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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修罗场 南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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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闷热潮湿的桑拿天,后一秒乌云便如泼墨般压了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雨势不仅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狂风卷着雨点,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教学楼的窗户。
翁伟晨站在教学楼的门厅下,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脸色比夜色还要难看。
他的书包里只有那把断了一根骨架的折叠伞,这种天气撑出去,不出十米就会变成落汤鸡。而他家离学校有三公里,没有公交车,打车更是难如登天。
周围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者三五成群地挤在一把伞下冲进雨里。门厅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翁伟晨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是他唯一的通讯工具,也是他恐惧的来源。
屏幕亮起,显示着三条未读短信。
【还没回来?死哪去了?】
【你弟发烧了,赶紧回来送医院!】
【要是敢不回来,明天就别进家门!】
每一条短信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得翁伟晨喘不过气来。
他咬了咬牙,撑开那把破旧的雨伞,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
“喂。”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翁伟晨脚步一顿,回过头。
汤仁毅正靠在门柱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半指手套,整个人看起来酷得像电影里的反派角色。
“这么大的雨,你打算游回去?”汤仁毅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翁伟晨手里那把摇摇欲坠的破伞上,嗤笑了一声,“就你这小身板,别半路被风刮跑了。”
翁伟晨没理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汤仁毅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翁伟晨的书包带子,“我送你。”
“不用。”翁伟晨冷冷地拒绝,“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汤仁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破伞,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赶紧上车,别逼我动手。”
“我说了不用!”翁伟晨突然爆发了,猛地甩开汤仁毅的手,“汤仁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非要你来施舍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汤仁毅愣住了。
他看着翁伟晨那双通红且充满戒备的眼睛,心里的那股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同情?你脑子进水了吧?”汤仁毅冷笑一声,“老子只是顺路!我家也在那个方向,带你一程怎么了?你摆什么臭架子?”
“我不顺路!”翁伟晨吼道,“我家在老城区,根本不顺路!”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雨里。
“操!”
汤仁毅骂了一句,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瞬间被大雨吞没,心里的烦躁达到了顶点。他二话不说,跨上机车,轰鸣声撕裂了雨幕,朝着翁伟晨追了过去。
……
老城区的巷子狭窄而破旧,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没过了脚踝。
翁伟晨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那把破伞早就被风吹翻了,他只能抱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跑。
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时,一道刺眼的车灯突然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吱——!”
机车急刹车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汤仁毅把车横在巷口,挡住了去路。他摘下头盔,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神阴鸷得吓人。
“上车。”
只有两个字,不容置疑的命令。
翁伟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颤抖却依旧倔强:“汤仁毅,你让开。”
“我再说最后一遍,上车。”汤仁毅熄了火,长腿撑地,一步步逼近翁伟晨,“这巷子深处有个疯狗,上次咬伤过人。你要是想喂狗,我不拦着你。”
翁伟晨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知道汤仁毅说的是真的。这条巷子确实有条流浪狗,凶得很。
“可是……”
“没有可是!”汤仁毅一把抓住翁伟晨的手腕,强行把他拽到了车后座上,“抱紧我!摔死了概不负责!”
翁伟晨被迫坐在后座上,双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汤仁毅身上很热,隔着湿透的冲锋衣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不想死就抱紧!”
汤仁毅低吼一声,重新发动了机车。
巨大的惯性让翁伟晨下意识地抱住了汤仁毅的腰。
机车像一头黑色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狭窄的巷子,冲进了茫茫雨夜。
风很大,雨很冷,但翁伟晨贴在汤仁毅的背上,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他鬼使神差地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了汤仁毅的背上。
……
十分钟后。
机车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楼下。
翁伟晨跳下车,低着头不敢看汤仁毅:“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走吧。”
汤仁毅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漆黑的居民楼。
三楼的一扇窗户突然亮了灯,紧接着,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雨幕传了下来。
“翁伟晨!你死回来了?让你送个钱磨磨蹭蹭的,你弟烧得都快抽了!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翁伟晨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湿透的衣角,想要遮住自己狼狈的样子。
汤仁毅站在雨中,看着那个站在楼下瑟瑟发抖的背影,又听着楼上那个泼妇般的叫骂声,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就是翁伟晨的家?
