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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沅贞赋 骨肉相依护归途 母逝后阮家 ...

  •   娘走后的日子,就像官井洋深冬里的海水,冷得刺骨,还裹着化不开的咸涩。
      老屋的炊烟依旧每天升起,可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暖烘烘的味道。灶上熬的地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屋里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惶。
      爹阮永章每天还是会去盐场干活,可那一身赌性,半点没改。
      只不过不敢再明目张胆,收工之后,他总要绕路往赌场晃一圈。赢了几毛钱,就蹲在村口抽烟,脸色松快一点;输光了,就蔫头耷脑地回家,往灶台边一蹲,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家,早就摇摇欲坠。
      而撑起这一整个家的,只有一个人 —— 十一岁的三姐。
      天还没亮,三姐就爬起来。
      摸黑去村头的井边挑水,两只小手攥着比她还高的扁担,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走在泥路上,桶里的水洒一路,到家只剩半桶。
      回来生火、熬粥,先给我盛一碗稍稠的,再给爹和哥各端一碗,自己捧着最稀的那碗,就着咸菜扒几口,便牵着生产队的牛往滩涂去。
      放牛的空隙,她要割草、拾柴;
      晌午头顶大太阳,她要下滩涂挖蛏子,手指冻得通红开裂,渗着血丝,也不敢停。
      傍晚收工回家,还要给我和哥洗衣裳,缝补爹磨破的裤脚。
      油灯下,她小小的身子佝偻着,针脚密密匝匝。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点温柔,压过了所有疲惫。
      哥那年才八岁,也学着扛起事。
      跟着队里的大人去盐场晒盐,小小的身板扛着盐筐,肩膀压得通红,从不说苦。
      只是性子越来越硬,越来越桀骜。
      看见爹,总是耷拉着脸;
      若是撞见爹往赌场走,他就攥着小拳头站在路边瞪着,爹也不恼,只是低着头匆匆躲开。
      大姐嫁在邻村,得空就回来,拎几斤番薯干,帮三姐洗洗刷刷。
      待不了多久又要赶回去,走时红着眼塞给三姐几毛钱,反复叮嘱:
      “看好弟弟,别让爹再赌了。”
      二姐七岁就去邻社做童养媳,用两袋地瓜米,换家里熬过春荒。
      身不由己,只能偶尔托人捎几块粗布,让三姐给我做件小衣裳。
      日子苦成这样,已经够难了。
      可爹的心,偏偏还要往歪处走。
      他看着三个孩子张嘴吃饭,只觉得负担重。
      三姐再能干,在他眼里,也是姑娘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邻村有户人家,要找童养媳。
      那家的儿子又聋又傻,模样难看,性子木讷,可家里还算宽裕,愿意出一笔不少的彩礼。
      爹动心了。
      在他心里,这笔彩礼,能解家里的急,更能给他凑一大笔赌本,说不定能一把翻本。
      他偷偷托了媒人,去给三姐说亲。
      对方一见三姐勤快懂事,当场就应下:二十块彩礼,三天后来接人。
      二十块钱,在那年头,不是小数。
      能买好几袋地瓜米,够爹赌好几场。
      爹喜滋滋答应,回来对着三姐,眼神躲躲闪闪,始终不敢把话说出口。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爹和媒人的闲话,被来串门的干哥听见了。
      干哥是本家孩子,比三姐大几岁,最疼我们兄妹几个。
      一听说爹要把三姐嫁给一个又聋又傻的男人,当场就炸了。
      他冲到爹面前,红着眼质问:
      “叔,你怎么能把三妹往火坑里推?那户人家是什么德行,你不清楚?三妹才十一岁,她为这个家扛了多少,你看不见吗?”
      爹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梗着脖子硬撑:
      “家里这么难,我也是没办法!她嫁过去,至少能吃饱饭!”
      “吃饱饭?你是想拿她换钱去赌吧!”
      干哥一句话,戳破了爹所有的遮羞布。
      他转身就把这事告诉了三姐和哥。
      三姐一听,当场就红了眼,蹲在牛棚边哭,浑身发抖:
      “我不走…… 我走了,新华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哥气得小拳头都攥紧了,冲到爹面前,扬起小手就要打,被三姐死死拉住。
      他红着眼嘶吼:
      “你把娘害死了,你还想害死我们吗?你不配当爹!”
