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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沅贞赋 寒雪冬日别娘亲 72年闽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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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二年的闽东冬天,冷得像一块冻透了的铁。
官井洋的海风裹着咸涩,卷着碎雪,扑在阮厝村的茅草屋上,呜呜地叫,像是天地都在替人哭。
就是这样一个天寒地冻、寒风呼啸的清晨,我娘没能熬过磨人的肺痨,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年我刚满四岁,还不懂什么叫生死,什么叫永别,什么叫一去不回。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夜里再也没有人用枯瘦却温柔的手,轻轻给我掖好被角;再也没有人在我惊醒哭闹时,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唱那首能让我瞬间安稳的《黄鱼谣》。
官井洋,浪打浪,黄鱼游,闪金光;
风送帆,船归港,阿母摇,睡香香。
那软糯悠长的调子,曾是我童年最踏实、最安心的声音。
可从那天起,这声音,成了我一辈子想听,却再也听不见的绝唱。
成了我往后余生,一想起来就心口发紧、眼眶发烫的念想。
娘走的那一刻,海边的风像是突然发了疯,撞得破旧的窗棂哐哐作响。
我裹着娘生前亲手缝制的粗布袄,边角早已磨得发亮,里子塞着晒干的稻草,被三姐紧紧搂在怀里。她小小的胳膊一直在发抖,我小小的身子,也跟着一起抖。
灵前,大姐、二姐、哥哥、三姐,全都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四个哥姐的肩膀,抖得像狂风里摇晃的芦苇。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很快就被刺骨的寒风冻成一道浅浅的冰痕。
那一幕,我记了一辈子 —— 原来大人的哭,是连声音都不敢放开,却痛得快要碎掉。
我扒着薄薄的棺木边缘,小身子摇摇晃晃,怎么也站不稳。
我看见娘静静地躺在里面,脸色白得像檐角堆积的新雪,没有一丝血色。
她身上穿的寿衣,是大姐狠心拿出自己的嫁妆布改的。
粗布面料,针脚却缝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那是我娘这辈子,穿过最体面的一身衣裳。
也是最后一身。
娘的棺木,是村里木匠连夜赶工做出来的苦楝木。
薄薄一层木板,刷着最廉价的土漆,在凛冽的寒风里泛着冷硬又寡淡的光。
闽东沿海的老规矩说:“寿材要薄,亡灵才轻。”
穷人家,买不起厚木大料,只能勉强凑够 “遮体” 的最基本礼数。
村里老人围着叹气,说这样,娘的魂灵走在路上,才不会累,才不会沉。
可我那时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娘不再起身给我煮一碗温热的地瓜粥;
不懂,为什么娘不再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泥污和眼泪;
不懂,为什么那首伴我入睡的《黄鱼谣》,再也不会在夜里轻轻响起。
我只知道,我生命里最暖、最软、最亮的那束光,突然灭了。
我的天,塌了一小块,而那块塌掉的地方,这辈子都补不回来。
二姐是疯跑着回来的。
为了给家里换两袋地瓜米,熬过最难熬的春荒,她早早咬牙去了十五里外的邻社做童养媳,嫁进一户老革命家庭。
接到娘走的消息,她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冻硬锋利的泥路上。
碎石划破了她的脚踝,一道一道血痕,血丝混着泥浆,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红印。
粗布裤脚沾满雪水和污泥,被寒风一吹,冻得硬邦邦,像两块沉重的铁板。
一个月前探家时,她还坐在娘的病床边,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着草药,红着眼眶强装笑脸:“娘,等你好了,我接你去我那边住,我那边有番薯干,逢年还能吃上白米饭。”
