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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生来薄宠一 ...

  •   生来薄宠一身寒,
      目断宫墙万里宽。
      莫问深宫多少恨,
      只求生入白云间。
      这首小诗是常清浅十五岁那年,写在废园墙壁灰皮上的,没任何人看见,写完第二日就被扫院子的老太监给铲掉了,可那点藏在字里的心思,却像生了根,牢牢扎在她心底,这么多年都没拔出去。深宫那道三四丈高的朱红宫墙,把整座皇城都圈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常清浅身为名义上的公主,得以出宫踏一踏城外泥土的时日,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大半光阴,她都被困在这座废园的朱楼深院之中,宫里没人记着她这个十一公主,份例按最低份给,差事按最重的派,谈不上备受凌辱,却也活得竟与寻常宫女一般茫然无依,连一点鲜活气都挤不出来。
      而卫初衍的出现,就像一阵从山巅吹进来的野风,彻底打乱了她孤寂无味的人生,把满院的枯寂都吹得发了芽。
      少年虽失了过往所有记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可言谈举止之间,自有一种刻在骨血里的超凡气度。平日里坐下来谈诗论文,随口就能落笔成章,字字珠玑,看得她暗暗惊叹;可偏生他掌心虎口处,藏着一层薄薄的硬茧,那是常年执刀握剑磨出来的痕迹,错不了,想来昔日定是驰骋沙场的世家贵胄、将门子弟,才会既有满腹才情,又有练武人的硬气。
      深宫寂寂锁朱颜,
      未料微躯得此怜。
      一自青芜承援手,
      此生不敢忘君前。
      宫墙虽高恩难隔,
      愿记尘中相救缘。
      卫初衍也把这番救命恩记在了心里,日日陪着她在废院里消磨时光,倒让这座冷了十几年的院子,第一次有了人声热气。清浅的生母本是苏州人,当年在家做姑娘时就私下习得琴艺,入宫后偷偷攒了半年月钱,托人从宫外带了一把旧桐木琴,藏在废园的夹壁墙里,直到清浅长大才被发现。清浅天资灵慧,靠着母亲留下的半本残琴谱,自行悟透了指法,闲来便独自坐在檐下抚弦,把满肚子的心事都寄在弦音里。
      那日卫初衍站在廊下听了半响,笑着说要跟着学琴,清浅便认认真真教他:“此为大指按九徽,抹六弦之后要带吟,力道要稳,不能慌。”
      卫初衍指尖落在弦上,拨出来的音歪歪扭扭,他自己先笑了:“嗯,好像还是不对。”
      清浅忍着笑点他的额角:“你悟性怎的这般迟缓?方才教的指法都忘了?”
      卫初衍往后退了半步,拱手作揖:“我不及公主天赋卓绝,自然要笨些。”
      清浅被他逗得笑弯了眼,摆了摆手:“无妨,日日习练,终有学成之日,慢慢来就是。”
      从那之后,抚琴对坐,便成了她深宫岁月里最安稳的慰藉。每日午后,她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指尖慢慢落弦,心便跟着弦音一点点沉静下来。许是血脉里承袭了母亲的灵韵,她于音律一道,天生就通透敏锐,指尖一拨,清越的弦音就漫了满院。
      指尖轻拨弦音起,
      身在深宫,心已向云溪。
      琴音漫过朱墙去,
      似入空山,听风过林隙。
      不闻宫禁繁声扰,
      但觉松涛绕耳,野趣生衣。
      一曲未终魂已远,
      恍若身在青山里。
      暂忘红墙深几许,
      偷得片刻自由息。
      她活了快二十年,半生都是孤凉,直到卫初衍来,终于有人能相伴朝夕,共渡这漫无边际的深宫寂寥。从前那些漫长得熬不到头的日子,如今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院角的石榴开了谢,谢了开,居然已经结了两次果子。
      朱墙高万丈,
      我心在远方。
      琴中藏山色,
      梦里是清光。
      日日凭栏望,
      宫墙似铁牢。
      不贪金殿贵,
      只愿逐风飘。
      身在深宫锁,
      心随野鹤闲。
      何时离禁苑,
      一笑入青山。
      弦上生松影,
      曲中寄远情。
      红栏关不住,
      一片向天行。
      深宫多寂寞,
      冷月照孤影。
      愿作云中鸟,
      飞去不复停。
      不羡君王宠,
      不求锦绣衣。
      但求一展翅,
      离却九重扉。
      谁人不恋山野里的自在自由?可这一道深宫高墙,困住了多少身不由己的人,从先皇后到不得宠的妃嫔,从她们这些没人理的皇子公主,到日复一日洒扫的宫女太监,谁的身上没带着这宫墙的枷锁?常清浅从小就在这儿,比谁都清楚这墙里的凉薄。
      而今常国的朝政,早就烂到了根里。北疆战火连绵不绝,戍边的将士缺衣少粮,一个个冻得啃树皮;西北疆土苦寒,连年旱灾,百姓易子而食;南边的南蛮又隔着江伺机北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连隔壁素来交好的邻国江国,都在边境屯了重兵,虎视眈眈盯着这块烂摊子,暗流涌动,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口吞下来。
