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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结拜    ...

  •   送信的是个书童,顶多十二三岁,前日在乔南卿别院我们都见过。

      那童儿进来后朝众人作了个揖,对陆衡道:“陆公子,我家公子邀您今晚去赏雪,不知您是否得空?”

      “今晚?”陆衡望了望窗外,雪花正飘得紧,他便问道:“去何处赏雪?”

      童儿道:“我家公子说去京郊凤翔山,您要是有空,他待会儿便来接您,马车都给您备好。”说着拿出一封雅致的洒金帖,双手递给陆衡。

      陆衡接过打开,看到内容却是会心一笑,顺手递给我。那请帖写得言辞恳切,情意拳拳,说要与陆衡行结拜之礼,也邀了我们几个同去赏雪。我看了眼,帖子后面也列着我们几人的名字。

      “我家公子特意交代,让您多带件衣裳,可别冻着了,今晚许要在那里歇下。”

      一听这话锦沅不乐意了,蹙眉道:“你家主人就邀衡哥一人去么?天寒地冻的,晚上他能看到什么?”

      “还邀了各位啊,帖子上有写。”童儿回道。

      我知锦沅定又误会了,忙把帖子递给他看。他一看到帖子后面果然写着我们几人的名字,脸色才稍霁。

      陆衡笑着说:“乔兄有此雅兴相邀,我本应前去,只是不巧,明日锦清大哥要动身去江南,我们几个理当送一程。”

      锦清忙说:“不用相送。阿衡你们有事尽管去忙,初到京城好不容易交上朋友,可别冷了人家一片热忱。你们尽管去,送不送的不打紧。凤翔山雪景极好,凤水池那一带冬天有热泉,还有近年落成的天君庙,殿宇巍峨,附近客栈酒楼齐全,文人墨客都喜去那里观景住宿。”

      “也好。”陆衡点头道:“大哥大嫂一路顺风。” 说完又给了童儿几颗碎银作辛苦费。

      黄昏时分,天君庙内檀香缭绕。那天君金身塑像丈余高,高坐莲台,两手搭在膝上,一双睥睨众生的丹凤眼似在俯瞰二人。

      陆衡和乔南卿并肩立在神像前,各擎三柱香,先拜天地,再拜神像,将香插入铜炉。随后二人转身相对,拱手深揖一礼。

      而我、卫灵之、锦沅、徐临、裴君实、陈怀几个立在他们身后两旁。

      卫灵之悄悄凑近我耳边道:“道长,这姓乔的要做甚?哥哥怎么还与此人拜起堂来了?”

      “休要胡说!”我低声斥道,他嘿嘿一笑,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只见乔南卿展开亲手写就的金兰谱,字字端丽,声音温润悦耳:“……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文不弃武之直,武不嫌文之迂。我乔南卿……”说到此处他含笑看向陆衡,陆衡了然忙接话道:“我陆靖渊。”

      二人齐声道:“同心辅国,义结金兰,生死相托……”念到最后,两人声音都微微发颤,末了相视一笑。

      锦沅立在我旁边,神色黯然。他似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盯着神台上那碗酒——此时,陆衡抓起雄鸡,一刀抹了脖子,鸡血便汩汩流入碗中,鲜红刺目。

      这便是鸡血敬天地,人血结兄弟。

      乔南卿掏出短匕,刺破手指,一滴血滴入碗中,“贤弟,该你了”,他将匕首递给陆衡。

      陆衡二话没说,在掌心上一划,血珠滴入碗里,动作干脆利落。

      乔南卿看着那细长的伤口,神色微动。他抢过匕首,往自己掌心也划了一道更深的,然后握住陆衡的手,把两人伤口贴在一起。

      “从今往后,你的血就是我的血。”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文弱,神色郑重,字字如千钧。

      两个血淋淋的手掌紧握,天君像前的烛火“噼啪”一跳。

      乔南卿松开手,端起那碗血酒,先弹酒三滴敬天地,自己饮下一半,递给陆衡。

      陆衡接过碗,一仰脖将剩余饮尽,把碗高高举起,重重摔碎在地上。

      “碎碎平安。”乔南卿微微一笑。

      锦沅的脸色愈发阴沉。

      卫灵之在旁边看得眼热,大着嗓门嚷道:“哥哥,俺也要和你拜拜,喝血酒!”

