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子游记》月上明天

52、第五十二章 捉鬼

　　“小公子也看到鬼？”我问。

　　“正是，几日前我儿散学后，去书房找我，就在回廊拐角处，见到一鬼魂，青面獠牙，很是骇人。他吓得大叫，幸好仆人和护卫全赶了去，那鬼魂才消失。”

　　我问：“小公子今年多大？看见鬼的时候是在什么时辰？”

　　“五天前的傍晚，当时天还没黑透。小儿今年才九岁，这几日吓得连房门都不出，夜里要本官坐在床边，他才肯睡觉。”

　　“那大人可曾见到鬼魂？”

　　“我不曾见过。”周世安摇头。

　　我凝眉想了想，道：“大人，贫道可否在府里走走，看一看？”

　　“道长请！”周世安站了起来，沈知行不知我要做什么，也一脸好奇地随之站起，卫灵之则是神情兴奋，只当我要去捉鬼，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周世安引着我们在府里逛了一圈。这学士府坐北朝南，前临街巷，整个府邸全被高墙护住，那株合抱粗的老槐，正好挨着东跨院的院墙。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了看，头顶虬枝粗大，几乎大半棵树都探到院墙里来。如今槐叶虽已落尽，但凭那些光秃秃的繁密树枝，到了夜里，黑压压一片，藏几个人根本瞧不出来。
　　连日天寒干燥，地上泥土冻得硬实，许是下过霜雪的缘故，靠近墙根的地方，泥土有些松软。

　　我蹲下身细看，只见墙根下有很浅的几只脚印，有一处脚印下还压着半截踩碎的残枯枝，这种痕迹，不细眼看完全发现不了，可见这脚印的主人是练家子，且轻功极好。

　　我又从前厅走过穿堂，两侧都是比后院稍矮的房屋，周世安说，这些房间是府里护卫和仆人还有工匠们住的，不全是厢房，有些是物料房和马厩。再往后走，才是内宅和后花园。

　　周世安走到前跨院与后花园相接的回廊处，便站住道：“小儿便是在此处撞见恶鬼。”

　　我问：“他可看到是男鬼女鬼？”

　　周世安说：“我儿说那恶鬼飘在空中，十分高大，起码有九尺高。”

　　“那天护卫和仆人们都看到了吗？”

　　周世安摇头，接着又想起什么，忙说，“有有有，李管家说，那天我府里仆役刘顺看到了。”

　　“只是那一次看到，还是看到好几次？有几人看到过鬼魂？”

　　“刘顺看到好几次。府里值更的几个仆人也看到过两次，但刘顺和值更的都说看到的是白衣女鬼，与我儿看到的不一样。”

　　“刘顺现在何处？”我问。

　　周世安道：“他现在不在府中，听管家说前两日他家里有事请假了。”

　　“哦？那他何时能回？”

　　“今日下午便回。刘顺原本是小儿的随侍，那日我恼他未看顾好小公子，导致小儿受惊吓，便把他打发到前院打杂去了。”

　　“烦请大人把管家与那几个看到鬼的仆人都唤来，贫道有几句话想问他们。”

　　周世安忙命人去唤管家和那几仆人。趁此空当，我四下又看了看，前院进门处有堵影壁，院中还有奇石假山和蜿蜒的石头小径，两旁有几株合欢树和玉兰，一直延伸到那株老槐的方向。

　　走到后院中，我指着一处墙头问：“周大人，这墙外是什么地方？”

　　周世安道：“那是条后巷，通向后面那条街，全是商铺并无住户。”

　　我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卫灵之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长，这是不是有人装鬼吓人哩？”我瞪了他一眼，他连忙缩回头去。

　　不多时，管家和两个仆人打扮的男子到了。那两仆人身体壮实，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多岁，既是府里的更夫，也是护卫。

　　我问其中一个姓赵的道：“这位兄弟，你什么时候看到鬼魂，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辰？那鬼魂是什么模样？”

　　赵护卫道：“回道长，最早是半月前。那晚差不多三更天，小的先在前院巡查了一遍，由于那晚我喝了点酒，当时看到有白影一晃，只当眼花。可等我走到后院想去茅厕解手，忽见那白影又从后花园那边飘过来，足不沾地。小的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前院去喊人。”

　　“足不沾地？”我问。

　　“是是是，飘着的！离地面有一米多高，绝不是人！”赵护卫斩钉截铁地说。

　　“那在前院看到白影时，它也是足不沾地？”

　　“小人不大记得了。”赵护卫摸着头道：“那晚实在是好吓，在前院看到鬼时，好像没飘着，是站着的。”

　　“你从前院走到后院用了多久？”

　　“也就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当时尿急，走得很快的。”

　　听到这里，我心里暗暗有了猜测，便问管家：“李管家，刘顺是几时请的假？他走之前可有什么异样？”

