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子游记》月上明天

51、第五十一章 周媖 原

　　原来，周世安在先帝在位时，便已在翰林院任职。此人祖上原是邱云国的降将，国破归顺，因功授官，到周世安这一辈，已是三世在大启京城。他家中养着一班女使，个个能歌善舞，针黹女工，无一不精。

　　两年前早春，周世安因见春光明媚，带着家眷往城郊凤水池游春。一行人轿马喧腾，惹得满街人观看。

　　正行间，周世安在轿中听得路旁一个裱纸扎的老汉叫道：“我儿快出来看大学士！”接着那铺子里就走出一个少女，那少女生得眉如新月，目若秋水，虽着粗布衣，却掩不住天然秀美。见人便低头一笑，两个浅浅酒窝，甚是动人。

　　周世安看了，心中欢喜，便对贴身长随道：“我府中正缺一个针指精细的养娘，你去问问这女子肯不肯入府。”长随领命，去那铺中问了。

　　老者姓钱，旁人唤他钱老汉，是个鳏夫，日子过得很艰难，他女儿小名媖儿，年方十六，精于刺绣，擅绣龙凤。钱老汉听说学士府要人，喜从天降，忙不迭地写了献状，画了押，千恩万谢。周世安见了欢喜，与了身价银子，又命管家立下典身契，见那女子生得灵秀，便为她取名周媖。

　　光阴如箭，不觉过了半年。一日，因周学士在翰林院带着众人编修前朝实录，朝廷赐下周学士一袭内府珍藏的龙纹锦缎。周世安叫周媖依样绣一件，要进献陛下。

　　周媖领了，不消半月，绣成一件，针脚细密，龙纹如活。周世安看了大喜，赏了周媖十两银子。

　　又对管家说：“我虽是大学士，但陛下赐我龙纹锦缎，如此隆恩少有。我该献何物才好？”

　　管家说：“老爷勿忧，老太爷早年不是留下一块极品羊脂玉在府中么，不如做个好玉件，进献陛下。”

　　周世安欣然颔首，便让管家去库中取出那块羊脂白玉来，叫门下玉匠来问。众人都道做如意，或做玉牌、玉山子，也有说做玉蟾蜍的。

　　周世安府里有个后生工匠，姓胡名恩，原是蕴州人，在学士府中做活三年，拱手道：“禀老爷，这块玉上尖下圆，雕个观音像最好。”

　　周世安想了想，点头道：“正合我意，陛下龙体违和，玉观音慈悲护佑，或可祈福圣躬。”便叫胡恩着手雕刻。

　　不两月，雕成一尊玉观音，眉目如画，衣带飘然。周世安进献御前，龙颜大悦，赏了周世安黄金百两，胡恩也在府中被提拔为匠作头。

　　却说那胡恩虽是个后生家，二十多岁，不曾娶妻，每日在周府里做活，见了周媖几次，心中有意。

　　周世安也看在眼里，想全人之美，一日对胡恩说：“你安心做活，等媖儿年满，本官便把她许配给你。”胡恩拜谢不迭，周媖也暗自欢喜。

　　正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只等好日。不想天有不测风云，同年九月一日夜里，周学士府中走水。从前跨院开始一直烧到后院东厢。

　　当时府中乱做一团，各自逃命。胡恩从睡梦中惊醒，跑出房来，只见火光照天，人声鼎沸。他正在找寻出路，忽见周媖提着一个小包袱，从后廊下跑出来。见了胡恩，便说：“胡大哥，养娘们都散了，我脚疼走不得，你带我出去躲躲吧。”

　　胡恩说：“我家在巷后，要不去我那歇脚。”二人出了府门，转过两条巷，到了胡恩租的住处。

　　周媖坐下道：“我肚子有些饿了，大哥与我买些点心。”胡恩便出门买了几样糕点，又打了一壶酒来。三杯落肚，周媖脸上泛红，低声道：“胡大哥，你记得老爷许我们的亲事么？”

　　胡恩笑了笑说：“当然记得。”

　　周媖羞答答地道：“我们既是许了亲，何不今夜便做夫妻？”

