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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沅贞赋游街苦役唤归途 73年春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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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三年的春日,官井洋边的滩涂刚冒起芦苇嫩尖,海水褪去了冬日的刺骨寒凉,却依旧带着沁人的咸意。风掠过老屋的瓦檐,卷着公社革委会□□的劲风直直扑向阮厝村 —— 爹阮永章卖子未遂的事,终究没能捂得住。
风言风语在村里绕了大半年,顺着盐场的小路传到公社。加之他常年赌博,在周边村镇早有恶名,偏偏撞在 “批林□□”、严打歪风邪气的风口上,成了整治赌博、买卖人口的典型。和他一起被公社革委会抓起来的,还有周边村屯五六个屡教不改的赌徒、滋事者,个个垂头耷脑,蔫得像霜打了的庄稼。
那一日的场景,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天刚过晌午,铜锣声突然砸破了村里的宁静。公社干事踏着尘土进村,粗粝的嗓音在巷子里回荡:“阮永章,出来!” 他们冲到老屋门口,没容爹半句辩解,便扭住他的胳膊往外拽。爹彼时正蹲在灶台边抽烟,猝不及防间慌了神,嘴里反复嘟囔着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手脚胡乱挣扎,却在干事的铁腕下毫无用处,最终被推搡着踉跄走向村口晒谷场。
晒谷场上早已挤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挤成一团,眼神里混着好奇、鄙夷,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漠然。干事们搬来破旧木桌,用粗硬厚纸板当场糊起 “惩戒高帽”,浓黑的墨汁顺着纸板纹路往下浸,透着慑人的威严。
爹的高帽子,在六个人里最是扎眼。
正面浓墨写着 “赌徒阮永章” 五个遒劲大字,旁边歪歪扭扭配着一行更戳心的 ——“丧心病狂卖亲儿”。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轻飘飘却重千斤的纸帽子上,也烫在爹的脸上。高帽子堪堪抵着肩膀,走起来摇摇晃晃,稍不留意就会歪掉,干事便在一旁厉声呵斥,谁偷懒,木棍就会落在后背上。
游街的铜锣声,敲碎了阮厝村的春日,也敲开了我们兄妹仨心头刚结痂的疤。
六个戴高帽的人被领着排队前行,干事走几步敲一下铜锣,高声喊着:“大家都来看!赌徒阮永章,丧心病狂卖亲儿!引以为戒,莫学歪风!” 爹被夹在队伍中间,头埋得极低,帽檐压着眉眼,肩膀绷得紧紧的,双手死死攥着帽沿,指节泛白。他的步子慢吞吞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针毡上,踩在我们兄妹的心上。
三姐牵着我的手,站在老屋门口的槐树下。她的手攥得太紧,指尖几乎嵌进我的胳膊,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着没掉。哥站在一旁,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是冷冷看着队伍远去,低声吐出一句:“这是他自找的。”
村里的人跟在队伍后,指指点点。有人叹气 “孩子娘走得早,几个娃太可怜”,有人鄙夷咒骂 “赌徒成性,不配当爹”,还有些和爹一起赌过钱的,吓得赶紧躲回家,关紧了门窗。
游街从清晨走到日暮,绕了四五个村子。铜锣声、呵斥声、议论声混在春日的风里,飘得很远。爹的脸彻底丢尽了,往日赌钱时的嚣张踪影全无,只剩满身狼狈与惶恐。傍晚回到晒谷场时,他的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扶着高帽的手酸得发抖,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画出黑痕,模样落魄到了极点。
可这,还不是尽头。
公社革委会研究后,下了更重的处罚令:送爹去水库工地劳动改造半年,无偿劳作,无工分无工钱,仅工地管饭 —— 要让他在繁重的苦役里,磨掉赌性,反省为人父的责任。
那水库工地离阮厝村十几里,全是荒郊野岭。爹被分到挑土组,天不亮就起床,用扁担挑着沉甸甸的土筐,从土坡下往堤坝上一趟趟折返。土筐的绳子勒得肩膀生疼,没几天就磨出了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反复几次,肩膀结了厚厚的茧,才终于不觉得疼。
晌午的日头虽不似夏日灼热,却也晒得人皮肤发烫。汗水浸透粗布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满是碎石泥土,挑着土筐走得摇摇晃晃,一旦摔倒,只能自己爬起来继续干,监工从不会手下留情。傍晚收工后,爹他们还要收拾工具,忙到天黑才能回工棚。
工棚是木板拼墙、油毡铺顶,漏风又漏雨。大通铺上铺着带灰尘和虫子的薄稻草,夜里海风钻进来,冷得刺骨,男人们只能挤在一起取暖。吃的是最简单的饭食:早晚稀粥配咸菜,中午杂粮馍馍加无油青菜汤。可干着重活的他们,每一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爹的过错,没人愿意和他说话,还常有人拿话刺他:“不配当爹”“活该受罪”。爹只是低着头,默默听着,手里的活干得更卖力。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那段日子,我们兄妹很少见到他。工地管得严,他只能偶尔在歇工日的天黑前,匆匆回一趟家。待不了半个时辰,就又要赶回去。每次回来,他都满身尘土,疲惫不堪,肩膀结着厚茧,手上磨着裂口。他看我的眼神里藏着愧疚,想摸我的头,却又犹豫着缩回手,最后只是蹲在灶台边,默默抽烟。
