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亦浅》木浅云

4、第 4 章 “卫初衍，

　　“卫初衍，我想问问你——世人心中理想的人间，本该是什么样子？”
　　卫初衍语声平和，慢慢开口：“百姓能安稳过日子，深宫里头没有倾轧争斗，朝堂上的臣子能一条心，一起辅佐君主理家国。这本该是一个王朝最寻常的模样，可放到现在的常国，反倒成了摸不着的奢望。”
　　常清浅望着远处灰压压的宫墙，又轻声追了一句：“那你觉得，常国早晚有一天会垮吗？”
　　“王朝兴衰本来就是定数。鼎盛过了头，难免往衰败走，根基都烂透了，哪还扶得起来。世间的事儿，到最后终究只能顺着天命走。”
　　一股冷意浸上来，漫过常清浅的眼底。她扫过四下高墙，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无奈怅然：“怎么偏偏就是常国，摊上这么个昏君？边境打得热火朝天，百姓连命都保不住，可皇宫里头，还是天天歌舞宴饮，全宫上下都浸在享乐里醒不来。皇后跟几位皇子天天揪着心忧家国，皇上却跟瞎了一样，眼里只有美人，朝政全扔在一边。”
　　“太子哥哥今年才不过堪堪二十岁，天天被朝堂琐事磨着，眉尖早就挂满了疲惫。可父皇啊，他从来没给过他一句好脸色，就因为丁点大的错处，上去就是重罚。也不知道从哪代皇上开始，常国就一步一步往下滑，再也没回头。现在都城里头都有百姓吃不饱饭、穿不上衣，更别说远得没边的乡野，还有天天打仗的边境了。”
　　风扫过庭院的竹叶，沙沙响个不停。明明是盛夏，草木都长得旺，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凉森森的萧瑟。远处山影叠着山影，几声鸦叫劈破空，把这点冷清又揉重了几分。金銮殿方向飘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那边殿外皇后跟太子还跪着领罚，这么一对比，真像巴掌打在脸上，说不出的讽刺。
　　“早年，常国跟江国交好，两国你来我往，处得好好的。可后来一代一代皇上越来越奢靡，脾气也越来越爆，眼里只有利益，半分情分都不讲。江国念着当年同盟的情分，一次次伸手帮我们，换来的却是常国一次次背盟毁约。”
　　卫初衍微微点头：“江国一开始确实顾着旧情，次次都伸手拉一把。可是啊，被辜负多了，再好的情谊，也磨没了。现在，他们天天在边境屯兵，我也搞不清，到底是气常国说话不算话，还是心疼这乱世里流离失所的老百姓。”
　　太阳一点点往山后沉，暮色慢慢裹住了整座皇城。西风卷着枯叶子，一层叠一层铺在长街上。天边堆着冷云，远天边上，淡淡的烽烟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城外河水流得慢，两岸全是荒草，一眼望不到头。
　　天全黑透的时候，街上才零零星星亮了几盏灯，微弱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连半分人气都没有。一轮月亮慢慢爬上树顶，像在可怜这片快要垮掉的江山。漫天星星也没了往日的亮，蒙着一层灰雾，暗沉沉的。
　　夜深了，整座皇宫都陷进死一样的静里。只有远处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没一会儿，就被呼啦啦的夜风吹得没影了。
　　常清浅站在冷僻宫苑的石阶上，身上只穿了件薄素衫，身边连个暖手炉都没带，寒气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她抬头往天上看，夜幕铺得很开，却半分清朗都没有。孤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天上，冷光浇下来，安安静静的，藏着化不开的哀。不是号啕大哭那种痛，是钻到骨头里、说不出口的悲凉，就这么陪着这座快倒的江山叹气。
　　星光被寒雾挡着，稀稀拉拉发暗，像老天爷掉的眼泪。云慢慢飘过来，把月亮遮住，天地一下子更黑了。秋风扫过枯树枝，沙沙的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就这么站着，心里透亮得很。
　　她在宫里无权无势，不起眼得像地上的灰，可比朝堂上好多人看得清楚：宫墙里头醉生梦死，宫墙外头民不聊生；边境到处打战，朝堂里头暗潮汹涌。皇上只顾着享乐，对亲生孩子都冷着心，忠臣的话半句都听不进去。这江山早就破得千疮百孔，连天上的月亮星星，都跟着失了颜色。
　　常清浅慢慢闭上眼，透骨的凉一下子漫到心口。
　　她虽说顶着公主的名分，在深宫里根本没人当回事。她清楚得很，太平盛世早没了，现在的常国，不过是个快要碎的残梦。哪怕心里翻江倒海，她也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半分都不敢露出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却平静得很：“我早就不盼着常国能一直撑下去了，只盼着这片山河以后能出个心怀仁善的人，把受苦的百姓都捞出来。”
　　卫初衍听了，轻声开口问：“我听说，公主还有一位兄长？”
　　“嗯。”常清浅目光淡淡的，说起从前，“外祖母家向来重男轻女，当年他们把兄长接回去养，说什么都不肯留我。”
　　“那你这些年……”
　　“好在兄长心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软乎乎的暖意，“他总偷偷托宫里的人给我带信，还有些宫外的小玩意儿。在这冷清清的深宫里，这就是我为数不多能攥着的念想了。”
　　两人都没说话，静了好一会儿。
　　常清浅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卫初衍，认认真真问：“卫初衍，你当真一点过往的记忆都想不起来？”
　　“确实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常清浅心里早就有谱，没当场戳破。她向来会看人，从第一次见就觉出来，卫初衍说话做事的气度，绝不是普通老百姓该有的，反倒像是从小长在高门大户里的世家子弟，搞不好就是宗室王孙。
　　可常国的宗室里，根本没有卫姓的望族。
　　她从前倒是听过……
　　卫初衍啊，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