　　胡恩窘得摆手道：“不敢不敢，大人还未放话看日子，三媒六聘的礼银我都未挣来，岂能白白委屈你。”

　　周媖道：“我都不嫌委屈，你怕什么！我在周府里，不过是个典身的养娘，终久不知落处，老爷虽说应了你，但前几日我听到夫人说，要把我配给管家那个傻儿子。你若不敢，我便叫喊起来，说你拐带我到此，看你如何分说？”

　　胡恩闻言慌了，一下跪了下去抱着周媖的双腿道：“姑娘息怒。我知你对我心意，只一件，今晚我们做了夫妻，这里可住不得。趁今夜人乱，我们逃往别处去过生活。”

　　周媖想了想道：“好罢，凭你作主。”

　　两个当夜做了夫妻，收拾细软，四更前后，出城去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一路逃到了蕴州府。

　　胡恩道：“蕴州是我祖籍，不妨住下。”两人一商量，便把各自体己银子凑了在城南租了间店铺，挂起“京城胡作匠玉铺”的招牌。日子久了，见无人追来，两人也就安心住下，过起了小日子。

　　转眼一年过去。一日，胡恩正在铺中做活，见两个差人打扮的人进来，道：“我家大人闻得胡玉匠手艺好，请你去做件玉活。”

　　胡恩吩咐周媖守好门店，便跟那二人去了。走了半日，到了府衙后一处宅子，见了一个官爷模样的人，定了玉器样式，便转身回家。

　　走到半路，迎面碰到一个骑马的汉子，看见胡恩，那汉子顿时勒了马缰。

　　胡恩没注意他，那汉子却认得胡恩，一直在后尾随着，直到胡家铺子门前。胡恩进门后，那汉子还在门外张望，见周媖坐在柜台中，便把马拴了，拍着大腿道：“怪哉！真怪！”推门进去后，喊了句胡玉匠。

　　胡恩只当有客来了，忙迎了上去，那人说：“你不认得我了？”

　　胡恩定睛一看，这才认出是周学士府上的门客兼护卫邓吉。这邓吉是个落第武秀才，会些拳脚功夫，以前没被招进周府前，一直在江湖上胡混。

　　邓吉道：“胡玉匠，你怎么在这里？周大人着我往蕴州递文书，不想撞见你们。周媖如何也在？大人寻了你们好些时，不想你们在这里。”胡恩和周媖吓得面面相觑，忙安排好酒好饭款待，再三央求邓吉说：“千万莫与大人说我们在这。”

　　邓吉吃了酒饭，抹着嘴道：“我没事说你们做甚么，我权当没看见你俩。”胡恩夫妻千恩万谢，又塞给邓吉一锭银子，请他路上买酒吃，邓吉笑纳后便告辞了。

　　谁知，几天后邓吉回到京城周学士府，见了周世安，纳了回书，便道：“小的有件事想禀明大人。几天前小的过蕴州，在街上一玉铺，见两个人在那里做买卖，却是胡恩和周媖，他们吃住一块，还以夫妻自称。”

　　周世安听了大怒道：“这两个不知羞的畜生，竟做出这等事！”即时叫管家带几个人到蕴州拿人，不过半月，将胡恩和周媖抓到京城。

　　周世安在前厅，见两人被绑着一声不吭，偏偏跪着都挨到一处，气得拔出壁上挂的宝剑，要砍二人。

　　他夫人在屏后劝道：“此处不是边庭，胡乱砍人不得，老爷可是翰林学士，况那长工又不是家奴。老爷只管解了送府尹处惩治便是。”

　　周世安听了也觉得在理，便让人将周媖拖入后花园杖毙，那胡恩也被管家解送到京兆府惩办。

　　府尹大人升堂，问胡恩为什么要拐走周学士家的养娘。

　　胡恩供说：“那夜周府失火，小人本想救火，却见媖娘提着包袱跑出来，说养娘们都散了，脚疼走不得，央我带她出去躲躲。到了小人住处，她便不肯回去，说怕被责罚。小人原不敢，是她执意要同行，不得已相从。并无拐带之情。”