可如今,她扑在冰冷的棺木上,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只剩下一句反复沙哑的呼喊:
“娘 —— 你醒醒啊 —— 娘 —— 你别丢下我 ——”
婆家的人站在院门口劝了一次又一次,想拉她回去,可看见她哭成这样,终究没好意思硬拉。
闽东人再讲规矩、再讲体面,也大不过儿女送终的一片真心。
爹蹲在老屋的门槛上,一句话也不说。
他手里死死攥着娘留下的半把旧梳头篦,篦齿已经断了两根。
那是娘生前梳头时不小心碰断的,她总舍不得扔,总说:“还能用,等日子好过点再换。”
这一等,就再也没有以后。
爹的指节捏得发白,指腹反复摩挲着磨得光滑的篦身。
他没哭,也没喊,只是烟锅子在昏暗中一明一暗。
火星溅落在冻硬的泥地上,“滋啦” 一声便灭了。
像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也像他藏在沉默里,不敢说出口的愧疚。
村里人围在院墙外,私下低声议论,谁都听得明白:
阮家媳妇,是被苦日子活活熬垮的,更是被爹的赌瘾硬生生拖垮的。
爹好赌,在阮厝村乃至周边几个渔村,都是出了名的。
他最痴迷闽东做戏时常见的 “押花子” 赌局,这瘾头,就算娘病重卧床、咳得直不起腰,他也没真正戒掉过。
那 “押花子” 的赌具,是十二支刻着吉利名儿的竹签,分 “上六门”“下六门”。
上六门:太平、元吉、逢春、景和、康宁、顺安。
下六门:招财、进宝、鸿福、启运、兴业、高升。
桌面铺着一块磨得发白的蓝布,十二名号用红漆写得清清楚楚,褪色了就再描一遍。
庄家先抽一支竹签按名字摆好当 “亮签”,剩下的十一支攥在手里,每次抽一支塞进竹筒塞紧,让参赌的人押注猜名,正是闽东本地最地道的 “押一赔九” 规矩。
可爹的手气向来烂透,十赌九输,从来没赢过几回。
输光了身上的钱,就蹲在赌场门口红着眼念叨:“就差一点押中‘鸿福’!要是有钱,肯定能翻本!”
家里仅存的粮食、娘熬夜织好的渔网、准备给姐姐们做嫁妆的粗布、好不容易攒下的的确良布料,全都被他偷偷拿去换了毛票当赌本。
娘活着时,劝过、哭过、吵过、闹过,甚至拼着最后一点虚弱的身子,抢过他藏在床板下的赌资。
可爹始终改不了,嘴上一遍遍说着 “最后一次”,转头就又往赌场跑。
日子被他赌得越来越穷,家被他赌得支离破碎。
娘的咳嗽病也跟着越来越重,最后连去公社卫生院抓几副草药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靠隔壁陈婶婶上山采来的鱼腥草、枇杷叶熬水喝。
那苦涩难咽的汤水,娘硬生生喝了大半年,终究没能熬过那个苦寒刺骨的冬天。
大队阮厚道书记来了,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站在院里沉声说,按公社的规矩,社员家里有人过世,队里给三天假,工分照记一半,也算帮衬着度过难关。
爹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半天才憋出一句:“麻烦厚道书记帮忙打个招呼,让孩子娘走得体面点。”
村里的老人立马接话,说闽东沿海的丧葬规矩半分都省不得,人死后得请道士做法事超度才能入殓,后续还要守灵、做七,一步都不能少,不然亡魂不安,家里往后也难清净。
可家里实在穷得叮当响,连买一张黄纸的钱都拿不出来。
爹摸遍全身,才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捏在手里半天,最终喊来本家远康叔,让他去邻社请道士。
远康叔和爹同属宗族 “远” 字辈,是村里少数还愿意跟爹打交道的人。
其他人要么怕被他借钱,要么打心底里看不起他的赌性,平日里都躲得远远的。
道士来得挺快,傍晚时分就背着经卷和铜铃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挑着担子的徒弟,担子里装着烛台、香炉、黄纸等法器。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道袍,头戴莲花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身姿挺直,一进门就不慌不忙地从布包里掏出物件,在堂屋中央摆起了祭坛。
按闽东的老规矩,“阴宅忌红”。
他让大姐阮秀蓉、二姐阮景蓉赶紧找来白纸,把屋里所有的红对联、红窗帘全扯下来换掉,连娘床头那盏用了多年的红纱灯,都用白纸裹得严严实实。
只在灵前留下两盏白烛,道士说这是 “脚尾烛”,要昼夜不熄,一分一秒都不能断。