      “好!灵之兄弟过来!”陆衡嘴里说着,目光投向乔南卿,乔南卿微笑颔首。陆衡又把手伸向锦沅道:“阿沅,过来!兄弟们,都过来吧。咱们本就是兄弟,今日再续一续这兄弟情分。”接着他又招呼徐临、陈怀、裴君实几个过去,最后把目光投向我道:“道长如不弃,和我们几个一同结为兄弟如何?这些年承蒙关照,阿衡和各位兄弟一直铭记在心。”

      这……师父,我怎敢和您成为兄弟?!这不是折煞弟子么!可看他一脸殷切,我只好硬着头皮道:“陆兄弟既不弃,贫道有何不可。”说着我也走了过去。

      之前那雄鸡血未放尽,乔南卿的侍从又拿了一壶酒和几个碗来。我们一行八人,重新歃血为盟,各自划破手指,拜过天地神像,再共饮血酒。

      行结拜礼之后,我们在天君庙里逛了一圈。虽是晚上,庙里却灯火通明,烛光映着金身,殿内殿外香客游人络绎不绝,倒比白日还热闹几分。

      乔南卿提议去后山泡温泉。卫灵之却嚷嚷道:“饿着肚子泡啥温泉?先找地方填饱肚子再说!”

      众人皆笑。于是出了天君庙,在附近寻了一家酒楼。

      小二将我们一行人引上了二楼,将两张八仙桌并在一处,摆了个长案。

      乔南卿、陆衡和锦沅同坐一边,乔南卿的侍从在旁递酒侍奉。他们对面依次是卫灵之、徐临、陈怀。陆衡说我年长些,便让我坐在长案上首,裴君实便在我对面的长案下首坐了。怕人打扰,乔南卿给了酒保两锭银子,说包下二楼,不再接待其他客人。

      灯烛辉煌,八人围坐,热热闹闹,酒壶传来传去,没个停。众人行令饮酒,正喝到一半,卫灵之倒先把自己灌醉了。

      他手里端着酒碗,却又嫌我们行的酒令太文酸,便自斟自饮,也不知道心里想起哪处穷日子来,嘟囔说:“在淄川那些年,俺过得实在憋屈窝囊!幸亏俺娘带俺去常州桃花村投奔郭让,虽然只寻了个坟头,可俺运气不赖。又遇上哥哥、徐临、君实、怀弟和小沅子几个,待俺比亲兄弟还亲!也没人嫌弃俺孤儿寡母,哥哥还帮俺考中了武举人,俺总算给老娘挣了些脸面。”

      说着又灌了口酒,叨叨:“今日又与当朝状元乔郎君结拜,俺也算是个豪杰了,俺也快活!”他自己一边喝,一边咕咕叨叨,把这些心思在肚子里转的话全给叫出来了。

      徐临听了捂嘴偷笑,举起酒碗,说:“灵之兄弟,干了!”

      “干!”卫灵之本来自斟自饮,喝得头脑昏沉,这下见有人敬他,他半闭着眼又干了一大碗酒。

      “好!痛快!真他娘痛快!”卫灵之把酒碗往桌上狠狠一放,像自己给自己叫好似的,喊了一声:“俺快活!”手放下,酒碗碎了,这倒罢了,脚下一蹬,把楼板蹬断了一块。

      此时,正轮到陈怀行酒令,徐临竖耳听着,并未注意到卫灵之的动作。而我隐隐听到下面传来喝骂声,正好内急,想下楼小解,便打算下去看看。

      走下楼梯,才发现这酒家盖的楼很是敷衍,楼板都是柳木锯的薄板,上头又有节疤,只是用黑漆桐油抹了看不大出来,哪经得起卫灵之那一脚?

      蹬断的那处楼板,正好有个拳头大小的节疤,连木带灰,把下面雅座上的酒席都打坏了。

      而那雅座上只坐着两个人,两人皆是锦衣华服的少年,与陆衡岁数相仿。一个文士打扮,身着月白锦袍,戴着貂鼠暖领,身形修长,气度不凡;另一个圆脸大眼,裹着藕荷色缎面袍,身材魁梧,面容白净。两人身后皆立着侍从,侍从旁边有木桁,搭着两件狐氅。

      那月白袍的稳重些,只是用袖子掸掸灰尘道:“这些人,怎么这么鲁莽呢!”说着把那木疙瘩连着盘子端走,递给侍从说:“这菜不能吃了,去让店家再重新上菜。”

      另外一个少年却哪里忍得住,仰头便朝楼上骂道:“楼上是什么畜生!吃草料的么,蹄子怎么乱捣?”

