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沅贞赋 桂香一缕忆童年 87年军营 ...
-
月光漫过营区的白杨树梢,阮新华坐在司务长室的灯下,久久没有动笔。案头那罐糖桂花敞着口,甜香一飘出来,他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这味道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拽住他的心脏,把十九岁的他从军营,扯回闽东那个海风咸腥的小村子,拽回光着屁股疯跑的年纪,拽回阮家沉在潮声里,再也捞不回来的旧事。
那香气穿过近十载光阴,竟与童年阮厝村的味道渐渐重叠:是滩涂泥腥混着海风的咸,是杉木老屋晒透阳光的暖,是母亲灶房里烟火裹着海货的鲜,还有奶奶身上常年不散的皂角香。那味道,属于 1971 年的夏天,属于闽东阮厝村的滩涂与老屋,属于他三岁多、光着屁股疯跑的童年,也属于阮家几代人沉沉浮浮、痛到骨子里的旧事。
我打小就见奶奶杨芸姿的三寸金莲,裹得又短又尖,旁人说好看,我只瞧着她洗脚费劲 —— 得坐在椅子上,慢慢把蜷曲的脚趾掰开,细细擦洗缝隙里的泥垢,洗完再一层层裹上白布;平日里走路一拐一拐,步子迈得极小,走久了便脸色发白,必须扶着墙歇上许久。可就算腿脚不便,奶奶的嘴,从来没闲过。
她闲时总坐在老屋门槛上,跟我念叨祖上的事:我们祖上太爷爷阮鼎沸,是清朝六品医官,因给同治帝诊病直言犯了龙颜,被慈禧一怒贬到闽东蛮荒之地,后来跟太奶奶姜绾玥在阮厝村扎根落户。传到爷爷阮绍钧这辈,承了家传医术,成了当地十里八乡都敬重的名医。爷爷一生三男三女,大伯阮远文是老大,医术最精,天赋最高。
1946 年,大伯被国民党抓壮丁,因懂医术、识文断字,被当成宝贝强行带走。爷爷悲痛欲绝,当场立下毒誓:从此阮家不再行医,后世子孙不许碰医书、不许碰药草,断了这条拿命换饭吃的路。
1948 年,大伯在华北战场上被第四野战军俘虏后入伍,因识文断字、脑子灵光,先去厦门当侦察兵,后来入朝参加抗美援朝。1953 年,他刚到朝鲜十几天,停战协定便签署生效,旋即归国。凭着一身本事和踏实肯干,大伯申请任幸福县县长,从此一心造福乡里,带头修路、修水库、办农田水利,做了数不清的实事。他终生未娶,无儿无女,把一辈子都交给了老百姓。
可命运最狠的地方,就是好人没好报。
因被牵连军中大案,大伯惨遭批斗。1968 年,时任革委会主任的二姑阮宁惠,为了自保、为了往上爬,竟亲手把自己的亲大哥批斗致死。
奶奶一辈子恨极了这个女儿,至死不肯见她一面,提起二姑的名字,都要往地上吐一口唾沫,骂她狼心狗肺、六亲不认。
经此一劫,曾经风光的阮家,从此家道中落,一蹶不振,彻底散了架子。
这些都是奶奶生前一遍遍念叨的旧事,我 1968 年生,彼时或未出生,或尚在襁褓,全未亲历,可听得多了,那些画面就像亲眼见过一样,刻在骨头里,记一辈子都忘不掉。
承载这些往事的,是爷爷当年亲手搭建的杉木老屋。
这屋子在阮厝村算不上最阔气,却最扎实 —— 通体粗壮杉木构架,不用一根铁钉,全凭祖辈传下的榫卯手艺咬合得严丝合缝。推开堂屋木门时,会发出 “吱呀” 的悠长声响,总能惊动梁间栖息的麻雀。屋顶青瓦被海风雨水浸得发黑,檐角微微上翘,下雨天雨水顺着瓦檐成串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水窝,嘀嗒声能持续大半天,和着远处潮声,成了老屋最寻常、也最安心的背景音。
屋里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上去结实又带点弹性,墙角堆着爷爷用过的竹编农具,还有几坛奶奶腌制的咸菜,坛口封着油纸,隐约飘出咸香,混着杉木清香,成了刻在我骨子里、挥之不去的家的味道。
