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山涧溪

79、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底牌 “……

　　“……嗯。”霍林萧艰难挤出一个字，眼里依旧含着泪，红血丝仿佛蔓延到各处，瞳孔空洞糊到看不清。

　　“我爸爸的死，跟霍远山有关系……”

　　祁珩不明白他是在质问还是在陈述，紧接着又是一句，“祁珩，你知道吗？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就被拉着去火化了。”

　　霍林萧嗓子哑的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额头抵在祁珩的肩膀上，仿佛二十年所有压抑的情绪和无法言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祁珩，我……想爸爸了，我想他了，我真的想他了，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十年，他没有一天不渴望爸爸能来梦里找他，想着万一还有话没有说完呢？万一还想再看看儿子呢？万一还有事没交代呢？

　　霍林萧也有好多话想跟爸爸说，想再看看他，想问过的好不好……他好不好……

　　“为什么……”

　　泪水滴在胸口，贴着皮肤往下流，祁珩轻抚着霍林萧的头让他靠在颈间，同样哑声道：“对不起。”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更多的是怕，怕说错，怕在伤口上撒盐，怕打扰，仿佛之前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不该执着，不该去见吴芹，不该想当然的瞒天过海。

　　可祁珩不知道的是，此题根本无解，无论他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事实，改变不了结局，也改变不了如今的场面。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更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这将会是霍林萧心中永远不可磨灭的伤口，在不久的将来，伤口还会反复裂开到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再没了动静，祁珩小心翼翼地撇过霍林萧额前被打湿的刘海，他闭着眼，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脸上有泪痕，照片依旧被他攥在手里，看样子是哭累了，站着睡着了。

　　祁珩盯着他看了一会，手指忍不住触碰被浸透的睫毛，还在打颤，他轻叹一声，侧过身颤颤巍巍地将人抱到床上。

　　昏暗的灯光照在霍林萧脸上的泪痕，反射出零星几个光点，眼尾处还有新的往外冒，他紧蹙的眉始终无法抚平。

　　祁珩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躺在他身旁，俯身吻在眉心，企图为他做点什么，至少能让他睡个好觉，别再陷入梦魇。

　　这晚，一向拥有安稳睡眠的祁珩也睡不踏实，直到后半夜才草草睡下。

　　从前，祁珩始终认为，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直到今天，他发现他错了。

　　钱能填满贪念，却填不满心底的那道裂痕，能满足爱却抹不掉恨。

　　在这之前，霍林萧几乎拥有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究极一生也无法拥有的东西，但他不快乐，他心底始终有一道裂痕，这道裂痕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而刚才的情绪，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这道裂痕为何而存在……

　　再次醒来，霍林萧只觉得手腕有点麻，下意识望向窗外，天才蒙蒙亮。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酸痛得很，不过想到不用上班，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祁珩还在熟睡，呼吸比往常都重，看着他短暂安稳的眉眼，不禁想起昨晚的那句道歉。

　　……对不起。

　　霍林萧其实不怎么明白祁珩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说到底，最该说对不起的是他，该说谢谢的也是他。

　　因为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祁珩，没有和祁珩的这个家，没有在家提前知晓这一切，他该怎么办？

　　是毫不在意，继续压抑情绪，伪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还是冲到霍远山面前大声质问，搅和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如果是他独自面对这些，他只能选择前者，但如果有祁珩在，他会有第三种选择……

　　等祁珩睁眼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然刺透薄纱，天花板还印有几片光影，而霍林萧就一直盯天花板，一动不动。

　　难得两人都不用上班，难得天气晴朗的周末。

　　他侧过身把手搭在霍林萧胸口揉了揉，眼皮有气无力的耷拉，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霍林萧像是刚从思绪中抽身，同样侧过身，将胸口上的那只手附在脸上，酝酿很久才问：“祁珩，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祁珩睁眼，怔怔看他：“怀疑什么？”

　　“怀疑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说是意外，又不是意外，没有直接的仇恨关系，夏义德不算，霍远山属于法律无法选中，但心知肚明。

　　昨晚的情绪算不得理性，可每每回想起来霍林萧还是会心痛。

　　祁珩手指动了动，指腹摩挲着，强忍着发颤的音，生怕说错什么，“我想更了解你，所以让人去查了你父亲的资料和当年那场车祸……”

　　他怕他说错话引得霍林萧难过，像昨晚那样，更怕霍林萧把所有责任担在自己身上，陷入无尽的恶循环。

　　“林萧……我……”

　　“不怪你。”霍林萧蹭蹭他的手心轻叹一声，又轻拍他的手背，似是安抚，“我只是在想，你说我怎么就没有怀疑过呢？”

