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山涧溪

78、你……都知道了？ 十五岁

　　十五岁的林萧正直叛逆，总因为这件事跟林蕙兰吵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却无意识的默契在不会闹到霍远山面前。

　　霍远山那时候经常忙，甚至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家里有保姆，林蕙兰也全职在家照看。

　　“林萧！你不要忘了，如果不是霍远山，哪还有你现在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像这种话他们每次吵架林蕙兰都会说一遍类似的，林萧基本很少反驳，甚至可以说是吵架的暂停键。

　　只要触发关键词，它就会停下。

　　但这样所谓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是他选的，甚至很长时间他都想不通“锦衣玉食”到底是什么意思，像词典里的那样吗？

　　形容生活极其奢华富足优裕……

　　谈不上吧。

　　如果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也能称得上锦衣玉食的话，那他十岁以前的生活，岂不得算是挥金如土潇洒快活？

　　“你说的这种锦衣玉食，我不如不要！”

　　“不要？在这里生活五年，吃的穿的用的哪样少过你，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要，那你想怎样？不上学到大街上讨饭吃？”

　　一时冲动换来的是更难听的话，林萧又恰巧对这些话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懂得自己能做的好像只有顺从，只有让这个家里的女主人满意，他才能够避免再听到这些难听的话。

　　又过了几年，霍远山因为工作调度，要转到国外去，他不放心林蕙兰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再加上这一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干脆让全家都一起去。

　　包括林萧，这也是那个时候林蕙兰才跟霍远山商量着把林萧的名字改了。

　　林蕙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一脸慈祥，“萧萧，下周，我们把名字改了，好吗？”

　　他心底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钻他的心脏，忘了刚才理好的解题思路，也忘了动笔。

　　他回头看向林蕙兰，那位他已经快要不认识的人，最终妥协。

　　“好。”

　　“乖，就在前面加一个字，跟芝芝一样。”

　　十八岁的霍林萧明显懂事，不叛逆，不顶嘴，只有顺从。

　　但这些顺从也不是白来的，原本林蕙兰让他将来上大学，选个能帮助到霍远山的专业，他当然是不能答应的。

　　学医跟上爸爸的步伐，是他小时候就定下的目标，这些年也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努力，他是不可能让努力白费的。

　　霍林萧自知如果去找林蕙兰，以她的性格，绝对是不同意的，所以只能找霍远山。

　　那天他趁林蕙兰出去采购，霍远山又刚好在家的时间，悄摸溜到书房门口。

　　尽管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还是在门口站了许久，那句“不要对他提任何要求”他记到现在，甚至成为一道无形的漩涡将他牢牢困住。

　　直到一句奶声奶气的哥哥莫名把他从漩涡里拉回来，他被吓得心脏狂跳不止，生怕打扰。

　　“怎么了？芝芝。”霍林萧缓身蹲下问。

　　“你要找爸爸吗？爸爸就在里面呀！”

　　“我是要找爸爸，那你在外面等我好吗？”

　　霍林芝打小最爱听他的话，小脸圆嘟嘟，跟洋娃娃似的，霍林萧在这个家没什么喜欢的，但霍林芝算一个，也是他唯一的治愈来源。

　　“好。”小孩点点头，她好像能看出他的窘迫，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哥哥加油哦！”

　　霍林萧顿了顿，本来还紧张呢，这下要忍不住笑了，小声回：“好的。”

　　霍远山的书房，沿用房屋整体的装修，全然中式古板风格，庄严肃穆不可侵犯。

　　那年霍远山临近四十岁，眉眼相比不到三十的他更具压迫，仿佛目及所处，都在被审视。

　　霍林萧张了张嘴，“爸，关于学校和专业，我还想听听您的意见……”

　　寻求意见参考是假，如何引导对方一步步同意是真，他要学临床医学，针对骨科方向，既然不能直接提要求，那就委婉委婉再委婉。

　　最终霍远山同意了，当晚夫妻二人也聊了这件事，林蕙兰自然是听丈夫的。

　　“林萧，上次你爸让你考的托福，怎么样了？有没有把握？”

　　“没问题。”

　　“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本科加医学院一共八年，我都想好了……”

　　“挺好的，既然你爸同意让你学医，那就选最好的学校，你……爸爸在天上看到了，也会高兴的。”

　　“……”

　　霍林萧抿了抿嘴，胸口总隐隐作痛，他盯着书柜看了很久，这是林蕙兰八年来第一次提他爸爸，林正肃。

　　林蕙兰好像知道怎么安慰他，她可能一直都知道。

　　可现在提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明白。

　　这些年，霍林萧一直会想爸爸，想的时候就坐在书桌上盯着书柜发呆，一呆呆好久。

　　每到那个时候，心底直发酸，想哭，想说好多话，但眼睛和嘴巴不知道被什么封住，说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霍林萧！霍林萧！醒醒！林萧！”

