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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小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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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一,近来可还安好?”
熟悉的温软嗓音从院门口飘进来,落在常清浅耳中,闻声一瞬,她无需回头,便知晓来人是谁。
是静嫔,关妤静。
静嫔是八公主的生母,性子素来温婉柔和,心底良善,是这深宫里为数不多肯给她半分暖意的人。清浅五岁那年,管园子的张妈妈也走了,她从此孤身漂泊在深宫角落,无人照拂,无人问津,连一口热饭都常常吃不上。静嫔偶然从老宫女嘴里听说,深宫冷角里还藏着这样一位孤苦无依的小公主,心底瞬间生出恻隐。或许是她自己膝下也养着幼女,更能体会这份无依无靠的滋味,感同身受之下,便常年暗中照拂于清浅,这一照拂,就是十几年,从未间断。
八公主比清浅年长两岁,性子同静嫔一般温柔和善,从小就把她当亲妹妹疼。时常趁着入宫给皇后请安的机会,偷偷将御前御赐的精致奶糕、水晶饼分她一半揣回来,还会让母家家人从宫外搜罗些绢花、玉簪,匀她几支插戴。经年日久,静嫔与八公主,早已待她如亲女、亲妹一般,真心疼惜,处处护佑,是这冰冷深宫里,她唯一敢放真心依靠的人。
二人怜惜她身世孤苦,又爱她性子干净通透,特意为她取了小字,名唤洁月。取皓月凌空、清辉澄澈之意,只愿她身处这浑浊深宫,依旧心性皎洁纯粹,以自身一点微光,暖尽世间凉薄,永远不沾半分尘埃。
今日静嫔是从坤宁宫请安回来,特意绕路过来看看她。静嫔本就容貌明艳绝尘,姿容绝色,一眼望去就能让人心动,偏生性情温婉如水,待人谦和有礼,这般绝色容貌与软和性子撞在一起,反倒格外让人心生好感,连宫里最苛刻的老嬷嬷,都从来挑不出她半分错处。
卫初衍住进废园这么久,从未接触过宫内的妃嫔,骤然见了生人进来,眉眼间不自觉覆上一层浅淡的警惕,背脊挺得笔直,默然伫立在清浅身侧,没有贸然开口。
常清浅放下手里拨弄琴弦的指尖,轻声站起来为二人引荐。
静嫔抬起美眸,眸光细细扫过身前身形挺拔的陌生少年,柔声开口问:“小十一,这位是何人?怎的我从前从未见过?”
常清浅站在廊下,神色坦然,一点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将自己上个月出宫上香,在山巅偶遇、救下饥乏晕倒的失忆少年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娓娓道来,未有半分隐瞒。
“娘娘安好。”卫初衍依着常国宫廷礼法,躬身行了一个揖礼,姿态端方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静嫔眸光微微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绢帕,细细审视着他,眸底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审慎与猜疑,语气也渐渐多了几分郑重:“你……可是江国人?”
卫初衍唇线轻轻一抿,垂着眼眸默然伫立,不承认,也不辩驳,只把答案留在这里,任由人猜。
常、江两国虽同出一脉、文脉相通,朝堂礼法却藏着细微区别。江国通行抱拳礼,常国沿用揖礼,方才卫初衍行礼时指尖抬得略低,弧度比常国揖礼稍浅,早已落在静嫔眼里。再加之“卫”本就是江国顶级望族大姓,还是江国皇室的母族姓氏,由不得人不心生疑窦。
静嫔见他不答,反倒追问不休,语气渐渐严厉起来:“卫氏乃是江国皇亲勋贵,世代权倾朝野,你顶着这个姓氏,又露了江国礼法人形,究竟是谁?潜入常国皇宫,到底有什么图谋?”
常清浅见状,连忙往前一步,挡在卫初衍身前,出言护佑,轻声替他辩解:“娘娘切莫多疑多虑。我偶遇他时,他已然饿得晕倒在松树下,前尘往事、家国出身一概不记得,了无半分过往执念,不过是个落难的可怜人,何必如此为难于他。”
“失忆?”静嫔微微摇了摇头,眼底的疑虑半分未消,“怎会有人失忆,便能彻底忘却家国出身、从小刻进骨头里的礼教法度?此事未免太过蹊跷,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卫初衍依旧缄默伫立,神色淡然,既不辩解,也不恼怒,任由她们说去。
“娘娘。”常清浅语气恳切,字字都透着真诚,“他伴我多日,品性温良端正,从未有过半分害我之心。平日里我闷得慌,他常与我畅谈朝堂时局、民生百态,我心生迷茫、郁郁难解之时,他也会耐心开解劝导,从来没有半句逾矩的话。”
“世人皆知,江国人最重风骨礼仪、道义本心,待人素来谦和敬畏,纵是异国之人,也从无刻薄算计之举。昔日两国世代睦邻交好,如今心生嫌隙、战火四起,根源从来不在江国,而在常国国运衰败、君王失德无道,娘娘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对不对?”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江国数次对常用兵,始终只限于边境将士交锋,从未祸及寻常黎民百姓,从未残害无辜苍生,难道这不值得世人看清真相吗?”
