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子游记》月上明天

53、第五十三章 下雪

　　审问之下，那扭断手的江湖人和刘顺先后供出：邓吉被赶出周府后不久，便投靠了明鬼堂。这江堂主听说他曾是翰林院大学士府上的门客，当即便与他拜了把兄弟，不但让他入了明鬼堂，还想将他引荐给阁主龙震天。

　　原来龙震天早就想结交京中权贵，苦于没有门路。邓吉虽是被赶出门客，江堂主却觉得此人尚可利用。

　　于是，江堂主让邓吉先给刘顺二十两银子，命刘顺在管家面前周旋，说些好话，试探周学士的口风，看能否让邓吉重回周府效力，顺便将他们阁主引见给周学士。

　　如此一来，翰林院与明鬼堂这条线便算搭上了。

　　谁知周世安根本不屑搭理这些江湖人，邓吉碰了一鼻子灰，又想出一条毒计。

　　他把周媖鬼魂之事告诉江堂主，说周世安心里有鬼，正好可以利用此事。

　　江堂主便亲自带着几名轻功好的武林人士，假扮周媖和胡恩的鬼魂，把周府闹个天翻地覆，待周世安精神崩溃、走投无路之时，再由江堂主亲自出面“驱鬼”。如此一石二鸟——既替邓吉报了那五十大板的仇，又能让江堂主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与周世安结交。一旦周世安深信不疑，何愁不能将阁主引见给他？

　　这便是半月来周府闹鬼的来龙去脉。

　　但江堂主和邓吉千算万算，漏算了贫道这个既不怕鬼、也不怕江湖人的硬茬子。

　　周世安听了供词，许是意识到事态严重，拍案道：“来人，将这几个贼人天亮后解送京兆府彻办！”

　　“大人，俺知道明鬼堂的老巢在哪儿！”

　　“哦？”

　　“灵之！”我和陆衡几乎同时出声喝止。周世安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与陆衡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会试在即，此时千万不能节外生枝。

　　更何况明鬼堂的底细，他们有多少人，我们都未摸清。一旦轻举妄动，京城出了大事，我们这些人谁也担不起。何况那假沧海阁主还与武阳侯有勾连，京城有几个驻点，我们一无所知。

　　陆衡暗暗瞪了卫灵之一眼，放缓语气道：“这几人装神弄鬼，自有京兆府惩办，何须你多嘴。”

　　卫灵之撇撇嘴，不情愿地“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话。

　　我暗忖，京兆府尹都未必办得下来此案。想那小校场明鬼堂有一百多号江湖人，兴许还不止。

　　而明鬼堂插手此事，也让周世安意识到牵扯甚广，背后可能另有隐情。

　　这时，周世安命管家将刘顺和江堂主三人押下去，吩咐明日一早扭送官府，又派人去缉拿邓吉。如此再好不过，由官府出面，也省得我们几个多生枝节。

　　周世安又问陆衡几人是谁，我便向他一一介绍：“这位是陆衡，江宁府今科乡试解元。这是锦沅、徐临，这二人是乡试亚元。这是陈怀、裴君实和卫灵之，这几个都是我的同乡，也是江宁来的武举子。”我告诉周世安，他们几个都是来京会试的。

　　而我之所以介绍得如此详细，是想着他们几个若金榜题名，与周大人同朝为官，将来也好有个照应。

　　周世安闻言，肃然拱手道：“幸会！老夫倒是走眼了，没想到是江宁府的六位小英雄。今晚多谢几位小公子相助！”

　　陆衡忙拱手道：“大人过奖了。” 徐临几个也跟着见礼。

　　周世安又提到周媖鬼魂之事，我便安慰他道：“那女子生性善良，鬼魂以前兴许是真的存在过，但她若想害你，何必等到现在？她只是舍不下胡恩而已。大人当初杖毙她时，她便可报仇。惊吓小公子的是那江堂主几个。”

　　周世安点头道：“想到周媖和胡恩，本官的确有愧。只是他们已死，此事已无法补救。”

　　我道： “大人若于心不安，便亲自写一纸祷文，烧与城隍，贫道改日再为他们做一场法事，以告慰亡灵。”

　　“如此甚好！那有劳道长了。”周世安说完，又让管家封了一百两谢资给我们，我们都是坚辞不受，非是我清高，而是想让陆衡几个与周学士结个善缘。

　　我们几个回到锦清府里时，天已快亮，简单漱洗后，我们各自回房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近中午。

　　一个仆人见我起来，忙送来洗漱的热水与干巾，告诉我说午饭快好了。

　　我道了谢，洗漱完毕走出房门，才发现下起了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院中已积了厚厚一层。

　　到了饭厅，却发现锦清夫妻也在，几人挨着炭炉烤火，卫灵之和徐临早已坐在那里。卫灵之正在逗阿梧，一会儿把孩子举过头顶，一会儿抱着他转圈，阿梧乐得咯咯直笑。

　　不一会儿，陆衡和锦沅也搓着手进来了，笑着说下雪了，待会儿吃完饭去打雪仗。陈怀和裴君实估计还在睡大觉，不见两人身影，仆人给我们各自上了茶。

　　这时锦清道：“明日我便要动身去江南，衡弟你们几个的家信可写好了？”