      反观江国这些年,君主勤政爱民,轻徭薄赋,朝野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连路边的乞丐都少了大半,尽显大国气度,谁都看得出,那才是将来能统一天下的气象。
      再回头看自家朝堂:如今的太子,是皇后亲生的长子,可从小就没得到过君王的半句教导,硬生生被逼得事事小心,眉宇间天天都堆着化不开的忧思疲惫;长公主看不惯父亲的所作所为,索性脱下钗裙,常年素钗布衣,半分华饰都不肯加;皇后苦心孤诣,几次三番在金殿上劝谏君王停建宫苑,开仓放粮,反倒落得个“善妒干政”的名头,被禁足在坤宁宫,快一年了都没出过宫门。
      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君王,生来就是自私凉薄的性子,只顾着自己奢靡享乐,全然忘了身为人君的本分,不念黎民的疾苦,不顾妻儿的情分,整颗心都放在酒池肉林里,哪管外头洪水滔天。朝中的忠臣日日忧心忡忡,许多才三十出头的文官,熬不到几年,就早已鬓染霜白,头发都愁白了。四方将士戍守疆场,一仗打下来,不知道多少忠魂埋骨他乡,噩耗一封封传入宫中,帝王却只淡淡搁在一边,毫不在意,连抚恤都不肯多给半分。
      身居九五意慵慵,
      百姓啼饥一笑空。
      亲儿膝下如尘土,
      忠言耳畔似秋风。
      金銮端坐骨如绵,
      冷眼苍生若云烟。
      亲子何曾萦一念,
      忠臣空自泪涟涟。
      椒房苦语付冰弦,
      君心淡漠若寒天。
      江山社稷浑不顾,
      只作深宫无事仙。
      懦弱偏生凉薄骨,
      民饥儿苦总无关。
      忠魂枉死沙场远,
      后泪空垂玉阶间。
      九重高卧自安然,
      不问人间万姓寒。
      亲子忠臣皆弃置,
      糟糠皇后亦相看漠然。
      君王昏庸到了这个地步,早已令满朝忠臣渐渐寒了心。人心浮动,私底下都在暗自思量:莫非唯有背弃这腐朽透顶的王朝,才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可事到如今,谁也不敢先迈出那一步,众人只能暗自坚守,能护一日百姓便护一日,只盼着来日能有个变数,换来四海清平。
      那日两个人靠着栏干看远处的天际,清浅捧着半杯凉茶,轻声问道:“卫初衍,你看这世间来日,会是何种光景?”
      卫初衍望着远处天边叠着的青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以如今常国的局势来看,这颓局早就已经难以挽回。君王昏庸在上,民不聊生在下,四方战乱环伺,早就烂到了根子,除非天降济世之才,拔乱反正,否则根本没办法挽回。”
      “是啊……”清浅低声轻叹,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怅然。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且安身度日,能苟活一日便安渡一日,真到了山河倾覆那日,也只能顺其自然。”卫初衍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安慰道。
      “嗯……我明白。”清浅轻轻点头。
      卫初衍抬眸,神色渐渐变得郑重,一字一句对她说:“公主不必心有惶怯,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卫初衍从来都是有恩必报,自当涌泉相报。他日若真的逢了乱世风波,我必倾尽所能,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常清浅闻言,回过头,对着他浅浅一笑,眼尾弯出淡淡的月牙:“你如今身世茫然,无家无业,在这深宫里连个落脚的根基都没有,亦无银钱权势,又拿什么来护我呢?”
      话语落下,天边的暮色慢慢四合,倦鸟扑棱着翅膀归了林。西天的落日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热烈的橙黄霞色,渐渐和夜的紫黑融在一起,流云像被烧着了一样,顺着天际漫漫铺展开。远处一行雁群列成人字,缓缓掠过层叠的青山,翅膀拍着风,慢慢往南边飞去。远山连绵不绝,顺着天际往远处延伸,目力所能望见的尽头,就是江国的疆土。同承一片天地日月,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番山河气象,一个生机勃发,一个腐朽衰败,一盛一衰,高下立见,谁都看得明白。
      院外的柳丝被晚风推着,轻轻拂着池面,几片柳叶打着转儿,轻轻落在碧绿的池水里,漾开小小的一圈涟漪。碧水映着长天,天光水色融成一片,分不清哪片是天,哪片是水。池子里的红黑锦鲤自在翩跹,摆着尾巴从月影下游过去,一轮皓月清清楚楚倒映在水面,水月相融,真就像古人说的那样,皆若空游无所依,自在得让人羡慕。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慢慢沉下来,漫覆了整个宫庭。万籁渐渐归于寂静,满院的人声都消了,那些翻涌在心头的心事,也跟着慢慢归于沉寂,只留廊下一盏昏黄的宫灯,随着风轻轻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贴在青石板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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