一直默然沉默的卫初衍,此刻终于缓缓开口,语声沉静通透,一句话就道破了藏了多年的两国纠葛真相:“娘娘,有些真相,世人被常国朝堂的舆论蒙蔽,晚辈斗胆直言,不怕僭越。”
“江国屡次对常兴兵,从来不是无端挑事,想要侵吞疆土。皆因常国朝堂昏乱腐朽、吏治崩坏,万千百姓流离失所、苦难深重,活不下去。朝中贤臣空有报国壮志、治世良策,却无处施展、不被君王重用,反倒动辄得咎,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这般破败乱象频频传入江国,江君亦为之惋惜,实在于心不忍。”
“早年江帝曾特意派遣心腹使臣奔赴常国,呈上诸多治世良策,还愿意借出粮秣银钱,倾尽所能,想要辅佐常帝整顿朝纲、安定民生、稳固社稷。可常帝心性多疑自负、刚愎自用,非但不领这份情,反倒视作异国羞辱、刻意挑衅,觉得江国是在笑话他无能,执意背道而驰,愈发奢靡怠政,搜刮民脂民膏修宫苑,令朝政越发颓败不堪,再也转不回来。”
“两国同脉同源,本就该永世和睦,守望相助。江国始终未曾彻底放弃,屡次主动提议两国议和,愿倾力辅佐常国打理朝政、整顿乱象,只要求让利于民,还百姓安稳日子。可常帝高居帝位,执念独掌山河大权,心胸狭隘得容不下半分外物,断然不肯屈居人下,落得附属之名,宁可看着百姓饿死,也不肯接受半分帮扶。”
“善意软求无用,万般包容无果,万般无奈之下,江国只能以兵戈止乱象。昔日百年睦邻情谊,彻底碎裂,边境战火自此连绵不休,再也停不下来。”
“世人不知道,常国之所以破败数十年,却依旧苟延残喘、未曾即刻覆灭,实则暗中多得江国默默扶持、周全庇佑——江国年年都借着边境通商的由头,往常国灾区运粮,救了不知道多少快要饿死的百姓。只是常国后世君主,一代比一代软弱庸碌、昏聩无能,本就无君临天下、治理山河之才,纵使有外力百般帮扶,终究积重难返,无力回天。”
“是以民间早已悄悄流传一句谶语:国内多灾,边境多战,真龙在北,百姓得安。”
“如今常国边境数城百姓,早已不堪苛政战乱之苦,纷纷自发相聚,暗中向江国递交求援书信,只求划归江国疆土,只求远离苛政战火,换一世安稳生计、寻常太平。”
“此事传入常帝耳中,龙颜大怒,当即下旨重兵镇守边境、严防死守、严控百姓出入,谁敢私通江国,即刻腰斩示众。可越是这般压着,百姓反而越是盼着江国打过来,能早点脱离这苦海。”
卫初衍语声落下,廊下一时陷入寂静,只剩晚风卷着落叶擦过地面的轻响,他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叹惋:“一朝社稷,沦落到让本国百姓主动期盼异国救赎、自愿归属他国。这般腐朽破败、失尽民心的王朝,早已失了存续的根本,又还有多少指望可言呢?”
晚风萧瑟,顺着宫墙缝隙吹进来,卷着院角老槐树的枯叶,萧萧落下,滚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满座寂然,抬眼望去,越过宫墙能看见天边沉下去的落日,把半边天都染成残红,像极了这满目残山剩水,尽是掩不住的亡国悲凉。
故国倾颓尽覆霜,
万民哀泣向穹苍。
烽烟四野生灵苦,
社稷无人再肯扛。
白骨盈城天亦泣,
残垣断壁日无光。
纵教异域归一统,
但求残喘避灾殃。
静嫔站在原地,指尖攥着绢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生于常国官宦世家,自幼入宫,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朝廷做成了什么样子,卫初衍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实处,她连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望着院外沉沉的暮色,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满心的悲凉都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