　　陆衡说写好了，接着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和两支银首饰——一支福寿簪，造型古朴，是给他母亲姚氏的；另一支银凤钗，则是给他妻子孙蕴的。我看着那两物件，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去买的。

　　他对锦清道：“有劳锦清大哥了。这两封信，有一封是写给我娘和蕴儿的，另外一封是给岳父大人的。大哥到了江宁，全交给我妻子就行。”

　　锦清点头接过，唤人拿了个匣子装进去。徐临和卫灵之也把信掏出来。卫灵之道：“哥哥给嫂嫂和大娘买东西，也不喊俺一声。到时俺娘看到大娘戴着银簪子，夜里定要躲到被窝里哭，骂俺没良心。”

　　他如此一说，陆衡有些无奈，便想把那银簪子拿出来。锦沅阻止他道：“衡哥莫听他胡说，买便买了，也是一片孝心。我哥都给几家备了礼物，有什么好哭的。”

　　锦清也道：“正是如此。你们不必担心，各家我都准备了几匹好绸缎，还有些首饰礼物，你们只要写信报平安就行。”说着，他看向锦沅，“二弟，你写的信呢？”

　　锦沅道：“我有什么好写的！大哥反正回去见爹娘，直接跟他们说我在这里吃得饱睡得香，过得很好就行了。写那些虚头巴脑的，还不如你一句话踏实。”

　　锦清笑着瞪他一眼道：“你这臭小子倒省事，连字也懒得写了。你是半点良心都没有，爹娘算是白疼你了！好在为兄为他们准备了礼物。家里也不缺啥，我给娘买了个翡翠镯子，是以你名义买的，到时她问起，将来你可别说漏嘴，伤了娘的心。”

　　“花了多少？”

　　“不多，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银子！”锦沅惊得站起来，接着气鼓鼓地把茶盏一放，“娘要知道我花八百两银子给她买个镯子，你看她以后怎么收拾我！”

　　卫灵之抱着孩子一愣，我、陆衡还有徐临坐在一边默默喝茶，皆不言语。

　　锦清说：“琼华堂的翡玉，这已是低价了。”

　　“这不是低价不低价的问题。哥，你怕是离开家十几年，不知晓娘的性子吧。家里仆人去买把葱，她都要问哪家铺子便宜；买菜回来，非得亲自再过一遍秤。”

　　锦沅又道：“我那小厮瑞儿，买个纸墨，她都要亲自看看那墨条有没有多用，剩下的宣纸有没有藏起来。”

　　徐临听到这一口茶喷了出来。锦清夫人按着茶碗盖，脸上神色有些不安，大约是担心日后与婆婆相处。

　　锦沅朝锦清胡乱作个揖说：“我的好兄长，你可别祸害我了。你送娘的玉镯就说是你的孝心，可别扯上我，不然娘铁定要扣我的月例银子。”

　　锦清摇头道：“你这小子说的是什么话！爹娘还指望你将来光耀门楣，难不成你当了将军，还伸手向爹娘要月例银子？”

　　锦沅道：“当了将军花销更大，月例银子只多不少，到时没银子花，不向爹娘要便问谁要？”

　　锦清被他气笑了，摆手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将来等你娶了媳妇，让你娘子治你。”

　　锦沅拧眉道：“谁说我要娶娘子？”

　　锦清道：“你不娶娘子，难道还要去当和尚？”

　　“我怎会当和尚！我要……”说到这儿锦沅脸上莫名一红，拿眼瞥了下陆衡，支支吾吾道：“我的事兄长莫管。若嫌我花用大，我以后少向爹娘伸手便是。”

　　锦清看了他好一会儿，许是碍于我们在场，便没再多言。这时陈怀和裴君实也走了进来，锦清便让他们把写好的信拿出来，两人便又回房去拿了信，看人都到齐了，葛永吩咐仆人开始上菜。

　　吃饭时，锦清又道：“这次是真不巧，江南那笔生意是你们入京前定的，谁知你们会试在这月底。此番你们嫂嫂也会跟去，阿梧都五岁了，还从未见过他祖父祖母，也带去。这府里我安排了葛永和仆人们侍奉你们吃喝，没钱花用只管问葛永要，不知你们可过得惯？”

　　“有什么过不惯！”锦沅道，“大哥大嫂不在，我们几个还自在些。想什么时候用饭就什么时候用饭，想吃酒就吃酒，赖床还不用担心。你们只管去，今年莫回了，把银子留足就行。”

　　“嘿嘿对对对，大哥嫂嫂只管去，俺们和小沅子替你看家。”卫灵之在旁眉飞色舞地附和，被陆衡一瞪，忙把嘴闭上。

　　锦清夫人笑着说：“几位叔叔，安心住着便是，这府里也没什么事，吃穿用度全部安排好了。我和你们兄长此次回去，看望爹娘后会尽快赶回来，与你们一同守岁过年。”

　　陆衡拱手：“嫂嫂和锦清大哥放心去便是，不用惦记我们几个，生意要紧。若会试中了，我们便留在京里过年，若不中，我们就在江宁府汇合，一起过年。”

　　锦清夫妻和徐临几个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就在这时，葛永进来禀道：“大公子，二公子，陆少爷，外面有个小厮求见，说是乔状元派来的，递了帖子来。”

　　“带他进来吧。”锦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