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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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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
周慎行坐在案后，穿一件半旧的鸦青官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两颊几乎没有肉，像是一层皮绷在骨头上。
他手里捏着一份卷宗，正低头看着，眉头微微蹙起，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案角上摆着一只白瓷碗，里头盛着上好的燕窝粥，是厨子一大早就熬好了送来的。
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粥已经凉透了。
一仵作大步入堂，拱手道：“大人，李府送了个丫鬟过来，就是那个被诬陷通奸的。人还活着，没死成。说是冤枉的，非要见大人当面陈情。”
差役说着，把手里一份薄薄的卷宗往前推了推，搁在案角上那碗粥旁边，“这是件作刚整理好的案卷，大人过目。”
堂下另一个差役缩在角落里，趁周慎行低头看卷宗的工夫，跟旁边的同僚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最近吃得更少了，你瞧那碗粥，早上送来的，这会儿还一口没动。”
同僚也压着嗓子回他：“可不是。昨儿御医又来诊脉，我正好在门口守着，听了一耳朵，御医说大人这脾胃已经虚得厉害，再这样下去，年底恐怕……”
话没说完，周慎行抬起了眼。
那两个差役同时闭了嘴，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周慎行收回目光，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
“带她上来。”
许烟进了公事房，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那碗原封未动的燕窝粥，职业病发作，许烟心中暗暗想，火候不够，糖放早了，当真是让人没食欲。
还不等许烟跪下行礼，周慎行便道：“你是李府的丫鬟？”
“是。”
“被诬陷与表少爷通奸？”
“是。”
“李府查过了，说你是冤枉的？”
许烟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不卑不亢地看向他：“李府查了一半，还没查完，就把民女送到大人这里来了。”
周慎行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翻了翻卷宗，又说：“卷宗上写得清楚。”
“你说是后厨的王嬷嬷陷害你，因为半年前你撞见过她收二房的银子。这件事，李老爷已经查过了，王嬷嬷承认收过银子，二夫人也认了。按说你的冤屈已经洗清，李府为什么还要把你送过来？”
许烟跪在地上，心想这位周大人果然厉害，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
她道：“民女不知。大约是李老爷觉得，府里查不清楚，不如交给官府来断。”
周慎行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此案本官需时核查，你且回牢房——”
许烟突然打断了他，“大人，我想和你说个事。”
周慎行抬眸去看她。
许烟盯着那碗燕窝粥，询问：“大人是否厌食已久。”
周慎行只是淡淡地盯着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许烟不知哪来的胆，走到案边，端起了那碗燕窝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民女在李府后厨待了三年，灶上的事略知一二。”
“这碗粥，燕窝发得过了，炖的时候火太大，所以粥底发酸。枸杞是最后撒上去的，没煮过，只是摆个样子。这样的粥，闻着就没有食欲，大人不喝是对的。”
她说完了，公事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差役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是一副“这丫头怕不是疯了”的表情。当着府尹大人的面，说他厨子做的粥不行，这胆子也忒大了。
周慎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这粥不行，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粥才行？”
许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又移到公事房角落里的一只小炭炉上。
那是冬天取暖用的，这会儿已经三月了，炉子还没撤，上头搁着一把铜壶，壶里的水是温的。
她心里有了主意。
于是道：“大人若不嫌冒犯，民女可以试试。”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试试。”
许烟将粥倒进铜壶里，借着炉子上那点余温慢慢加热。
搅了几圈之后，她停下来，在公事房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案上一碟蜜饯上。
那是周慎行案上常备的零嘴，大约是给他提神用的。
许烟走过去，从那碟蜜饯里拣了两颗梅子，一片陈皮，又从一个差役手里要了一小撮盐。
差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给了她。
许烟将梅子去核，和陈皮一起切成细末，撒进粥里，又捏了一点点盐，指尖捻着，均匀地洒进去。
然后用铜勺搅了搅，再低头闻了闻，酸气被梅子和陈皮压住了，盐提了鲜，粥底的味道变得醇厚起来。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把粥重新倒回白瓷碗里，端到周慎行面前，放下。
“大人尝尝。”她说。
周慎行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碗燕窝粥，还是那几粒枸杞。
但气味完全不同了，没有那股淡淡的酸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甜的果香，混着陈皮咸鲜，几种味道叠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喉咙里生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粥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舀了第二口。
