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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风波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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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暑气未消。蝉鸣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燥热的空气中反复拉扯,听得人心烦意乱。
高二(7)班的教室里,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混合了粉笔灰和廉价塑料桌椅的味道。
翁伟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孤竹。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磨得掉漆的黑色水笔,正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
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
前排的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后排的女生在分享新出的奶茶口味,甚至有人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分班考。
“听说了吗?那个汤仁毅要转来我们班了。”
“真的假的?那个一中校霸?”
“千真万确!据说是因为他在原来班级把教导主任的假发给点着了……”
翁伟晨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对这些八卦毫无兴趣,但“汤仁毅”这个名字,最近在南城一中的校园里实在太响了。据说那是个家里有钱、长得帅、但脾气烂到家的混世魔王。
“哎,伟晨,别算了。”同桌大刘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老班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翁伟晨收回思绪,默默地将草稿纸折好,夹进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五三》里。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厚重的黑框眼镜,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苍白、却五官精致的脸。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皮肤白得有些病态,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灭绝师太”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档案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班,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翁伟晨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安静一下。”
师太敲了敲讲台,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飞舞。
“今天班里来了一位新同学。虽然他是转校生,但我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不要搞什么小团体。”
师太的话意有所指,班里几个平时爱惹事的男生心虚地低下了头。
“进来吧。”
门被推开。
那一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突然安静了几秒。
走进来的少年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以上,穿着南城一中那套松松垮垮的蓝白校服,却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T台走秀的感觉。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书包带子,头发有些长,碎发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张扬与桀骜。
他站在讲台上,并没有像其他转校生那样拘谨地鞠躬,而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像是在挑选猎物,又像是在评估领地。
最后,他的目光在角落里停了一瞬。
翁伟晨正低头看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道视线的停留。
“我叫汤仁毅。”
少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质感,好听得让人耳朵怀孕。
“汤圆的汤,仁义的仁,毅力的毅。”
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没有“请多关照”的客套话。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闭上了嘴,站在讲台上,一副“老子介绍完了,爱咋咋地”的模样。
师太显然对这种态度不太满意,但碍于汤仁毅家长的面子,她只是干咳了一声,指了指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你就坐那儿吧,那个空位。”
汤仁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皱了皱。
那个位置虽然宽敞,但离讲台太远,而且周围坐着的都是班里出了名的“混子”。
“老师,我想坐那儿。”
汤仁毅突然开口,修长的手指指向了教室的最后一排——翁伟晨旁边的空位。
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位置是翁伟晨的“专属领地”。因为翁伟晨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加上成绩偏科严重(理科年级第一,文科常年不及格),老师们也就默许了他一个人坐最后一排,图个清静。
现在,这个混世魔王居然要坐过去?
师太愣了一下:“那个位置……翁伟晨一个人坐习惯了……”
“我不习惯。”汤仁毅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就喜欢坐角落,安静。”
师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挥了挥手:“行行行,你去吧。翁伟晨,你同桌来了,把东西收拾一下。”
翁伟晨正在做题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个叫汤仁毅的转校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汤仁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动物。
翁伟晨的眼神很冷,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他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
汤仁毅拎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坐下,长腿一伸,直接占据了大半个过道。
“喂。”
汤仁毅侧过头,看着正在整理书架的翁伟晨。
翁伟晨没有理他,依旧低着头。
“哑巴了?”汤仁毅挑了挑眉,伸手在翁伟晨的书堆上敲了敲,“新同桌,打个招呼都不会?”
翁伟晨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念课文:“翁伟晨。”
说完,他就转回去继续看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汤仁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翁伟晨……”他咀嚼着这三个字,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名字挺老气的,人倒是挺有意思。”
翁伟晨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最讨厌别人评价他的名字,更讨厌这种自来熟的人。
接下来的半节课,汤仁毅完全没有要听课的意思。他一会儿转笔,一会儿抖腿,一会儿又把书立起来,在里面偷偷玩手机。
震动声顺着课桌传导过来,震得翁伟晨心烦意乱。
那道解析几何题的思路彻底断了。
翁伟晨忍无可忍,终于转过头,压低声音说道:“你能不能安静点?”