      邻里们听说这事,也都过来劝爹。
      都说他太过分,三姐是家里的主心骨,把她送走,这个家就真散了。
      爹被说得抬不起头,又怕闹到公社去,只能悻悻作罢,托媒人回绝了那户人家。
      眼看要到手的二十块彩礼,黄了。
      爹心里不痛快,憋着一股气。
      看着家里日子依旧紧巴,他的心思,又动了。
      这一次,他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我那时刚满四岁,什么活都干不了。
      在爹眼里,我就是个吃闲饭的累赘。
      恰巧,隔壁公社有户打铁的人家,有点积蓄,可多年没有孩子,想过继一个男孩承香火。
      托人来村里打听,愿意出钱,把孩子接过去当亲儿子养。
      爹一听,眼睛又亮了。
      在他看来:
      把我送出去,少一张吃饭的嘴,还能拿一笔钱,比留着我这个小崽子强得多。
      他根本没跟三姐、哥商量半句,偷偷跟打铁夫妇见了面。
      对方看我眉眼周正,当场答应:先给十块定金,接走我再给十块。
      爹揣着十块钱,乐开了花,转身就进了赌场。
      那天他手气出奇好,赢了不少,兜里毛票塞得鼓鼓囊囊。
      回家后,他对我格外 “好”。
      破天荒买了一块糖,塞到我手里,哄我:
      “新华,爹带你去街里玩,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去不去?”
      我才四岁,哪里懂爹的心思,只知道有糖、有玩的,欢天喜地答应,攥着爹的手,跟着他往隔壁公社走。
      等三姐和哥发现我不见,已经是傍晚。
      放牛回来的三姐,一进门没看见我,心猛地一沉。
      问哥,哥说一整天都没见。
      两人慌了神,挨家挨户问。
      最后问到村口陈婶婶,才说:
      晌午看见你爹牵着新华,往隔壁公社去了,还揣着布包,笑得很高兴。
      三姐和哥瞬间就明白了 ——
      爹把我送走了。
      两人顾不上天黑,顾不上怕。
      三姐牵上家狗,哥攥着一根木棍,沿着去隔壁公社的路,跌跌撞撞往前冲。
      冬天天黑得早,海风刺骨,路边芦苇沙沙响,路上没有灯,只有一点星光。
      他们一步一喊:
      “新华!新华!”
      喊声带着哭腔,在黑夜里飘远,没有一点回应。
      白天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岁的小男孩;
      渴了喝路边井水,饿了啃几口地瓜干;
      三姐脚磨出泡,哥手磨破皮,半点不肯歇。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把新华找回来!
      直到第三天下午,才从一个摆摊老人嘴里打听清楚:
      街西头打铁那家,前几天刚接来一个小男孩。
      而我在打铁铺的那两天,过得像一场噩梦。
      刚开始,那对夫妇对我还算客气,给我白面馒头,给我买小泥人。
      爹在一旁哄着,我虽不安,也被暂时稳住了。
      可爹一走,我回过神,看不见熟悉的人,夜里就开始哭。
      我要三姐,要哥,要回家。
      夫妇俩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哄,可我连闹两晚,再加上我太小,什么活都干不了,他们彻底没了耐心。
      白天让我蹲在门口捡铁屑,小手被扎得生疼,稍慢一点,那女人就瞪着眼呵斥;
      傍晚让我烧火,火钳太重,我攥不稳,火忽大忽小,她当场就发火,指着我破口大骂,骂我吃闲饭、废物。
      骂着骂着,她就动了手。
      我人小,性子却犟。
      被打疼了,我红着眼,一头往她身上顶,把她顶得连连后退。
      她又气又急,扯着嗓子喊男人:
      “快来!这孩子野得管不住!把他关起来!”
      男人过来,抬手就打我后背,疼得我钻心。
      我哭得更凶,拼命喊爹、喊三姐、喊哥,拼命挣扎。
      他们索性把我锁进柴房,不给饭吃,让我自己反省。
      柴房里又黑又冷,堆满柴火和铁渣。
      我缩在角落,抱着胳膊哭,嘴里反复念:
      “三姐…… 哥…… 救我……”
      我想娘,想娘抱着我唱《黄鱼谣》;
      想三姐给我盛的地瓜粥;
      想哥护着我的样子。
      委屈和害怕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哭着哭着,我缩在角落睡着了。
      梦里,全是三姐和哥跑过来喊我的样子。
      就在我被关的连天傍晚,柴房门 “哐当” 一声被撞开。
      三姐和哥冲了进来。
      三姐一眼看见缩在角落的我,当场就红了眼,冲过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
      “新华!姐找到你了!别怕!我们回家!”