　　“整整二十年，我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过……”

　　说着说着，黝黑的瞳孔愈发黯淡，霍林萧垂下眼，睫毛像昨晚那样打着颤，嘴里还在嘟囔着。

　　霍林萧每说一句，祁珩的心就跟着颤一下，宛如那沉不住压力的碎玻璃。他真的太了解霍林萧了，怕什么来什么，没有一点容错空间。

　　“林萧，林萧……”祁珩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搂住脖子将他往怀里靠，试图把再次陷入漩涡的人拉回来，“好了好了，别说了……”

　　从未感受到如此深深无力的祁珩，快急哭了，“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点。”

　　霍林萧回过神，抬头看到他明显发红的眼，顿了一秒，反应过来之后又笑笑，脸颊不禁往他胸口蹭蹭，安慰道：

　　“我没事的，祁珩，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话音刚落，他起身下床走之前还不忘揉揉祁珩的头发，在祁珩讶异和呆愣的目光中，自顾自说：

　　“不是说明天除了珠宝展，还有惊喜得提前出发吗？再不起床就赶不及了。”

　　祁珩一时半会儿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这么看他消失在衣柜的拐角处，仿佛与往常被一个电话叫走的场景重合。

　　他想，霍林萧依旧强撑死犟，真该让他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状态有多差。

　　是该生气的，要不然心口闷一股气总出不来。可一想到昨晚霍林萧是怎么在他怀里哭，哭累到站着都能睡着，他便什么气都没了。

　　……

　　原本的行程是有说提前一天去S市，不过离得不远，就在隔壁，倒也没霍林萧说的那么来不及。

　　更何况还是自驾。

　　抵达S市临近傍晚，能赶上晚高峰和还不错的夜景，市区与A市大差不差，几栋标志性建筑和如同复制粘贴的商业街。

　　展馆在贴近郊区，那儿有沙滩和海，这一点倒是比A市强。

　　酒店是连着海滩的套房，卧室有一个很大的阳台，如果时间没有那么赶，可以考虑多待几天。

　　霍林萧若无其事地整理行李，祁珩从下车到办理入住手续，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猫头鹰转世。

　　“祁珩，我真的没事，不用一直盯着我。”

　　祁珩当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一言不发的走向阳台靠在玻璃围栏上。

　　霍林萧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玻璃窗外的背影心中泛起涟漪，不自觉跟上去同样靠在玻璃围栏的另一边。

　　海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还有点糊眼睛，他侧过头，想打破僵局，于是张了张嘴：“祁珩，我……”

　　“林萧，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祁珩望向不远处，聆听海浪拍打在岸的哗哗声，没等他继续，直接打断。

　　他始终明白，一个人再怎么了解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心理学专家，都不能做到通过观察来了解一个人当下在想什么，又或者是下一步要做什么，会有什么顾虑等等。

　　就像之前霍远山投资的那家研究所，祁珩能做的也只是帮助他，就算他有替霍林萧做决定的资本，整个事件的主体依旧在于霍林萧本人。

　　他始终不能替他做决定，那是最起码的尊重。

　　“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底牌。”

　　霍林萧似乎能听出他意有所指，任由头发在风中凌乱不管不顾，他舔了舔嘴唇，同样看向不远处，坦然道：

　　“祁珩，其实早上我想明白了一些事，霍远山做过什么，我知道就行了，其他的没有意义。”

　　他不会再跟自己过不去，当年霍林萧间接导致林正肃抢救失败是既定事实，无法改变。恨也好，所谓报仇也好，都没有意义，最终受折磨的还是自己。

　　要知道，霍林萧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还有一股子冲劲儿的少年，就像吴芹说的，哪怕与夏义德结婚这么多年，她的目的只有利用，没有感情。

　　而霍林萧与霍远山之间，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用，没有感情，他的父亲只有一个，那就是林正肃，只要他还记得，他们的父子关系就不会断。

　　林正肃在天之灵，想必也不希望看到儿子活在悔与仇恨当中，至于林蕙兰，有爱她的丈夫和女儿，怎么着也算是一种圆满。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祁珩不太能理解，歪过头看他，问：“为什么？”

　　怎么会没有意义？他想问。

　　霍林萧垂下眼，不自觉咬了下嘴皮，轻叹一声，坦然道：“当初决定从M国回来的时候，我的回国申请被屡次打回，如果不是霍远山，我根本回不来……”

　　停顿一下，又看向祁珩，有些犹豫，他并不想把真实原因说出来，只能小心观察试探和一丁点祈求。

　　霍林萧是真心希望祁珩能够理解他的。

　　“……祁珩，我这么说你能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