家里的担子,再次重重压在了十二岁的三姐身上。
她要放牛、割草、做饭、挣工分,还要照顾我和哥,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摸黑去挑水,扁担比她还高,桶里的水洒一路,到家只剩半桶。生火烧粥,她总把稍稠的盛给我和哥,自己喝最稀的,扒拉几口就牵牛去滩涂。放牛的空隙割草拾柴,晌午顶着日头挖蛏子换零钱,傍晚回来洗衣缝补,油灯下佝偻着身子,熬到深夜。
九岁的哥,愈发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主动揽下挑水、劈柴、喂牛的重活,小小的身板挑着半桶水,摇摇晃晃,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却从不喊苦。劈柴时,他攥着比胳膊还粗的斧柄,使出全身力气,胳膊酸了就揉一揉,继续干。他还学着摸鱼挖蛏子补贴家用,放学从不贪玩,径直回家帮忙。若是我被欺负,他总会第一时间冲出来护着我,哪怕对方比他高大,也毫无畏惧。
大姐来得更勤了,每次都拎着番薯干、粗布,帮着洗涮缝补,走时红着眼塞给三姐几毛钱,反复叮嘱 “看好弟弟妹妹”。二姐在邻社做童养媳,身不由己,只能偶尔托人捎回几句牵挂的话。大队书记阮厚道也常来探望,送粮食、送粗布,帮我们熬过难关。他去工地检查时,总会特意找爹谈心:“永章,孩子无辜,你得扛起当爹的责任。” 爹每次都低着头,重重点头。
水库工地的半年,格外漫长。春日的风沙,夏日的酷暑,爹都一一熬了过来。繁重的苦役,磨掉了他的荒唐与浮躁,也让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和身为父亲的重量。他干活越来越踏实,监工和工友对他的看法,渐渐有了改变。
半年后,爹终于回来了。
那天,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剪得短短的,旧衣服洗得没有一丝尘土。他背着铺盖卷走到老屋门口,看着等在门口的我们,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三姐端来一碗温水,他一饮而尽,放下铺盖卷,径直走进灶房,生疏却认真地帮着烧火。
晚饭的地瓜粥,比往日稠了不少。三姐炒了咸菜,还煎了两个鸡蛋,全放在我和哥的碗里。爹默默扒着饭,把自己碗里的地瓜,一块块夹给我们,眼里有了久违的温柔。
饭后,爹特意把阮厚道请到家里,恭恭敬敬地说:“书记,我错了。这半年我好好反省了,以前浑浑噩噩赌钱,做了傻事,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大伙。往后,我再也不赌了,一定好好干活,撑起这个家。”
阮厚道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永章,你能明白,就不算晚。孩子跟着你受了不少苦,这次的教训,够深刻了。往后好好待孩子,别再走歪路。”
爹重重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晚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温柔得像娘的手。官井洋的海风轻轻吹着,老屋的烟囱里,终于冒出了一缕像样的人间烟火。
爹真的变了。他不再游手好闲,跟着村里人去工地做零工,去滩涂收渔获,不怕苦,不怕累。收工后,他就回家抢着干活,挑水、劈柴、做饭,样样都干。老赌友再三招呼他去赌,他都坚决拒绝。他偶尔会给我们买水果糖,给三姐扯一块粗布,看着我们笑,他自己也笑得格外满足。家里的地瓜粥,总能熬得稠稠的,偶尔还能吃上白面馒头。
三姐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夜里,她哼《黄鱼谣》的调子,也轻快了许多。哥对爹的态度,渐渐缓和,偶尔会跟着他去滩涂干活。夕阳下,父子俩并肩劳作的身影,成了老屋门口,最温暖的风景。
我们都以为,这场惩戒,真的拔了爹骨子里的赌性。往后的日子,即便清贫,也总能慢慢好起来。
可我们都忘了,有些瘾,就像官井洋的潮汐。
看似退去,却总会在某个时刻,卷着风浪,再次袭来。
爹的踏实,坚持了一日又一日。可他心底的赌性,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艰辛的生活,和深深的愧疚,暂时压制着。像被石头压住的野草,只要有一丝缝隙,就会疯长。
他许下的承诺,并非虚情假意。只是赌瘾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那半年的苦,一日的羞,高帽子的重,终究只是暂时锁住了他的人,却锁不住他被赌局缠牢的心。
老屋的安稳,像一层薄薄的糖纸,裹着清贫的甜,却经不起半点撕扯。官井洋的海风依旧温柔,《黄鱼谣》的歌声还在回荡,可没人察觉,那被压制的赌性,正在爹的心底,悄悄滋长。
或许是农闲午后,老赌友的一句招呼;或许是村口,传来竹签碰撞的熟悉声响。总之,那看似消失的欲望,终会在某个瞬间,露出獠牙,将这短暂的安稳,撕扯得粉碎。
爹的这场救赎,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停留。
我们兄妹,还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暖里,未曾察觉,身后悄然逼近的阴影。往后的岁月,我们终究还是要一次次,面对他赌性复发带来的风雨;一次次,在泥泞里相互搀扶,在官井洋的咸风里,继续着这风雨飘摇的日子。
而那顶写着 “赌徒阮永章”“丧心病狂卖亲儿” 的高帽子,那场走了整整一天的游街,那半年水库工地的苦役,终究成了刻在我们一家人记忆里的疤。
它提醒着我们:有些错,看似改了,实则早已刻进骨髓,缠绕一生,从未真正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