　　管家想了想道：“回道长，刘顺是小公子吓病的第二天请的假，说他老娘病了。这后生平日话不多，倒没见什么异样。”

　　我点了点头，又问：“刘顺在府里几年了？跟谁走得近？”

　　“三年了。他原是邓吉带进来的，两人是同乡。邓吉被赶出府后，刘顺也没什么异常，只是更加闷了些。不过，前阵子，他又跟我嘀咕说，邓吉好像拜了码头，认识了什么堂主还是能人的，总之，大概是想回来把那位能人引见给老爷。我家老爷最反感那些江湖人，当时我便把刘顺斥骂了一顿，他便再没敢提这话头。”

　　邓吉——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转向周世安：“周大人，邓吉被赶出府后，可曾再来纠缠你？”

　　周世安道：“他被打了五十大板，哪还敢来？我听门房说，他在城外养了半个多月的伤，后来入了什么帮。我乃朝廷命官，怎会理会那些江湖草莽。”

　　我沉吟片刻，点头道：“周大人，先让他们下去吧。”

　　周世安便挥手，让管家几个全部退下。

　　我道：“贫道想借府上一用，今晚在此住一宿。若真有鬼魂，贫道自会处置；若是有人装神弄鬼，也好查个明白。”

　　周世安连连拱手：“有劳道长了！我这就让人收拾客房。”

　　我又道：“不必声张。今夜我独自留在府中，你家眷仆从照常作息，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莫要让旁人知道我在。”

　　周世安会意，点头应了。

　　卫灵之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趁人不注意，凑到我耳边：“道长，俺呢？不把俺留下么？”

　　我低声道：“你且回去，我自有主张。”然后我在他耳边交代几句，听得他嘿嘿直笑，连连点头。

　　我又叮嘱周世安：“刘顺今日回来，大人莫要惊动他，只当无事。今晚他若在府里，便让他照常当值。”

　　周世安应了。我让沈知行和卫灵之先回，自己则留在周府，静待入夜。

　　当夜三更，我隐身站在东跨院的廊上。果然，一个瘦小黑影从前院墙外的老槐树翻进来，轻功极好，落地无声。接着他换了一身白袍，从东跨院往后花园纵身跃去，手中拿着双拐样的物什。

　　那身法步伐是江湖人推崇的轻功纵云梯，而在此时，又一个黑衣人从院外跃上老槐，但这人个子极高，以同样身法跃入院里，也换了一身白袍，不同的是，这人戴着恶鬼面具。

　　我悄然跟上第一人，在此之前，我用一种传音术，朝院外学了两声鸱鸺叫，不出片刻，院墙外也传来鸟叫声。那面具人吃了一惊，四下望了望，蹑手蹑脚地往前跨院走。

　　而院外的回应，则是陆衡几个。白日我让卫灵之回去，便是让他们几个在外策应，因为我当时便猜想，府里仆人同时在不同地方看到鬼魂，这光临周府的“鬼”恐怕不止一个。

　　我此时隐身跟着第一人，来不及管第二个。陆衡几人在外面暗中守着，这两人绝对跑不了。

　　我跟着第一个白衣人来到后花园，此时我发现那厮似乎飘在空中，我仔细一看，竟被他气笑了。

　　这厮踩着双拐，也就是高跷，那跷木是黑色的，头发披散着，嘴巴用胭脂涂得血红，脖颈上似涂了鸡血，走着纵云步，就像飘在半空的女鬼一样。

　　过了一会，我听到有脚步声，应是周府值更的护卫，果然不多时，来了两个人，都挎着刀提着灯笼。

　　就在这时，那厮开始装神弄鬼，一个纵跃跳到两护卫面前。那两护卫吓得啊地一声，一个抱头尖叫“有鬼”，一个撒腿就跑。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扫堂腿扫向高跷，那“女鬼”啪地一声摔倒在地，我现身一脚踩住他胸口，大喊：“来人，掌灯！”

　　周世安在厢房听到动静，连忙拉开房门，呼啦啦地带着一帮人跑了过来。

　　与此同时，前院那边也传来动静。管家带着几个仆役，还有陆衡、锦沅、徐临、卫灵之、陈怀和裴君实几人，各自举着火把，扭送着三个人朝内院这边走来。

　　那三个人，一个是穿着白衣的高个恶鬼面具人，面具并未被扯下，双手被陈怀和锦沅反扭着。另外一个则是个文弱男子，穿着周府仆人的蓝衫，应是刘顺，由陆衡押着。

　　还有一个是江湖人打扮，面相凶恶，龇牙咧嘴地求饶，身上挂着铁鞭，双手被卫灵之反剪，似已扭断。

　　我让陆衡几个把这四人全部捆了，推到前厅，进去后，我一把扯下那高个儿的恶鬼面具，待看清那人样貌，我与卫灵之同时一惊。

　　那人竟是那日在校场跟在龙震天身后的江堂主！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怒，恶狠狠地瞪着我，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