这就是他宁愿淋雨也不愿意坐自己车的原因?
“上去吧。”汤仁毅的声音有些冷,“别让你妈等急了。”
翁伟晨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再见”,然后低着头,像个罪人一样走进了楼道。
汤仁毅没有走。
他把机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靠在车边,死死地盯着三楼的那扇窗户。
雨还在下,烟雾在雨幕中缭绕。
没过多久,楼道的灯亮了。
翁伟晨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药店买回来的退烧药。
就在他准备上楼的时候,那个女人——翁伟晨的母亲,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她穿着睡衣,手里还拿着一个鸡毛掸子。
“钱呢?我要的钱呢?”
女人一把抓住翁伟晨的衣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翁伟晨本来就瘦弱,加上淋了雨,被这一推,直接撞在了楼梯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这是药,先给弟弟吃药……”翁伟晨捂着胸口,声音虚弱。
“吃什么药!我要的是钱!”女人一把打飞他手里的药袋,药片撒了一地,“你那个死鬼老爸跑了,你不给钱谁给?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弟弟?”
说完,她扬起手里的鸡毛掸子,狠狠地抽在翁伟晨的背上。
“啪!”
“啊……”翁伟晨痛呼一声,却不敢躲,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让你不听话!让你没本事!考个破学校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女人一边打一边骂,恶毒的语言像刀子一样扎进翁伟晨的心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只有鸡毛掸子抽在身上的声音,和翁伟晨压抑的喘息声。
汤仁毅站在楼下,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了,烫到了手指。
他扔掉烟头,一脚踩灭。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冷得像冰。
他大步走到楼道口,一脚踹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哐当!”
巨响惊动了楼上的女人。
她停下了动作,惊恐地往下看。
只见一个高大的少年逆着光站在楼梯口,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一步步走上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你是谁?”女人尖叫道,“你是谁啊?敢管老子的家事?”
汤仁毅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翁伟晨面前。
翁伟晨靠在墙上,背上有几道红肿的印子,脸上全是泪痕和雨水。看到汤仁毅,他慌乱地低下头,想要擦掉眼泪。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快走……”
汤仁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疼得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脱下自己那件宽大的冲锋衣,一把裹在翁伟晨身上,然后转过身,挡在翁伟晨面前,面对着那个女人。
“你是谁?啊?你是他什么人?”女人还在叫嚣,“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
汤仁毅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110。
“喂,110吗?这里是老城区幸福小区3栋302,有人家暴,还涉嫌非法拘禁和勒索。对,受害者是我同学。你们快点来,不然出人命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冷冷地看着那个女人。
“你……你敢报警?”女人慌了,“这是我家事!警察管得着吗?”
“家事?”汤仁毅一步步逼近,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女人,“他是我同桌,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打他一下试试?今天警察不来,我就把你这破家给拆了!”
女人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她看着汤仁毅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你……你别乱来……”
“翁伟晨。”汤仁毅没有理会她,转过身,蹲在翁伟晨面前。
翁伟晨缩在他的冲锋衣里,浑身发抖。
“跟我走。”汤仁毅握住他的手,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这破家,咱不回了。”
翁伟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汤仁毅。
“可是……”
“没有可是。”汤仁毅打断他,“手给我。”
翁伟晨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却无比温暖。
他犹豫了两秒,终于伸出手,放在了汤仁毅的手心里。
汤仁毅紧紧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拉着他大步走下楼梯。
“站住!你给我站住!”女人在后面尖叫,“翁伟晨!你敢走!你走了就别认我这个妈!”
翁伟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汤仁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楼梯口撒泼的女人。
“阿姨。”汤仁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您放心。以后他是我的人了,不用您操心了。还有,警察马上就到,您最好想好怎么解释那两千块钱的勒索短信。”
说完,他拉着翁伟晨冲进了雨里。
……
机车再次轰鸣。
翁伟晨坐在后座上,紧紧抱着汤仁毅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抗拒。
雨水打在脸上,很冷,但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汤仁毅。”他在风雨中大喊道。
“嗯?”汤仁毅的声音被风吹散。
“谢谢你。”
汤仁毅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车速。
“闭嘴。抱紧了。”
雨夜依旧漆黑,但前路却不再迷茫。
因为有一只手,正紧紧牵着他,带他逃离深渊。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