那是给亡魂引路的灯,灯灭了,娘的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去阴间的道。
“脚尾烛不能灭,灭了魂就找不到路了。”
道士一边摆供品,一边低声念叨,语气肃穆又沉重。
供桌上的吃食,是三姐阮丽蓉翻遍家里的米缸和菜篮,凑出来的最体面的东西 —— 一碗白米饭、一碟腌咸菜、一碟带壳花生、几个晒得半干的地瓜,连一颗糖、一个鸡蛋都拿不出来。
三姐看着寒酸的供桌,红着眼眶紧紧捏着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随后道士点燃白烛,烛火在穿堂的寒风里摇摇晃晃,映得众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道士拿起木鱼,轻轻敲了几下,悠长的经声便在堂屋响起,混着屋外呼啸的海风,听起来格外凄凉。
我趴在三姐怀里,闻着淡淡的烛油味和经香,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全是娘温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唱着那首熟悉的《黄鱼谣》。
官井洋,浪打浪,黄鱼游,闪金光……
入殓前的法事,就这么在悠长的经声里开了头。
道士手持铜铃,一手敲着木鱼,嘴里唱起了晦涩难懂的经文,调子抑扬顿挫,时而低沉如海风呜咽,时而高亢如浪涛拍岸。
三姐搂着我,在我耳边悄悄说,这是《往生咒》,道士在给娘的亡魂超度,唱了这个,娘在阴间就不用受苦难,能顺顺利利投个好胎。
唱到一半,道士停下法器,让大姐端来一碗清水,他用手指蘸着水,在娘的寿衣领口、袖口、衣角各画了几道符,动作麻利,嘴里还念着祈福的话语。
那碗清水,大姐端得稳稳的,手都没抖一下,仿佛端着的是娘最后的念想。
随后道士转身看向哥哥阮新明,让哥跪在灵前的蒲团上,双手捧着一个粗瓷碗,碗口用白布蒙着。
“这里盛着逝者的魂灵,你捧着,别让它散了,一刻都不能松。”
道士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肃穆。
哥刚满八岁,个子还没灶台高,虽跪的是蒲团,可青砖地的寒气透上来,他却硬生生挺着腰板,双手稳稳地托着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胳膊都没晃一下。
哥平时在村里最是调皮捣蛋,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样样都来,没少挨爹的打。
可此刻,他却异常乖巧沉稳,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坚定。
闽东沿海向来讲究 “长男抱魂”,这是哥作为家里长男,必须扛起来的责任,哪怕他才只有八岁。
道士继续唱诵经文,木鱼声、铜铃声混着屋外的海风,在小小的堂屋里盘旋,听得人心里发沉,鼻子发酸。
村里的乡亲们都围在院门口和窗户外,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跟着低声啜泣,还有些老人抹着泪说,阮家媳妇这辈子太苦了,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多亏了这法事,能让她走得安稳点。
唱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落进山坳,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道士终于停了声,把铜铃一摇,“叮” 的一声脆响,对着哥沉声说:
“此刻敲碎碗,魂灵便牢牢附在棺中,随逝者同去,不会在外漂泊,去吧。”
爹早早就递过来一把小小的铁锤,磨得发亮。
哥接过铁锤,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闭上眼睛,猛地抬手砸下去。
“哐当 ——”
一声刺耳的碎响,粗瓷碗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有的还溅到了他的裤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这是闽东独有的 “碎碗送魂” 习俗,碗碎得越彻底,代表亡魂走得越安心,越不会留恋人间。
随着瓷碗破碎的声响,大姐再也忍不住,扑到棺木上放声大哭,嘴里喊着 “娘,你别走”。
二姐也跟着捶打着地面落泪,三姐搂着我,肩膀抖得像筛糠,眼泪砸在我的头发上,冰凉冰凉的,嘴里反复念叨:“娘,你放心走,我们兄妹几个会好好的,会互相照应的……”
