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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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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烟端着托盘往回走,穿过穿堂的时候,听见廊下两个差役在议论。她脚步放慢了一些,耳朵竖了起来。
“……表少爷那边的人,一大早就来了,在门口堵了半个时辰。”
“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让大人撤案呗。说那丫头就是个烧火的,死了就死了,何必去在意那罪名真假呢。还说表少爷在京里的人脉广得很,大人要是硬要查,怕是不好收场。”
“啧啧,这话说得够硬的。大人怎么说?”
“大人还没回话呢,把人晾在前厅坐着。”
许烟听完,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原来如此。
许烟端着碗回到厨房,把碗碟洗了,灶台收拾干净。
做完这些,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晒着太阳,靠着门框打盹。
午后,她在厨房里又忙活了一阵。
她用了半只鸡,炖了一锅鸡汤。
鸡汤炖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把汤盛进一只小砂锅里,端着往前头走。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只见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人从里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脚步匆匆的,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许烟侧身让了让,等人走远了,才端着托盘进去。
周慎行坐在案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眉心,凤眼微眯,像是在想什么事
许烟把托盘放下,把早上剩的粥碗收了,将鸡汤和两碟小菜摆好。她做完这些,照例退后一步,等着。
周慎行睁开眼,看见她,又看见案上的鸡汤,沉默了一会儿。
“放下吧。”他说,声音比早上哑了一些。
许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你知道你招惹了什么人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烟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周慎行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担忧,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看她。
像是要看明白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一个被人诬陷通奸,差点死在柴房里的丫鬟,到了公堂上不喊冤不求饶。
反倒先给他做了一碗粥。如今案子被人施压要撤,她不哭不闹,安安稳稳地在厨房里炖了一下午的鸡汤,端过来放下就走。
这份沉得住气,不像是十七八岁的小丫头该有的。
许烟看着他,平静地说:“知道。”
周慎行微微挑了挑眉。
“表少爷沈砚清,李家大房的独子,在京里横行惯了。他不想让这个案子查下去,因为查实了对他的名声不好,再者……还有写其他原因。”许烟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所以我才需要大人。”
周慎行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公事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院子里鸟叫的声音,唧唧啾啾的,叫得欢实。
许烟先开了口,道:“大人若是怕得罪人,昨天就不会接下这个案子。一个被送来的丫鬟,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何必大费周章去查?”
“大人接了,说明大人不在乎得罪谁。”
周慎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微微动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
许烟摇了摇头:“不是会说话,是实话。”
“本官厌恶仗势欺人者,与你无关。”
“大人说的是。”许烟带着些淡淡的笑意,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与民女无关。”
周慎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鸡汤。
鸡汤入口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汤是清的,不油不腻,喝下去之后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一些。
许烟见他开始吃了,便没有再站着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许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厨房里忙活。早上做粥,中午做汤,晚上做几样清淡的小菜。
她摸清了周慎行的口味。
喜欢咸鲜,不喜甜腻。
周慎行每餐都能吃大半碗,虽然离正常人还差得远,但比起以前已经好了太多。
案子的事,许烟没有再问。
她知道周慎行在查,至于查到了哪一步、表少爷那边又施了什么压,她打听不到,也不想去打听。
第三天一早,许烟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比寻常的步子急一些。
她抬起头,看见周慎行身边的那个长随。
叫赵福。
赵福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脸上带着笑。
“许姑娘,案子结了!”
许烟手里的菜刀顿了顿。
“李府那个王嬷嬷全招了。”
许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表少爷呢?”
赵福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道:“表少爷?表少爷昨儿亲自登门,给大人赔礼道歉来了。”
许烟愣了一下。
“赔礼道歉?”
“可不是。”赵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听说表少爷那天来的时候,排场大得很,带了四五个人,进门就要见大人。大人让人把他领到正堂,自己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才出来。”
“表少爷上来就说案子的事,让大人高抬贵手。大人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往他面前一推,说你自己看。表少爷看了半天,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半晌也没说出写什么,如同哑巴了一般,随后便低三下四的给大人道了歉。啧啧,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解气得很。”
许烟听完,手里的菜刀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地切着菜,刀工利落得很。
“那我的案子呢?”她问,“算是清了?”