　　府尹把供词写成文书，让管家带回周府。周世安看了，沉吟道：“既非强拐，又是那女子自愿，本官若苛责太过，反遭人议。”便让府判从轻发落，杖八十，发还原籍。府尹依言照办，杖责后差人押送胡恩回蕴州。

　　出得城门，行到一片柳林边，背后一乘小轿赶来，轿中传出周媖的哭泣声：“相公，你走了我怎么办？”

　　胡恩惊道：“娘子，你怎地出来了？”他去掀轿帘子，周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周媖道：“周大人命人将我打了一顿，赶出来。我浑身疼，不能见风，相公快把帘子放下。”

　　胡恩只好把轿帘放下，周媖又说：“我知你回蕴州，便赶了来。”胡恩听了信以为真，当即便央衙差许周媖同行，回到蕴州后，依旧开玉铺。
　　那押送的差人得了银两，回去隐了实情，只道送到了。

　　一日夜里，周媖道：“我爹还在京城，不知如何。当初为我吃了不少苦，你叫人去接来同住。”

　　胡恩便雇人去接。那人到了京城，寻到钱老汉住处，只见门锁着，便寻问邻舍，那邻居道：“钱公因女儿被捉，投河死了，如今屋子空着。”那人回来后如实告知，周媖和胡恩大哭一场，伤感不已。

　　今年七月，皇帝久缠病榻，有时还发高热，宫里御医怎么开方都不见好，皇后见陛下平日喜欢观看玉器，见那尊玉观音上铃儿脱落，看见底下“胡恩造”三字，便传懿旨宣胡恩入京修整。

　　胡恩修好了玉铃，皇后便让人把玉观音摆在皇帝寝宫里，也不知是否巧合，皇帝龙体又稍爽利了些，天家欢喜，赏了些银两，叫胡恩在京城居住。胡恩便搬到城西的漪河边，开了间攻玉铺子。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不曾想那邓吉从攻玉铺子前过，见胡恩在灯下磨玉，又见周媖坐在柜台中，吓得魂不附体，飞奔回府，对周世安道：“大人，有鬼！周媖在漪河河边开铺子哩。”

　　周世安道：“胡说八道！周媖我让管家打杀了，就埋在后花园，你亲眼见的，怎么又在那里？”

　　邓吉道：“小的不敢说谎。”

　　周世安道：“你这厮莫不是耍吓本官，且去勒个军令状拿来。若没有，本官便砍你。”

　　邓吉无奈，只好写了军令状，带两个仆人去拿人。

　　到了攻玉铺子，周媖见了他，道：“邓郎君，你又来坏我好事！”

　　邓吉道：“周大人有令，请小娘子去府里走一趟。”

　　周媖冷笑道：“去便是，等我梳洗一下。”进去换了衣裳，上轿而去。到得周府前，邓吉掀起轿帘，里面空空，并无一人。邓吉吓得面如土色。

　　周世安听说轿子无人，大怒，取过军令状，让府里护卫把邓吉打了五十大板，轰出府去。

　　事后想想又觉哪里不对，让仆人叫胡恩来府里问话，胡恩素来不会说谎，便一五一十说了前后事。

　　周世安听了沉默半晌，道：“不干你事，你回去吧。”胡恩便回到家中，不见了周媖。正惊疑间，只见周媖从房里走出来，道：“周学士命人将我打死，埋在后园，今日冤仇已报。邓吉挨了五十大板也被赶出周府，如今人都知我是鬼，住不得了。”说完，抱住胡恩好一阵哭泣，末了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胡恩见娘子不见了，大恸，跟邻居交代了几句后事，当夜便服毒自尽了。

　　此事次日便传到周府，周世安心下难安，便命人把周媖的尸体从后花园挖出，又让管家置办了两口好棺材，把胡恩夫妻合葬在城郊那片柳林里。

　　但不久前，周府每到夜晚就经常发生一些怪事。先是听到后花园时有女子低泣之声，派人去查看，院中又没人；值更的仆役甚至说看到有白影在廊下飘过徘徊。周世安虽强作镇定，从此却夜不能寐，精神日渐萎顿。直到前几日，他家小儿子也被吓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