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沐知春

2、被迫同桌的日常 自那次

　　自那次走廊上的“纸巾事件”后，高二（7）班的后排角落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生态平衡。
　　班主任“灭绝师太”大概是觉得汤仁毅虽然是个混世魔王，但好歹没在课堂上掀桌子，加上翁伟晨性格沉闷，两人凑在一起或许能互相制衡——一个太吵，一个太静，正好中和。于是，这组“冰火两重天”的同桌组合就被雷打不动地固定了下来。
　　这种平衡，主要体现在一张无形的“三八线”上。
　　虽然两人谁也没明说，但在课桌中间，书本堆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左边是翁伟晨的领地，整齐划一，连笔盖的方向都一致朝左；右边是汤仁毅的辖区，杂乱无章，试卷像雪花一样堆积，偶尔还能翻出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借过。”
　　数学课上，翁伟晨盯着那道压轴题看了十分钟，眉头紧锁。他的草稿纸用完了，而唯一的一包备用纸正压在汤仁毅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底下。
　　汤仁毅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校服外套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倔强的黑发。听到声音，他动都没动，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像是在抗议。
　　翁伟晨抿了抿唇，手指在桌面上蜷缩了一下。他不想碰汤仁毅，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但题目卡在那一步，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叠草稿纸的边缘——
　　“嘶啦。”
　　汤仁毅突然动了，手臂一伸，直接把那叠纸扫到了地上。
　　“吵死了。”蒙着头的少年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烦躁，“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翁伟晨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那种熟悉的、被排斥的羞耻感又涌了上来。他默默地收回手，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纸。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比他更快地捡起了那叠纸。
　　汤仁毅不知何时掀开了校服外套，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晃着那叠草稿纸，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想要？求我啊。”
　　翁伟晨直起身，脸色有些苍白。他看着汤仁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低下头，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翻到背面继续演算。
　　他不求。
　　从小到大，他求过太多次了。求妈妈不要打弟弟，求爸爸给点生活费，求老师不要当众念他的低分试卷。
　　每一次低头，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索取。
　　所以，他不求了。
　　汤仁毅看着翁伟晨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堵得慌。他原本只是想逗逗这个书呆子，看他炸毛或者脸红的样子，可翁伟晨的反应总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既无力又烦躁。
　　“切，无趣。”
　　汤仁毅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教室后门的垃圾桶，“哐当”一声。
　　全班同学习以为常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听课。
　　……
　　下午的体育课是男生的天堂，却是翁伟晨的地狱。
　　因为身体瘦弱加上性格孤僻，翁伟晨从不参与篮球足球这种对抗性强的运动。每次体育课，他都会躲在操场角落的树荫下背单词。
　　但今天，树荫下也不清净。
　　“喂，书呆子。”
　　汤仁毅穿着一身黑色的球衣，额头上挂着汗珠，手里转着篮球，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平时称兄道弟的男生，一个个气喘吁吁。
　　“我们要打球，缺个人，你来凑个数。”汤仁毅把球往地上一扔，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翁伟晨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捧着英语书。听到声音，他身体僵了一下，头也没回：“我不去。”
　　“别这么不给面子啊。”汤仁毅的一个跟班笑嘻嘻地凑上来，“毅哥看得起你才叫你，平时我们想跟他一队还得排队呢。”
　　“我不喜欢打球。”翁伟晨的声音很冷。
　　“不喜欢可以学啊。”汤仁毅走上前，一脚踩在翁伟晨旁边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说了，这是体育课，大家都在玩，你一个人躲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清高”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翁伟晨的耳朵。
　　他终于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汤仁毅，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汤仁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差不多吧。”
　　他弯下腰，凑近翁伟晨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恶劣的笑意：“至少在这个班里，我想让谁动，谁就得动。”
　　“我不去。”翁伟晨咬着牙，寸步不让。
　　“行。”汤仁毅直起身，突然把手里的篮球狠狠砸向翁伟晨身后的树干。
　　“砰！”
　　巨大的声响吓得翁伟晨浑身一颤，手里的英语书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汤仁毅指了指地上的球。
　　翁伟晨看着那个沾满灰尘的篮球，又看了看汤仁毅那张欠揍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周围的同学都在看这边，指指点点。
　　“捡啊，哑巴了？”汤仁毅催促道。
　　翁伟晨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了球。
　　就在汤仁毅以为他要妥协的时候，翁伟晨突然双手抱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了汤仁毅的胸口！
　　“啪！”
　　这一球砸得极快，带着翁伟晨积压已久的愤怒。
　　汤仁毅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翁伟晨，竟然敢动手打校霸。
　　汤仁毅捂着胸口，低头看着那个篮球，又抬头看向翁伟晨。