“清了,清了。”赵福连连点头,“大人说了,你是被冤枉的,无罪释放。你想回李府也行,想走也行,随你。”
“好。麻烦赵叔传话了。”
待赵福走后,许烟可是思考接下来的计划,她奴籍还没有解相较于回李府,倒不如留在这。
……
“案子的事,赵福跟你说了?”周慎行问。
“说了。”许烟把托盘放下,将粥和小菜摆好。
“那你有什么打算?”
许烟想了想,说:“民女还没想好。”
周慎行搁下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先留下来。”
许烟抬起头,看着他。
周慎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不紧不慢地说:“府里缺个管厨房的,你手艺不错,愿意的话就留下。月钱照发,有地方住,比你在李府当烧火丫头强。”
许烟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大人这是可怜民女?”
“不是可怜,”周慎行头也不抬,“是缺人。之前的厨子让我气走了,没人做饭。”
许烟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民女就留下了。不过——”
“不过什么?”
“大人得答应民女一个条件。”
周慎行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一个刚被救下来的丫鬟,跟他讲条件,这胆子倒是不小。
“什么条件?”
许烟说:“大人得好好吃饭。民女做什么,大人吃什么,不许剩下。吃完了再说好吃不好吃,不许一口不尝就让人端走。”
周慎行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他说。
“对了,李老爷那事,锦衣卫将会彻查,我会随同查案,你想去吗?”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许烟坦诚道:“想。”
许烟回去的路上,迎面来了一个人。
是个艳如春花的少女,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应是哪家的女眷。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打伞,一个提着手炉,排场不小。
许烟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这应该就是昨日那两个丫鬟说的贵人罢。
那女子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忽然停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厨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许烟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那女子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转过头跟身后的丫鬟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个厨娘。本以为是哪家的小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随口一句闲话,但意思明白得很,不过一个厨娘而已,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许烟抬起头来,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多谢姑娘夸赞。”许烟说,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认认真真的,像是在真心实意地道谢。
那女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大约没想到一个厨娘会这么回她,不卑不亢,不急不恼,倒叫她这个说风凉话的人有些下不来台。
“谁夸你了?”她皱眉道。
许烟摇了摇头,笑意盈盈的:“姑娘说原以为是哪家的小姐,这不是夸民女像小姐么?民女不敢当,但多谢姑娘抬举。”
那女子的脸色变了一变,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烟朝她微微欠了欠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她走过穿堂,拐了个弯,确定那女子看不见她了,才轻轻哼了一声。
我就是厨娘,厨娘怎么了?找你惹你了?
公事堂
“慎行,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不值得。为了一个丫鬟,得罪李家,得罪严家的亲戚,你图什么?”
“图个公道。”周慎行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公道?”严小姐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这世上不公道的事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
“管得过来就管,管不过来也管。”周慎行说,“这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最后,严小姐脸色铁青地走了。
到傍晚,便传来了个噩耗。
“许姑娘,出事了。”
许烟被他一惊,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
赵福脸色发白,气喘吁吁道:“方才宫里来了人,把大人叫走了。听说是……是有人参了大人一本,说他滥用职权,结交匪类。参他的人,是李家的人。”
“大人走之前留了话,”赵福看着她,吞吞吐吐的,“说……让姑娘先别走,等他回来。”
许烟心中复杂万分,可转念一想,二人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不需要给予过多的同情。
虽是这么想着,但许烟还是坐门槛上等着周慎行,一直到天光微亮,那人才回来。
许烟轻敲了下周慎行书房的门,里头传来一声有些倦意的男声,“进。”
周慎行睁开眼,看见她,又看见她手里的碗,沉默了一瞬。
“还没睡?”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睡不着。”许烟走过去,把碗放在他面前,“大人喝口茶,暖暖胃。”
周慎行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姜枣茶,没有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许烟站在一旁,没有走。
周慎行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