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桃花眼》自谦

6、六月的夜 他醒来时，

　　凌晨两点，他弯下腰，轻声喊她，“焱姐，醒醒。”

　　她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你一直没睡？”

　　“我不困。”他说着伸手把她拉起来，将事先准备好的热毛巾递给她擦脸。

　　六月的夜，些许寒凉。

　　下车后，感受到凉意袭来，他从背包里拿出给她准备的米白色披肩，搭在她的肩膀上，她顺手将披肩拢了拢，问他，“你冷吗？”

　　他说，“不冷。”

　　半夜三点多，他们赶到医院，帮忙照看的同学跟他们说了烈火的伤势。

　　烈火伤得不算重，一开始医生说的是最坏的可能性，老师如实转达医生的话，等手术结束，电话打到女生宿舍，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进病房看了一眼，烈火在昏睡。在确保了人没事，腿没事之后，他们被护士赶出了病房。

　　南城大。南城热。南城是不夜城。不用早起上班的人会喝啤酒，吃烧烤，消磨到黎明才会回去睡觉。

　　此时还有些夜的余兴和热闹。

　　南城他来过几次。

　　他记得这所医院附近有座桥，桥的另一头有家古色古香的旅馆，旅馆的后巷有卖烧烤的宵夜摊子。他住过，也吃过。

　　他背着给她准备的背包，和她并肩走在南城的街道上。

　　她都不问他去哪，默默地跟在一旁。她信赖他。她的信赖让他觉得，他这个人，除了等死，还有些用处。这种感觉很好。

　　两人在街上走了一段，她打破沉默。

　　“火火很喜欢摩托，利用一切机会骑摩托，这次他们学校摩托社团搞沿省骑行活动，他原本不打算参加，是社团的同学希望他同行，因为他风趣幽默，旅途上有他会非常好玩，就用顺道去看姐姐诱惑他……”

　　“他小我两岁，我休学一年，复读一年，我们同时考上大学，他到南城读理工，我到桂城读师范。”

　　“平日里各自勤工俭学，寒暑假会在学校附近打工，大学三年，我们就见过两次，上次也是他搭桂城同学回家过寒假的顺风车来看我。”

　　“我们不打算回云城了，那里已经没有家。之前计划的是，毕业以后一起南下或北上。现在，我觉得，留在桂城也挺好的……”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期间没有停顿，他也没打断她。

　　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便问她，“桂城好在哪里？”

　　她答：“桂城有很好的图书馆，有幽静的榕湖，有桂花香……嗯，大概就这些。”

　　“这些过去三年一直都有啊，怎么现在就变好了呢？”

　　“你再这样处心积虑地逗我，我可要生气了啊。”

　　好吧，他乖乖闭嘴。

　　桥头那家古色古香的旅馆还在，但他不急于登记入住，他带她绕到后巷。他最喜欢的羊肉串摊子，那个少数民族长相的中年男子正准备收摊。

　　“叔叔，请等一下。”他要了剩下的16串羊肉。他记得这个叔叔，叔叔串的羊肉特别大块，叔叔从很远的地方来这里谋生。

　　中年男子一边往烤肉上撒孜然一边打量他。

　　“叔叔，你记得我？”

　　中年男子惊叹，“你是桂城的小山吧？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记得他，他心里格外欢喜。

　　旅馆只剩一个标间。

　　为避免露宿街头，在登记人员询问他们的关系时，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我是她表弟。”

　　“他是我表弟。”

　　蒙混过关之后，他们上楼。

　　他躺下之前特别交待她，不要叫醒他，让他睡到自然醒，他这人睡得沉，就算叫不醒也不要慌张，她尽管去忙自己的事，他睡够了就会醒来……

　　他醒来时，窗外是黑的，只有床头一侧的夜灯昏昏亮着。

　　她把一只圈椅抬到他的床边，头枕着床沿睡着了。

　　叫醒她，还是不叫？

　　她应该守了他很久，实在抵受不住困意才睡着。但是不让她知道自己醒过来了，她在梦里也不踏实。

　　结果，他才躺在那一动不动地纠结半小时，她就醒了。

　　他根据经验推测，自己大概睡了20多个小时，但他还是开口问她，“我睡了多久？”

　　她看了一眼手表，“从昨早的这个时候开始睡的，睡这么久，要不要紧？”

　　“一天一夜算不得久，我很厉害的，有时一口气能睡30小时，40小时也睡过呢。”

　　他说着从床上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等他冲了个澡出来，见她在收拾简单的行李。

　　“这就回去了吗？”

　　“回吧。我昨天奔走一天，交了治疗费，询问了病情，火火那没什么事，他人缘好，他那些同学都争着抢着照顾他。”

　　他们退房出来，天刚蒙蒙亮。

　　他带她在城中吃了一家老字号的老友粉。

　　他问她吃得惯酸笋吗，她说吃得惯，小时候家里也会腌酸笋。

　　他说，他不是很吃得惯隔壁柳城的螺蛳粉，但实在饿得慌也能吃得下。

　　她说，螺蛳粉还好啊。

　　他又说，火车站附近的东西吃不得，最好不要吃。

　　她回他，听你的，准没错。

　　……

　　他发现睡饱了的自己话有点多，说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废话。

　　她静静地听他说，时不时回他一句，算是配合。

　　他们之前都是摸黑行动，等到天色大亮，他们这才看到红艳艳的凤凰花开了满城，浓而不妖，只是热烈。

　　他记得上午没有火车开往桂城，他们决定去南大看一看。

　　他们混在南大学生中，在校园里闲逛，听着尾音翘翘、极富兴味的南城普通话，莫名觉得好笑，好几次都笑到直不起腰来，只差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时笑得最疯狂的一次。

　　他们坐下午的软卧回去。四人小厢里照例只有他们两个人。

　　背包里有纸笔，他在纸上写下几串数字，想要递给她，却又收回去，“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背下这些数字吗？”

　　美术系的他，考数学系的她数字？

　　她看了两遍，就给他背出来了。

　　见她背得顺溜，他这才指着纸上的数字告诉她，哪个是他榕湖家里的座机号，哪个是他妈妈家的座机号，森然家的座机号也记一个，有备无患。

　　他不想再让她站在雨里等他一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