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山涧溪

77、《梦》 电话这

　　电话这头是祁珩若有若无的呼喊，霍林萧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有微微的呼吸声，和呼在手机屏幕上的雾气。

　　他做了一个梦，好似回到二十年前。

　　“爸爸……爸爸……我要我的爸爸……”

　　“萧萧，乖，不许哭了，再哭爸爸也回不来。”

　　十岁的林萧，会任性，林正肃去世当天，他还在上学，被林蕙兰接走之后看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受林正肃的影响，他的死亡教育，往往比同龄人更加深刻，所以他知道那具冰冷的尸体意味着什么。

　　林蕙兰带着他处理完后事，便回家了，因为第二天还有课。

　　她不像传统严厉的母亲，而是最典型的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型，更像是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最温柔，如果心情不好，狗来了都得被说两句。

　　在学校更是，对那些品学兼优，次次考第一，还能为班级争得荣誉的学生，永远偏爱，反之对那些成绩差素质差教养差的学生永远抱有偏见。

　　林萧从小成绩拔尖，自然是挑不出错的，林蕙兰作为老师，作为他的母亲，只会是自豪的。

　　“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但如果是说什么不听，只哭闹的，她也并没有很多耐心，“林萧！你不准哭了，闭嘴！”

　　“唔……”

　　林萧偶尔会任性，架不住他懂得多，见好就收，把委屈往肚子里咽是常态了。

　　不过林正肃还在的时候，他会悄悄告状，然后同爸爸一起蛐蛐家里女主人的阴晴不定。

　　只是这样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

　　“妈妈，我们还有多久到？”

　　“快了，等出电梯门。”

　　林正肃去世半年后，林蕙兰领着林萧去见了一个人，霍远山。

　　也是他被告知要搬家的那一天，当时流行联排别墅或复式楼，林萧不知道什么是复式，只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很大。

　　霍远山事业刚稳定不久，就连他现在住的那套别墅，还是回国后买的。

　　那是林萧第一次坐升降电梯，没什么感觉，也不能有什么感觉，他知道他要去哪，要去见什么人，也知道在今天过后，未来的很久很久都会跟以前不一样。

　　“哦，你说的…叔叔，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好，像爸爸一样好，他会非常喜欢你的，不用紧张。”

　　林蕙兰轻柔他的头发，像是真的在安慰他不用紧张，林萧微微抬头，在妈妈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往日温柔的情绪，虽然真的有被安慰到，但还是留了一线。

　　门被打开后，一个比爸爸还要高的男人伫立在眼前，冷厉的眉峰吓人，目光却很柔和，像妈妈一样阴晴不定，是他对霍远山的第一印象。

　　“叔叔好。”

　　“你好，萧萧。”霍远山主动伸出手让他在林萧的印象中再加一分。

　　往后的每一天霍远山都很忙，但他还是会刻意抽出时间陪林蕙兰母子，尤其是对林萧，简直像是在刻意讨好。

　　林萧也像是在刻意配合他的讨好，勉强挤出笑已经是用了毕生的演技。

　　“叔叔……我原来的家里还有些东西，可以一起搬过来吗？不会占很多地方的。”这是他们相处几个月以来林萧唯一的要求，霍远山自然是无不应允的。

　　“可以啊，当初怎么不让妈妈一起搬过来呢？”

　　“……因为她说那是爸爸留的东西，你看到了会不高兴的。”

　　他说的是林正肃生前收集的一些病历和看过的书，其中包括那本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人体解剖学基础。

　　病历是纯手抄的，放在书房的柜子里，统共占四个格子。不多，但也不少，光凭林萧一人，是不能一次性搬完的。

　　“一堆废纸，不知道留着干什么，不如一把火烧了。”

　　“蕙兰，少说两句。”

　　林萧闷声用绳子将全部的纸绑在一起，从原来住的楼房搬到车上，再从车上搬到之后住的房子里，没吭一声。

　　毕竟霍远山会同意可能在妈妈眼里都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吧。

　　他向来聪明，却永远琢磨不透林蕙兰和霍远山之间的关系到底怎么样，起码那个时候是想不明白的。

　　硬要说的话，倒像以前的爸爸和妈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收拾完爸爸留的东西，林萧站在书柜前愣了好久，就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林蕙兰弯下腰晃了晃林萧的肩膀，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她，厉声质问：“你是不是跟霍叔叔说了什么？”

　　林萧被晃的直哆嗦，颤颤巍巍的，只能实话实说：“我想把爸爸留给我的东西搬过来，是他答应了的，而且他也没有不高兴。”