　　翁伟晨站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驳陆离。他的眼镜歪在一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我不去。”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再有下次，我砸的就是你的头。”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英语书，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就走。
　　汤仁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却倔强的背影，胸口隐隐作痛。
　　但他没生气。
　　相反，他摸了摸刚才被砸中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道。
　　……
　　晚自习是两节连堂，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翁伟晨坐在座位上，心神不宁。
　　白天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他知道自己今天太冲动了，汤仁毅那种人，睚眦必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晚自习刚开始没多久，一张纸条从右边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他的数学试卷上。
　　翁伟晨瞥了一眼。纸条上画着一个丑萌的火柴人，正被一个巨大的篮球砸中脑袋，旁边写着几个大字：【暴力狂，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翁伟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回了一句：【放心，就算嫁不出去，也不会找你这种祸害。】
　　写完后，他把纸条推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飞了回来。
　　【祸害？老子可是校草。倒是你，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
　　翁伟晨皱了皱眉，没再回。
　　但他发现，汤仁毅今天出奇地安静。没有转笔，没有抖腿，也没有玩手机。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
　　汤仁毅正趴在桌子上，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张数学试卷。那张试卷上红叉满天飞，惨不忍睹。
　　翁伟晨的目光落在那道最后一道大题上。那是今天数学老师刚讲过的题型，也是翁伟晨白天没做出来的那道题的变式。
　　汤仁毅咬着笔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看起来烦躁到了极点。
　　翁伟晨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
　　这种学渣的烦恼，跟他无关。
　　然而，五分钟后，一只胳膊肘悄悄越过了“三八线”，轻轻撞了撞他。
　　翁伟晨没理。
　　又撞了一下。
　　翁伟晨叹了口气，停下笔，压低声音：“干嘛？”
　　汤仁毅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往他这边推了推，眼神里带着一丝别扭和……恳求？
　　“这道题，”汤仁毅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怎么解？”
　　翁伟晨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不可一世的校霸，居然会向他请教题目。
　　“不知道。”翁伟晨冷冷地回了一句，转回头去。
　　“喂！”汤仁毅急了，又推了推他的胳膊，“我都低声下气求你了，你还摆什么谱？”
　　“谁让你低声下气了？”翁伟晨转过头，看着汤仁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刚才在操场上砸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汤仁毅噎了一下。
　　他看着翁伟晨那双清冷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那些恶作剧，可能真的伤到这个自尊心极强的书呆子了。
　　“咳……”汤仁毅清了清嗓子，难得正经地说道，“白天是我过分了。我不该逼你打球。作为道歉……作为道歉，这道题你要是教会我，我以后……以后不找你麻烦了。”
　　翁伟晨看着他。
　　汤仁毅的眼神很真诚，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沉默了许久，翁伟晨终于伸出手，把试卷拉到了自己面前。
　　“看好了，只讲一遍。”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
　　“首先，建立坐标系。这里，设P点坐标为(x, y)……”
　　翁伟晨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他的字很漂亮，瘦金体，笔锋凌厉，和他的人一样。
　　汤仁毅凑在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原本以为会像听天书一样，但不知为何，听着翁伟晨清冷的声音，看着他在纸上一步步推导，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数字竟然变得清晰起来。
　　“懂了吗？”翁伟晨讲完最后一步，放下笔。
　　汤仁毅盯着草稿纸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真的？”翁伟晨怀疑地看着他。
　　“真的！”汤仁毅拿起笔，在试卷上飞快地写下答案，“你看，是不是这样？”
　　翁伟晨凑过去看了一眼。
　　步骤虽然有些跳跃，但思路完全正确。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汤仁毅看着那个“嗯”字，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成就感。这比他在球场上扣篮得分还要爽。
　　“那个……”汤仁毅挠了挠头，从书包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可乐，推到翁伟晨面前，“谢礼。”
　　翁伟晨看着那瓶可乐，没有动。
　　“拿着吧。”汤仁毅硬塞进他手里，“我不爱喝甜的，买错了。”
　　翁伟晨握着那瓶冰凉的可乐，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他看着汤仁毅转过头去继续研究试卷的侧脸，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翁伟晨突然觉得，这个总是制造麻烦的同桌，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谢谢。”
　　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汤仁毅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客气，同桌。”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晚风依旧燥热。
　　但在这个拥挤嘈杂的教室里，两张课桌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透了进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