      哥站在一旁,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瞪着那对夫妇。
      对方还想拦,说爹收了钱,我就是他们家的人。
      哥当即冲上去,一把推开那男人,大喊:
      “你们是坏人!不许欺负我弟弟!”
      三姐抱着我,红着眼,一字一句说:
      “我爹收的钱不算数!你们这是买孩子,我去公社告你们!”
      周围邻居围过来,一看这对夫妇欺负四岁小孩,还买卖孩子,纷纷指责。
      打铁夫妇怕闹到公社吃官司,只能悻悻让开。
      兄妹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三姐一路把我搂在怀里,哥走在最前面,像个小大人护着我们。
      我窝在三姐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海草味,攥着她的衣角,终于安心了。
      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回到家,已是深夜。
      爹见我们三个回来,知道事情彻底败露,蹲在门槛上抽烟,一言不发。
      三姐把我放在炕上,轻轻擦我的脸,揉我被打疼的后背,转身走到爹面前,红着眼问:
      “爹,你为什么要把新华送出去?我们是你的孩子啊!娘走了,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们吗?”
      爹低着头,只闷声一句:
      “家里难,我也是没办法……”
      哥又一次红了眼,冲上去指着他:
      “没办法就是卖弟弟吗?你把娘害死,现在要把我们一个个逼死吗!”
      就在这时,干哥来了,身后还跟着大队书记阮厚道。
      原来三姐找我的时候,就托干哥去告诉了书记。
      阮厚道一听,当场就怒了:买卖人口,是公社明令禁止的!
      他走到爹面前,脸色严肃,声音严厉:
      “阮永章,你太不像话!孩子娘刚走,你不照顾孩子,还卖孩子换钱赌博!你对得起她,对得起这几个孩子吗?这事闹到公社,你是要吃官司的!”
      爹浑身发抖,连连认错:
      “书记,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马上把钱退回去……”
      万幸,那几天爹手气好,赢多输少,那二十块钱还在兜里,没输掉。
      第二天一早,爹跟着阮厚道书记,去打铁铺把钱一分不少退了回去,当面道歉。
      这件事,才算彻底了结。
      从那以后,爹蔫了好一阵子。
      再也不敢提卖孩子的事,赌性也收敛不少,收工早早回家,偶尔还帮三姐挑水、劈柴。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里,总藏着一丝愧疚。
      或许是想起,自己曾狠心把四岁的儿子,往火坑里推。
      经了这一场生死劫,我们姐弟几个的心,贴得更紧了。
      三姐依旧操持着家里一切,只是看我的眼神,更温柔,也更警惕。
      走到哪里,都紧紧牵着我的手,生怕一不留神,我再被爹送走。
      哥也更护着我。
      到了上学的年纪,他却不肯去,说要留在家里看着我,不让任何人欺负我。
      老屋的日子,依旧苦。
      官井洋的海风,依旧冷。
      可姐弟几个相互搀扶着,就觉得还有底气,还有盼头。
      夜里,我依旧缠着三姐,让她唱《黄鱼谣》。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哽咽:
      官井洋,浪打浪,黄鱼游,闪金光。
      风送帆,船归港,阿母摇,睡香香。
      我窝在三姐怀里,听着她的歌,听着屋外的海风,心里清清楚楚:
      只要哥和三姐在,这个家就还在,就还有暖。
      那时的我,还太小,不懂什么叫人生艰难。
      可我已经早早懂得:
      这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吃饱穿暖,不是有钱有闲,
      而是有人拼了命,也要把你护在身边。
      那段被爹送走的黑暗日子,那间冰冷的柴房,那三天三夜的寻找,
      成了我记忆里一道深深的痕。
      也让我从小就明白 ——
      风雨再大,家不能散;骨肉再苦,心不能离。
      娘走了,可她留下的骨肉,还在互相守着。
      这,就是我们在世间,最硬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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