奶奶的房间在老屋西侧,靠窗摆着一张旧木床,床沿被岁月磨得发亮。她总坐在窗边竹椅上,手里捻着针线,或是剥着菜园刚摘的毛豆,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又凄凉的光。村里老人来串门,她们就坐在屋檐下聊陈年旧事,话题绕不开阮家当年的风光,绕不开大伯当县长时修的那条公路 —— 正是那条路,让汽车第一次开进阮厝村,让村里海货能运出去换点活命钱;绕不开大伯修的水库,旱季滋养田地,让收成稳了不少;也绕不开那些年的变故,聊到动情处,老人们总会叹气,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趴在奶奶腿上,听着她们慢悠悠的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偶尔伸手去扯她裹脚布的边角,被她轻轻拍开手背:“调皮鬼,这可碰不得,碰了要疼一辈子。”
那时家里日子不算富裕,却透着踏实的烟火气。
父亲靠赶海和种地养家,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门,踩着微凉露水往滩涂去,傍晚回来时,竹篓里总能装满鲜活螃蟹、肥美花蛤或是蹦跳的海鱼,沾着湿漉漉的泥腥气。
母亲便在灶房忙前忙后,把海货倒在竹筛里反复淘洗去泥沙。螃蟹要挨个刷净缝隙,花蛤要静置吐沙。煮海货她最懂火候,从不用猛火,灶膛添上干松针,火温温地烧着,花蛤刚张口就捞出,多煮一分便失了鲜;海鱼抹点粗盐,贴在铁锅壁上慢煎,两面金黄再加清水焖煮,出锅撒一把葱花,香味能飘满大半个村子,引得邻居孩子趴在院墙上张望,踮着脚往灶房瞅。
奶奶腿脚不便,就在家择菜、喂鸡,坐在门口看着我,生怕我跑远闯祸、掉进海里。邻里都热络,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给隔壁尝尝;谁家有事忙不开,大家都主动搭把手,那份热闹与亲切,裹着海风,漫在阮厝村的每一个日子里。
母亲还在的那些夏天,阮厝村滩涂的日头一烤,我就整日光着屁股跟一群同龄娃野 —— 和狗蛋、阿强他们在泥洼里滚作一团,攥碎贝壳追小螃蟹,谁先摸到花蛤就举起来显摆,扑进浅浪里扑腾时,一群人扯着嗓子哼:“日头昼,风悠悠,滩涂娃子不发愁,没裤穿,光溜溜,摸条小鱼当糖球!” 调子七零八落,跑调跑得没边没际,却唱得格外起劲儿,混着潮声和笑闹声飘到岸边。
娘站在灶房门口喊:“新华,别往深水里去!”
声音被海风揉得软软的,我却只顾打闹,头也不回摆摆手,踩着浪花跑得更远,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 —— 天热光着屁股,便连这点顾忌都没有,只管在泥滩撒欢,浑身裹着黑泥,像条泥鳅在伙伴中间钻来钻去。
滩涂是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
潮退之后,大片黑泥裸露,软乎乎的,踩上去 “噗嗤” 作响,能陷到脚脖子。泥里藏着数不清的宝贝:横行的小螃蟹,举着小钳子耀武扬威,被我们追得四处乱窜;“嗖” 一下蹦老远的跳跳鱼,浑身滑溜,眨眼就钻进泥洞;花蛤藏在浅泥里,循着小气泡往下挖,往往一挖一串,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湿泥的凉意。
我们比赛谁抓的螃蟹最大,谁摸的花蛤最多,输了的把最肥的螃蟹分给大家,赢了的得意站在土坡上,叉着腰接受伙伴 “崇拜”,笑声、喊声、螃蟹 “咔嚓” 声,混着咸腥海风,飘得老远老远。
