的菜市场。

      菜市场在老街的尽头,是一个铁皮大棚搭起来的,光线昏暗,地面永远是湿的。卖菜的大多是中老年妇女,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几个番茄、几根葱,像在摆地摊。

      沈鸢在一个老太太那里买了一把空心菜、两个番茄、三根黄瓜。老太太多送了她一把葱,说:“沈老师,你太瘦了,多吃点。”

      “谢谢阿婆。”

      她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废桥的方向时,脚步慢了下来。

      废桥在城南的河面上,是一座老式的石拱桥,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她上高中的时候,桥还在用,每天有无数人从上面走过——上学的学生、卖菜的农民、骑自行车上班的工人。后来新桥修好了,废桥就被封了,再后来,听说要拆了。

      沈鸢站在巷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废桥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桥的一角,石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面的石板缝隙里伸出野草。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她和一个人坐在桥沿上,脚悬在河面上,手里捧着半个西瓜。那个人把最中间那块没有籽的西瓜递给她,说:“你尝尝,这个最甜。”

      太阳很晒,河水很绿,蝉声很大。

      那个人看着她吃西瓜,嘴角沾了一粒西瓜籽,自己不知道。

      她也没有告诉他。

      沈鸢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巷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年级组长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校庆校友名单已确认,请各班主任统计本班学生参与人数。另外,校友接待工作需要几位老师协助,有意向的请私信我。”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哇,这次来的校友好厉害,好几个博士呢。”

      “听说有个在北京大厂的,年薪两百万,天哪。”

      “人家那是清华毕业的,能一样吗?”

      “叫什么来着?陆时晏?好像是咱们县当年的理科状元。”

      “对对对,就是他!网上有照片,你们搜搜看。”

      沈鸢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回到家,换了拖鞋,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很小,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文学作品,中间夹着几本教育类的书籍。
      书架的顶层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早餐店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沈鸢看着那张照片,发了很久的呆。

      橘猫“小年”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它是一只橘白色的土猫,胖得像个球,是奶奶去世那年冬天她在路边捡到的。那时候它只有巴掌大,奄奄一息,她把它揣在怀里带回家,用眼药水瓶喂牛奶,居然养活了。

      “小年”蹭了蹭她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鸢摸了摸它的头,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浏览器。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陆”字,停顿了几秒,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做饭。

      空心菜洗净、切段、拍蒜、热油。锅铲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把一切都盖住了。

      她炒了一个蒜蓉空心菜,做了一个番茄蛋汤,盛了一碗米饭,坐在折叠桌前吃饭。

      “小年”蹲在桌角,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在地上,“小年”凑过去闻了闻,嫌弃地走开了。

      “挑食。”沈鸢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了一下,然后被沉默吞没。

      她一个人吃完了晚饭,洗了碗,擦了桌子,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备课。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小年”跳上书桌,踩在教案本上,尾巴扫过那两行字。

      沈鸢把它抱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拿起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陆时晏”三个字,按下了搜索键。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他的领英页面、他的GitHub主页、一篇关于他的采访稿、几张会议照片。

      她点开那篇采访稿。标题是《从县城少年到算法专家:陆时晏的十年》,是一家科技媒体的专访。

      文章很长,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采访里,记者问他:“从城南小县城走到北京,你觉得最困难的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最困难的不是学习,也不是工作,而是……你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回头发现,有些东西你已经回不去了。”

      记者追问:“你指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重要了。”

      沈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在她眼前慢慢暗下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废桥上说的那句话。

      “沈鸢,等我回来。”

      她等了很多年。

      等到城南的废桥拆了,等到奶奶的早餐店换了招牌,等到她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八岁,等到她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然后他回来了。

      不,还没有。他还没回来。

      但他要回来了。

      沈鸢把教案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明天的教案。她的笔迹依然工整,每一笔都很稳。

      她写下最后两句,合上本子,关了台灯。

      黑暗中,“小年”从她膝盖上跳下来,钻进了被窝。
      沈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早晨醒来时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雨声。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叫一个人的名字。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她恍惚间闻到了豆浆的香气——不是早晨买的那杯,是更久远的、更醇厚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味道。

      奶奶站在早餐店的灶台前,用长柄勺搅动大锅里的豆浆,白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阿鸢,”奶奶说,“豆浆好了,给那个姓陆的小子留一杯。”
      沈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城南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着昏黄的路灯。

      废桥在雨中沉默着,石缝里的野草被雨水压弯了腰。老街豆浆的招牌在风中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个县城在雨水中安睡,像一个人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梦里。
      梦里有豆浆的香气,有废桥上的西瓜,有一个少年的声音——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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