　　小孩子当然理解不了大人心思里的弯弯绕绕，林萧也不例外。

　　“以后少在他面前提你爸爸，萧萧你要听妈妈的话，以后不要对他提任何要求，他给你的你就接着，不要拒绝他，懂了吗？”

　　不懂，不理解，接受。

　　林萧反问：“那如果是他问我呢？”

　　“那就说实话。”

　　林萧依旧懵懵懂懂，他向来对这种自相矛盾里外不是的话不敏感，但他知道再问下去，林蕙兰该没耐心了。

　　又过了半年，林萧不知道从哪儿听到妈妈要结婚的消息，兴致冲冲地奔向衣帽间。

　　“妈妈，你要跟叔叔结婚了吗？”

　　“是啊，以后他就是你爸爸了。”

　　“什么时候！？”

　　“下周五。”

　　“可，下周五你答应过我会一起去看……”下周五是林正肃忌日，林蕙兰之前也确实答应过会带林萧一起去看爸爸来着……

　　“好了，不要再说了，只能改天，改天我再陪你一起去好吗？”林蕙兰逐渐失去耐心，她走出房间，来到林萧的衣柜前整理当季的衣服。

　　小小的林萧刚好又喜欢刨根问底，他跟在林蕙兰后面，不依不挠：“为什么？”

　　林蕙兰彻底没有耐心：“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妈妈要结婚了，你要有新爸爸了，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能高兴才怪，新爸爸是一方面，他对霍远山的印象还不错，是一个对妈妈好，对自己也不赖的叔叔。

　　但并没有让这个叔叔彻底代替爸爸的想法，刚搬来的时候没有，相处的时候没有，现在不会有，将来更不会有。

　　“不，我不同意，婚礼不能改天吗？那可是……”

　　林蕙兰忍无可忍：“林萧！我说过多少次，以后不要再提你爸爸，你爸爸已经死了，死了！知道吗？”

　　他从未见过妈妈这副样子，激进，刻薄，还有恶毒，像极了，他看过电视里的邪恶后妈。

　　也是被吓住了，但心底的那股劲一直往上窜，窜到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不知道！”

　　啪！一声脆响。

　　“林……”

　　“蕙兰，婚纱到了，快试试吧。”霍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门口，而林萧已经无暇顾及，阵阵耳鸣代替所有周遭声响，萦绕不停。

　　林蕙兰头也不回的应下，隐约听到是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他瘫在原地失力一般，跌跌撞撞的倒靠在书柜，不知道是不是怀念以前偷偷跟爸爸告状，木讷地开始自说自话……

　　婚礼当天，林萧趁学校门口人多眼杂，偷摸溜到附近的公交站，从那天知道婚礼日期之后，他就开始计划了。

　　从学校到墓园的路程反复记忆，早已刻进脑子里。不知道在墓园呆了多久，吹来的风冻得他直哆嗦，再睁眼已经是晚上了。

　　墓园的位置偏，好在还能赶上末班公交车，好在还认得回去的路，到家后也不知道是几点，客厅有一堆不认识的叔叔阿姨。

　　林蕙兰无意中注意到他，连忙将他拉到房间，倒不是追究他这一整天都去了哪，而是厉声厉气的告诉他一个事实。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霍远山的儿子，你爸爸姓霍，知道吗？”

　　林萧快要哭出来，更多的是气愤，气愤妈妈已经不是妈妈，完全变了个人，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来。

　　“不知道！他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已经死了！”

　　这是林蕙兰吼他的话，他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可换来的又是一巴掌。

　　那天霍远山回来的比较晚，他回来的时候，家里的客人已经走了，林萧被领出房门，还没从刚才那一巴掌缓过神来，就闻到男人身上的酒气。

　　“萧萧，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爸爸了。”

　　霍远山应该没醉，他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架不住小孩怕。

　　身后的人又推了他一把，推在肩上，生疼，“快，叫爸爸……”

　　“爸……爸爸……”

　　和霍远山结婚一年后，林蕙兰怀孕了。

　　“萧萧，快来，看！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哦！”

　　林萧先是看了她一眼，又盯着那隆起的肚子，呆一会才问：“哦……那他什么时候会出来？”

　　“还要过段时间。”

　　“萧萧，你要记住，这个家将来的一切都会是妹妹的，你要做的就是帮助她，懂了吗？”

　　霍林芝是霍远山的第一个孩子，毋庸置疑，霍远山的一切都会是她的，就算林蕙兰后来再生个儿子，也只会是她的。

　　长幼有序，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林萧点点头，“懂了。”

　　……

　　“妈，我想说很久了，霍远山永远不会是我的爸，从你们选在爸爸忌日那天办婚礼的那刻起，他就永远不会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