      然后我就听到楼上有起身挪凳的声音,接着就看到卫灵之晃晃悠悠走到楼梯边,将身一纵,跳下来直奔方才说话的那圆脸男子。

      那男子身手矫健,一把抓住卫灵之,两个人力气都很大,你扯我衣襟,我撕你领口,片刻间衣裳扯得零碎,乒乒乓乓,拳头乱打。顿时把雅座的屏风都踢翻了,旁边堂食的几桌客人,吓得纷纷起身躲到一边。

      “灵之兄弟,莫要乱来!”我连忙上前,双手各扣住二人手腕,使了个巧劲一推一带,便将他俩分了开来。

      那月白袍的见我出手干净利落,暗暗吃了一惊,便没轻举妄动,对圆脸男子说:“表弟,休要冲动!”

      然后便冷着脸让侍从把酒保唤来,那小二哥来了,他端起官腔问酒保:“这个地方是哪个衙门管的?这些浑人野道是何处来的?”那话说得自己像个官似的。

      听到这话卫灵之撸着袖子又要冲上去,骂道:“你这鸟人骂谁是浑人野道?你又是从哪蹦出来的狗杀才!你能来这儿,俺们便不能来?”我一把扣住卫灵之手腕,怕他又生事,便把他拉到我身边,对那月白袍男子道:“这位公子,弄脏你们酒菜、扰了你们雅兴是我们不对,贫道会让酒家再上一桌,当是赔罪。可酒楼本是待客之所,谁都能来。你方才那话,未免计较太过。”

      “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放肆!坏了本爷兴致,不先赔礼道歉,反而巧言令色倒打一耙,你这道士未免也太猖狂了些!”

      “那你要怎地?”

      月白袍男子还未说话,那圆脸男子抢着道:“不怎地!让这红脸汉子跪下给小爷认错!方才我可没招他,是他跳下来先打人的!”

      陆衡知我在下面调解,方才没有下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此时在楼上听了,也动了气,只听他在楼上道:“乔兄,几位兄弟先喝着,下边那位朋友说话也太满了,我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只听徐临在上面道:“哥哥,要下去就一起。城郊野店,喝了酒打架斗狠,还问什么衙门管着?管得着谁?都下去打!”

      楼上乔南卿出声劝解道:“靖渊、几位兄弟暂且息怒,出门在外喝了酒冲撞几句是常有的事,不必把事情闹大。听声音像我一同僚,你们且等等,待我下去看看。”

      然后乔南卿起身下了楼梯,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我们几个在对峙,那月白袍的看见他一愣,诧异道:“乔兄!你怎么也在这?”

      “萧兄,真巧。”乔南卿拱手笑了笑,转身朝陆衡几人道:“靖渊快下来,是我年兄萧探花!”

      闻听这话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竟在此处遇到肥遗转世萧彻。

      我把萧彻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顺眼,我那蠢师弟这一世竟长得一表人才,忙问:“你真是萧昙的儿子阿彻?”

      萧彻一怔,拱手道:“道长认识家父?”他语气温和了很多。

      我喟然一叹,道:“十九年前,你父亲生病,贫道曾去过你府中,那时你还在襁褓里。你父亲可好?”

      萧彻道:“蒙道长记挂,我父亲已病故。”他正说着,这时,乔南卿与陆衡几人已经下来,我们便住了话头。

      萧彻料我们都是乔南卿的朋友,便喝住他表弟,陆衡也喝住卫灵之。

      一行人见了礼,萧彻向我们介绍说他表弟叫许奉璋,是从冀州入京赶考的武举人。陆衡见是同科举人,便笑着说不打不相识。卫灵之和许奉璋换了衣裳,都来相见,彼此赔了礼。

      店掌柜叫酒保拿斧子上楼,把蹬坏的那块板修好,又摆了一桌齐整酒上去。

      除了那几个侍从,我们一行一共是十个人,掌灯喝酒。这一番酒兴直到二更,才渐渐淡了些。

      各人喜好不同,爱喝的还在楼上灯下猜拳行令,怕累的已经叫侍从打了铺盖去客房睡了。陆衡今晚似乎特别高兴,见锦沅神色不豫,便执了他的手,与乔南卿、萧彻一同出了酒楼,外面雪还未停,纷纷扬扬地落在灯笼光里,映得地上红白一片,茫茫如梦,几个人的肩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他们携手在雪地里说话。

      楼上裴君实和陈怀还有许奉璋在喝酒,那三个就像好久没见的朋友,谈天论地,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徐临和卫灵之已喝得骨软筋酥,便先回房睡了。我今天也很疲乏,也去客房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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