一旁的亲戚们再也忍不住,婶婶、伯母们纷纷抹着泪走进来,围着棺木低声哭泣,哭声此起彼伏,填满了整个堂屋。
哥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破碎的瓷片上,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攥着小铁锤的手,指节捏得更紧了,连手背都爆出了青筋。
道士见状,双手合十,对着棺木念了几句 “尘归尘,土归土,往生西方去,来世皆安好”,随后抬手示意,几个本家的叔伯便七手八脚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娘的遗体抬进棺木,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
盖棺的那一刻,道士又唱了一段收尾的经文,声音低沉悠长,还往棺木上撒了一把米和一把盐。
闽东人说,米是给亡魂当盘缠的,走到哪里都有吃的;盐能驱邪避秽,让娘一路平安,不受野鬼侵扰。
娘下葬的那天,雪下得更大了。
官井洋的海风卷着雪花,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都是村里的亲戚和几个好心的乡亲。
爹扛着棺木的前头,哥和几个叔伯抬着两边,三姐牵着我的手,跟在棺木后面,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厚厚的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
娘的坟茔选在村后靠海的小山坡上,能看见官井洋的浪涛,能听见潮起潮落的声音。
爹说,娘这辈子守着海,走了也想看着海。
娘下葬后的第三天,爹就扛着锄头去了队里的盐场。
盐场在官井洋的滩涂边,冬天的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跟着三姐去送他,站在村口的榕树下,看他和其他社员一起,在结着薄冰的盐田里翻晒盐粒,佝偻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单薄、落寞。
三姐拉着我的手,用袖口帮我擦了擦冻红的脸蛋,小声说:“新华,以后姐带你,你要乖,好好听话,别给爹添麻烦,也别惹哥生气,知道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三姐的衣角,看着爹的身影消失在盐田的方向。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娘下葬的那天晚上,爹又偷偷跑去赌场赌 “押花子”,把队里给的丧葬补贴还有乡亲们随的几毛钱份子钱,全都输光了。
是三姐哭着跪在厚道书记家门口,求了大半天,厚道伯才心软,预支了爹一个月的工分,才勉强凑够了娘下葬的零碎开支,还有做七的简单费用。
爹输了钱回来,蹲在灶台边,烟锅子抽得不停,锅里连一口热水都没有,他嘴里还嘟囔着:“就差一点,要是再有钱,肯定能翻本……”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瘾,比肺痨更难治。
有些错,比贫穷更伤人。
娘下葬后,按闽东的规矩还要做七,每七天一次,直到七七四十九天。
村里老人说:“头七亡魂归,二七过奈何,三七遇孟婆,七七归尘土。”
每一次做七,都是儿女对亡魂最深的念想。
“头七” 那天,道士早早便来了,可家里实在拮据,后续的做七仪式,比入殓时简单了太多。没有多余的法器,没有丰盛的供品,只请道士来家里念半个时辰的经,摆上几碟简单的咸菜、地瓜,就算是尽了心意。
可即便如此,也透着我们兄妹几个对娘最真切、最不舍的念想。
每次做七,大姐都会提前从婆家回来,手里还会攥着几个偷偷攒下的番薯干,塞给我和哥;二姐也会从邻社赶过来,哪怕回去要受婆家的脸色,也从来没落下一次。
我们兄妹几个围着供桌跪下,每人手里攥着一炷点燃的草香,那是最便宜的香,烟丝袅袅,缠上黑乎乎的屋梁,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道士手持铜铃站起身,围着供桌缓步转圈诵经,我们兄妹几个便跟着他的脚步,慢慢挪动膝盖,在冰冷的青砖上绕着供桌走,这叫 “绕灵”。
道士说,这样能帮娘的亡魂消除罪孽,让她走得更安心。
我的膝盖跪得发麻,粗布裤子磨着冰冷的青砖,疼得厉害,小短腿跟着哥姐们挪动,走几步就想停下,可三姐总会轻轻拉着我的手,示意我坚持。