汤仁毅正戴着耳机听歌,闻言摘下一只耳机,凑近了一些:“你说什么?大点声,听不见。”
两人靠得很近。
翁伟晨甚至能闻到汤仁毅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烟草味,混合着某种昂贵的洗衣液香气。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我说,”翁伟晨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吵到我了。”
汤仁毅看着他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
“行行行,我不吵你。”汤仁毅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下一秒,他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你也别装得那么用功。老班刚才看你的眼神你看见没?那是看‘差生’的眼神。”
翁伟晨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痛。
在这个只看总分的班级里,他的数学和理综考满分也没用,因为语文和英语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在老师眼里,他就是个典型的“瘸腿”差生。
“关你什么事。”翁伟晨冷冷地回了一句,转回身去。
汤仁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想逗逗这个书呆子,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了翁伟晨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自卑感。
那种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心翼翼的自卑。
就在这时,翁伟晨放在桌肚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那种持续不断的、疯狂的震动。
翁伟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慌乱地想要把手机拿出来关掉,但因为太紧张,手一滑,手机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屏幕亮了。
因为教室很安静,加上手机掉落的动静不小,周围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看。
汤仁毅离得最近,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个来电显示。
备注只有两个字:【妈】。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来电界面下面,还弹出了一条短信预览。
【你弟的补习班费用该交了,两千块。你那个死鬼老爸一分钱不给,你是不是想看着你弟没书读?赶紧把钱打过来,不然别回家!】
短信的内容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翁伟晨的脸上。
他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捡手机,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抢先一步按住了。
汤仁毅蹲下身,捡起手机。
他没有立刻还给翁伟晨,而是看着屏幕上的那条短信,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喂……”翁伟晨的声音在发抖,他伸出手,想要拿回手机,“还给我。”
汤仁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所谓的‘安静’?”汤仁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嘲讽,“原来你不仅是差生,还是个被家里吸血的提款机啊。”
翁伟晨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羞耻、愤怒、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关你屁事!”
翁伟晨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手机,狠狠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将手机关机,塞进书包里。
他的动作太激烈,带倒了桌上的水杯。
“哗啦”一声,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汤仁毅的裤脚。
全班寂静。
师太站在讲台上,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了翁伟晨的额头上。
“翁伟晨!你在干什么?不想上课就滚出去!”
翁伟晨僵在原地,额头被砸中的地方隐隐作痛。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滩水渍,还有汤仁毅那双沾了水的限量版球鞋。
“对不起。”
他低声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汤仁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脚,最后目光落在了地上那部被摔得屏幕裂开的手机上。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汤仁毅!你也给我站出去!”师太的怒吼声传来。
汤仁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拎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
翁伟晨靠在楼梯口的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哭声。
汤仁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鸵鸟”。
他本来想嘲讽几句,或者干脆走人。
但不知为何,看着翁伟晨那副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样子,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越来越重。
“喂。”
汤仁毅蹲下身,伸出手,在翁伟晨的脑袋上戳了戳。
翁伟晨像只受惊的刺猬,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凶狠却又脆弱不堪。
“滚开!”
汤仁毅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胡乱地擦了擦翁伟晨脸上的眼泪。
“哭什么哭,丢不丢人。”汤仁毅的声音有些粗鲁,但手上的动作却意外地轻,“不就是被家里要钱吗?至于吗?”
“你懂个屁!”翁伟晨一把拍开他的手,吼道,“你这种大少爷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汤仁毅打断了他,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冷,“不知道被家里当提款机的滋味?还是不知道被人当成垃圾一样的感觉?”
翁伟晨愣住了。
他看着汤仁毅,第一次在这个看似嚣张跋扈的校霸眼里,看到了一丝和他同类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汤仁毅站起身,将剩下的半包纸巾扔在翁伟晨怀里。
“擦干眼泪,回教室。”
汤仁毅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老班虽然凶,但不会真把你怎么样的。至于那个什么补习费……”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翁伟晨一眼。
“以后要是没钱吃饭,跟同桌说一声。虽然我脾气不好,但也不至于看着同桌饿死。”
说完,他拎着书包,转身下楼。
“我去买瓶水,你自己回去吧。”
翁伟晨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包带着薄荷味的纸巾。
他看着汤仁毅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并不高大,却莫名地挡住了一些刺眼的阳光。
风吹过走廊,带来一丝凉意。
翁伟晨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被捏得有些皱的纸巾,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是他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九月里,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敌人”的善意。
虽然这份善意,包装得很粗糙,还带着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