然后是第三口。
堂下的差役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伺候周慎行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大人的胃口他们最清楚。
三年了，吃什么都是几筷子就放下，御医换了七个，没有一个能让他在饭桌前多坐一刻钟。
可现在，一个李府送来的丫鬟，用一碗剩粥加了点零碎东西，他居然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周慎行自己也没想到。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御医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再这样下去，年底恐怕……”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心里清楚。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什么东西端到面前都是寡淡无味的，嚼在嘴里像木头渣子，咽下去都觉得费劲。
可这一口粥不一样。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好吃，就是……顺口。
碗见了底。
周慎行放下勺子，看了许烟一眼。
一个李府的烧火丫头，用一碗剩粥，随手加了几样东西，就做出了御医和厨子三年都没做到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来人。”
差役连忙上前：“大人。”
“这个案子，”周慎行把面前的卷宗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不低，“着人彻查。李府那边该问的人去问，该查的证去查，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差役应了一声，双手接过卷宗。
周慎行又看了许烟一眼，说：“案子查清楚之前，你暂时留在府里。偏院有间空房，你先住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每日的膳食，你来备。”
许烟跪下来，磕了个头。
“是，大人。”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许烟在府中住了下来。
到晚间，月挂西枝之时。
她回到住的小院，却见两个小丫鬟正往前院去，许烟躲到了墙后，只听二人议论道：“唉，你听说了没，李府的李老爷死了。”
另一人似乎有些诧异，道：“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就不明不白的死了，李府的表少爷你知道罢？京中第一纨绔，李老爷无子无女，对这个表少爷宠得狠。这表少爷本准备下江南游玩，得知消息后立马跑了回来，非说是那大房和二房联手害了人。”
丫鬟嗤笑道：“这表少爷怕不是失心疯了，李府的大房和二房这两位夫人，都是好人，常在京中施粥呢。依我来看，这李老爷定是得了什么不光彩的病。”
丫鬟一摊手，笑道：“病死了。”
“好啦好啦，别说了，咱们快些去扫庭院吧，明日有贵人要来呢。”
待二人走远后，许烟方回过来神。
李老爷……死了？她有些难以置信。
她这个案子，估计是要不了了之。
那表少爷，绝会把怨气都撒给她，毕竟是她引起了后续这系列事儿，若她当时死了，二房之事怎会暴露，李老爷怎会平白无故的死了。
可这又如何，她又没错。
次日，许烟不待天亮就起来了，京兆府的后厨算不得小，她站在陌生的灶台前，盘算着这些食材统共能搭出几道菜来。
昨日，有差役告诉她，“大人三年没好好吃过饭了，御医都换了七个，有人说这是心病。”
“具体什么心病，咱也不知道，也不敢问。只知道大人来京兆府之前，好像在老家出过什么事。反正这三年，大人就没怎么笑过，整天板着脸，吃得也少，睡得也少，底下人都怕他。”
许烟对周慎行的心病一点都不好奇，毕竟她并非是心理医生，她只需要让周慎行吃饭，其余未在工作范围内。
许烟回过神，将思绪收回，开始生火做饭。
她将青菜择好，一片一片的洗干净，又将鸡蛋打散在大碗里，加了一点盐和几滴清水，清水能让蛋花更嫩。
再将这些倒入锅中，过个十几秒钟，放入虾仁和米，大火熬了半炷香。
端着托盘走出厨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洒满了阳光，几棵老榆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周慎行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笔，正在批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了句：“放那儿吧。”
许烟把托盘放在案角，把昨天那碗粥的空碗收走，又把新粥和酱菜摆好。
周慎行批完手里的那份文书，搁下笔，这才抬眼看了托盘一眼。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周慎行吃到半碗的时候，忽然放下勺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许烟。”
“许烟，”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李府那边——”
周慎行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凑到周慎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周慎行听完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勺子放下了。
他道：“知道了。”
差役退了出去。
周慎行又看了许烟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先回去，案子的事有结果了我叫人告诉你。”
许烟应了一声，收了托盘，退了出去。
她走出正堂的时候，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差役进来传话的时候，脸色分明是不好看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