可阴天凉飕飕,就得穿裤子 —— 家里就两条打补丁的粗布裤,湿了就没得换。疯够了往家跑,裤脚滴着海水、糊着黑泥,还沾着芦苇秆,娘皱着眉嗔骂:“又疯成这样!裤子湿了冻着咋办?” 却还是拎起湿裤子进灶房,把煮饭铁锅腾空,锅底添两把柴火,火舌舔着锅底,泛着橘红光。她把裤子扔进锅里,用筷子翻来覆去烘,时不时拿手捏一捏,布面滋滋冒水汽,带着海水咸腥和柴火烟火气,没一会儿就暖烘烘的。
灶上总温着一碗海鱼汤,是母亲特意留的,汤色奶白,飘着葱花,我趴在灶房门口,闻着水汽和鲜香,肚子咕咕叫,却舍不得离开,只觉得这暖烘烘的灶房,是世上最舒服、最安心的地方。
刚换上干裤子,暖乎乎贴着皮肤,带着柴火温度,转眼我又溜回滩涂。伙伴们还在泥滩等我,见我来了立刻围上来,拉着我去踩新发现的泥坑,一起挖深泥里的螺螂。泥坑又深又软,踩进去能陷到膝盖,我们互相推搡,溅得满身是泥,新换的裤子很快又湿了大半,糊着黑泥沉甸甸挂在腿上。可谁也不在乎,只顾打闹,直到夕阳西下,把滩涂染成一片橘红,才恋恋不舍往家走。
爹从滩涂回来瞧见我这模样,刚收获的海货还背在肩上,扬起竹篾条作势要打,嘴里骂:“皮猴!说了多少遍还疯!新换的裤子又湿了!” 竹篾条轻轻落在屁股上,一点不疼,更像亲昵的嗔怪。滩涂边没走远的伙伴拍着手起哄唱:“猴穿弄,狸穿门,滩涂上面跑成群,踩泥坑,追潮痕,摔个屁墩笑出声!” 调子朗朗上口,带着戏谑,我臊得满脸通红,赶紧往娃堆里躲,爹被逗得绷不住脸,竹篾条一扔,笑骂着踹我一脚,力道轻得像羽毛,又弯腰给我拍掉后背泥:“滚远点疯去,别再湿了裤子!”
我立刻如蒙大赦,转头和伙伴们跑没影,留下爹在原地笑着叹气。
娘又气又笑,把湿裤子再扔进铁锅,手可没停,依旧时不时捏一捏裤脚干湿,蒸汽裹着烟火气飘出灶房,弥漫老屋每一个角落。灶上海货早已上桌,清蒸花蛤鲜嫩多汁,煎鱼外酥里嫩,奶奶坐在桌边,先挑没刺的鱼肉夹给我,爹边吃边说赶海趣事,说今天遇上大螃蟹,费好大力才抓住。滩涂童谣、笑闹声混着咸腥风飘进来,和灶房饭菜香、柴火烟火气缠在一起,成了我记事儿里最软、最暖、也最痛的模样。
那些日子,没有太多规矩,没有太多烦恼,只有滩涂的泥、海风的咸、伙伴的笑,还有母亲灶房暖烘烘的烟火气,和奶奶慢悠悠念叨的旧事。
我总记得,奶奶坐在屋檐下看我在院子跑,阳光落在她脸上,皱纹里都透着慈祥;总记得,母亲在灶房忙碌的身影,火光映着她侧脸,温柔得像月光,记得她煮海货的专注,记得她给我挑鱼刺的指尖温度;总记得,父亲从滩涂回来时,竹篓沉甸甸的收获,和他脸上藏不住的疲惫与满足;总记得,和伙伴们在滩涂疯跑的时光,光着屁股,踩着黑泥,唱着跑调顺口溜,日子简单纯粹,快乐得像滩涂边的浪花,一波接着一波。
那时的我,还不懂时光的残忍,只以为这样暖烘烘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母亲永远会在灶房为我烘湿裤子、煮鲜美的海货,以为奶奶永远会坐在屋檐下念叨旧事,以为这满屋子烟火气会永远不散。
却不知道,命运里的 1972 年已经在不远处等着,等着带走母亲的身影,等着吹散灶房烟火气,等着把这段最甜的童年,变成往后岁月里,一碰就泛酸、一想就掉泪的念想。
月光依旧,糖桂花香气依旧,营区白杨树沙沙作响,和阮厝村滩涂的潮声隔着近十载光阴,慢慢重合。阮新华抬手摩挲泛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 那些被海风腌入味、被烟火气暖透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他后来才真正明白,人生最甜的时光,往往都是命运提前收走的利息。
而属于阮新华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附言:本文所涉闽东幸福县踏实镇阮厝村为虚构设定,因创作所需隐去真实地域称谓,以规避相关争议,望读者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