手里的香灰簌簌落在裤腿上,留下一道道灰痕,我不懂经文的意思,也不懂 “绕灵” 的规矩,只知道跟着三姐一起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冰冰凉凉的,心里想着娘,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砸在香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爹每次也会在场,站在角落,只是不再抽烟,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香,跟着队伍慢慢转,背影在摇曳的烛火里显得格外佝偻,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发呆,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有一次做三七,道士说要给娘 “送盘缠”,让三姐用黄纸折了许多 “纸钱”,一张一张叠成元宝的样子,摆在竹篮里,在院门口的空地上烧。
“这些钱,让你娘在阴间好用,别受委屈,别舍不得花。”
道士一边烧纸,一边说,火苗窜得老高,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绕着院子飞了几圈,才慢慢飘向官井洋的方向。
三姐拉着我的手,让我对着火堆磕头,嘴里一遍遍念叨:“娘,拿钱去,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我们会好好的。”
我磕了三个头,小脑袋磕得晕乎乎的,抬头时看见爹站在火堆旁,偷偷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被烟火呛的,还是在哭。
那时我虽依旧不懂 “没娘” 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清晰地知道,我的日子里,少了最温暖的那束光。
夜里睡觉再也没人拍着我的背,唱那首温柔的《黄鱼谣》;清晨醒来再也闻不到灶上飘来的地瓜粥香;摔倒了再也没人第一时间跑过来扶我,擦去我的眼泪;天冷了再也没人把我的小手揣进她温暖的怀里。
哥比我大四岁,刚满八岁,却已经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成了家里第二个能扛事的人;三姐比哥大三岁,十一岁的年纪,本该是在学堂里念书、和小伙伴们玩闹的光景,却不得不学着娘的样子,拿起锅碗瓢盆,扛起了照顾我、操持家务、甚至提防爹赌瘾的重担,硬生生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闽东的冬天格外漫长,官井洋的海风卷着寒意,钻进屋舍的每一个缝隙,墙缝里的冷风呼呼地吹,夜里我总冻得睡不着,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牙齿打颤。
三姐就把我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暖着我,把我的小手揣进她的衣襟里,贴在她温热的胸口,嘴里轻轻哼着娘教她的《黄鱼谣》,调子软软的,带着一丝哽咽。
官井洋,浪打浪,黄鱼游,闪金光。
风送帆,船归港,阿母摇,睡香香。
我窝在三姐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海草味和皂角味,听着她轻轻的心跳,跟着她的调子轻轻哼,便觉得心里安稳,身上也暖了,慢慢就能睡着。
我总以为,娘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像村里的渔民出海打鱼一样,只是这一次,她走得太久,久到我再也等不到她回来,等不到她再给我唱一遍《黄鱼谣》,等不到她再端来一碗温热的地瓜粥。
而娘走后,爹的赌瘾、哥姐们的操劳、闽东沿海那一套繁琐又虔诚的丧葬规矩,还有那首刻在骨血里的《黄鱼谣》,一起拼成了 1972 年那个寒雪冬天的全部记忆,刻在我的脑海里,融进官井洋的咸湿海风里,成了这辈子都忘不掉、一碰就疼的痕。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
我的娘,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留在了官井洋的潮声里。
而我,从此成了一个没娘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