　　霍林萧缓缓睁开眼，眼前视线一片雾蒙蒙，只有一个轮廓，他摇了摇头，迷迷糊糊地说：“我没事，不小心睡着了。”

　　祁珩心底一颤，试图用手指抚平他皱起的眉头，眼角伴有泪光，他也是急狠了，一把抱住霍林萧，心脏狂跳不止。

　　“那就好，你给我打电话我接了，但是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霍林萧捧住他的脸，揉了揉，看他满眼焦急忍不住笑，“祁珩，祁珩，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个梦，想起以前好多事情。”

　　祁珩在电话里叫了半天没人应，想过是信号问题，结果挂掉再打系统提示关机，手环没有任何动静，可不吓坏了。

　　一路飙车到家鞋都没换直奔卧室，只见霍林萧蜷缩在床上，出一身汗，连叫好几声都不醒。

　　霍林萧这会儿才缓过神来，看他还惊魂未定，“我给你打电话了？”

　　“对啊，你不知道？”祁珩晃了晃手机，歪头看他。

　　“可能没注意，估计是无意间碰到了吧。”霍林萧盯着他摆动着手腕上的手环，下意识回答。

　　梦里的那股酸劲还有残留，眼睛还有点睁不开，他生怕祁珩看出点儿什么，又推搡着他说：“你刚回来赶紧去洗澡吧。”

　　祁珩木讷的被他推着走，话都没说完，“唉！那你等会跟我说说你都梦见什么了。”

　　“好～等会说，你先去洗澡。”霍林萧就这么拐着弯儿的哄着，他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奇怪的语调，说完还怪别扭的。

　　可祁珩同样不好糊弄，霍林萧昨天能一眼识破他的谎言，今天祁珩同样也能看出对方的反常。

　　祁珩刚叫醒他那会，皱眉出汗呼吸重还醒不过来，典型的梦魇表现，能什么好梦？还笑嘻嘻的哄着说呢……

　　他抬手又看了一眼手环，依旧没有任何提示，跟在车里的一样。

　　早知道应该关掉手环的权限，但关掉权限软件系统会有提示，那就更明显了，要是被发现，回来还得一通审问。

　　如果还像昨天晚上那样，祁珩是真招架不住的。

　　洗完，祁珩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走到衣柜前拿浴袍，无意撇见地上的两个白色点点。

　　不知道是光线原因还是视力受损，他眯了眯眼，低头看才看清，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耳机。

　　已经没电了。

　　床上没人，只有被抓乱的褶皱和被落下的手机，床头柜上是霍林萧睡前常看的书。

　　披上睡袍，祁珩侧身走了几步，望着房门外的一点灯光，不自觉的想去寻找光源。

　　走到书房门口，他愣了一会儿，霍林萧站在书柜旁，手里捧着书，那本书祁珩也熟悉，人体解剖学基础。

　　除此之外，还有照片被他捏在手里，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出神，霍林萧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所有，多余的滴在照片上，照片本来就老旧，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他回过神手忙脚乱的想要抹掉那滴水，结果咚的一声，书掉在地上。

　　响声刺耳，霍林萧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刚要蹲下去捡，却被祁珩一把接住。

　　祁珩紧蹙着眉，心底直抽抽，他捧着她的脸，抹去眼角溢出来的泪，问：“还在想刚才做的梦？”

　　“不是，我就是……”霍林萧摇了摇头，胸口闷的慌，说不上的难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嗓子快疼死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开口，怎么着怎么别扭。

　　“就是什么？”祁珩有些着急了。

　　霍林萧猛的呼出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调整状态，终归还是不想让他担心，他看了一眼照片，艰难地挤出一抹笑。

　　张了张嘴，说：“我就是……有点想爸爸了。”

　　说完那笑持续一阵，仿佛在掩饰不知从何而来的尴尬。

　　霍林萧永远都是这样，强撑死撑硬撑，自以为坚不可摧，其实全是破绽不说，还一击即破，看他这样，祁珩的心都快疼死了。

　　简直不顾人死活的。

　　他将人拥入怀里，轻抚着霍林萧的背，到嘴边指责的话，等说出口就变了味。

　　霍林萧大概是都听到了，祁珩从无奈到自责，几个小时前还答应的好好的，昨天还想着怎么把这件事瞒下去，结果呢？

　　是应该把权限关了的，哪怕事后质问，他想怎么样都行，把零件拆了都好过现在折磨自己。

　　“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