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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桃花村(十一)    ...

  •   陆衡成亲后的第三天,带着孙小姐回五崖县归宁,又过两日,村里便传出个大消息。

      陆衡要带着新娘子和母亲姚氏,回江宁祖籍了。

      这是他岳丈孙琛的主意。孙琛说,今年江南的乡试大比就定在江宁,何况陆衡本就江宁人氏,迟早要认祖归宗,趁着新婚,不如把家搬过去,省得日后折腾。

      听说陆衡要搬走了,徐临、锦沅几个就闹腾开了,特别是锦沅,跟他爹哭鼻子瞪眼,死活要在江宁买座宅子住下。

      锦员外不缺那买宅子的钱,想着大儿子还在京城做绸缎生意,将来在各州府开分号,买个宅子也有个落脚处。

      卫灵之母子本不是桃花村的人,卫母跟姚氏同为孤儿寡母,相处很合契,锦员外对陆家母子又有恩,三家便商量着要做邻居。

      锦沅和卫灵之定了要跟去江宁,其他三个更加坐不住了。便成日在家跟父母不是摆脸子,就是摆道理,说几人从小一起长大,将来有了出息,还可以互相照应。

      众员外商议了一番,一时拿不定主意。陈员外说,孩子们只是去江宁应考,若是考过了,又要入京会试,那怎么办?岂不是又要搬到京城去?

      徐员外则说,你家是开米铺的,江宁开一家,将来入京再开一家,生意只会越做越大,是好事,但搬家这事得慎重,最好要离祖籍近。江宁是江南最富庶的州府,离我们这儿只有一百多里,将来孩子们不管去哪里,我们几个老的就在那里安家。

      说着又请我为他们卜卦,我把蓍草棍儿摆了三次,两吉一凶,卦象总体为吉。最后几家都决定跟着一同迁往江宁,只留各房下的管事仆人在此管理田产,其余细软家私尽数收拾,裴员外和徐员外欣然称善,说如此两全其美。

      “是啊,反正沅儿跟衡儿分不开,先跟孩子们去看看。”锦修在堂前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看了看锦沅。

      锦沅低着头,没有接话。

      陆衡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坐在堂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分不开。

      是啊,分不开。
      可有些东西,就算分不开,也得不到。

      搬迁的日子定在十日后。

      那几天,整个桃花村都忙碌起来。车马、行装、细软,一箱一箱地搬,一车一车地装。徐员外、裴员外、陈员外、锦修,几家合在一处,浩浩荡荡,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搬走。

      我没有去帮忙。

      我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收拾了几件衣裳,把那面“算卦看相”的布幡卷起来,塞进包袱里,又把案上那包已经干透了的桂花糕和那个黑橘子一起扔进了灶膛。

      陆衡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车轮声、说话声,一点一点远去。我走出院门,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队伍。

      队伍的末尾,几辆大马车,几个骑马的庄丁,然后是卫灵之骑着青骓马,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慢吞吞地走着。

      陆衡和锦沅走在最后面,一个骑着踏雪,一个骑着黑曜,并辔而行,没有回头。

      陆衡一直没有回头。

      我站在巷口,看着队伍走远。然后我转身,锁了院门,背上包袱,也往官道上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也许是因为无处可去。也许是因为,除了跟着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是麒麟,我活得长。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跟。

      行了数日,我一直远远缀在后面,他们并未瞧见。这日来到一处,地名野狼岭。但见一派荒郊,并无人家。

      天色渐渐黑将下来,我隐约听到陆衡对那几个弟兄道:“我们只顾赶路,错过了宿头。此去三四十里才有客店,这车子又重,如何赶得到?你们看这一路都是荒郊野地,猛恶林子,如何停得?徐兄弟,你同君实和陈怀先往前边去,看看左右可有什么村落人家,先寻个歇脚处才好。”

      三人答应一声,加上一鞭,豁喇喇去了。陆衡带着锦沅、卫灵之在后,护着家眷车辆,慢慢行走。

      不多时,陈怀、徐临、裴君实跑马回来,叫道:“大哥,我三个直走到十里之外,并无村落人家。只从这里往西三四里地,山脚下有一座土地庙。虽然冷落,殿上两廊,尽够歇息。只是坍塌得厉害,又没有庙主,没处做晚饭吃。”

      锦沅道:“不妨!我们带得有粮米锅铲,只消拾些枯柴,胡乱做些饭吃,将就过一夜。”

      卫灵之接口道:“不错不错!快些走,我肚子早饿了。”

      陆衡吩咐一众车辆马匹跟着,徐临和陈怀引路,往土山脚下行去。

      到了庙门,待众人把车辆推入庙内,安顿在两廊的空隙,我掐了隐身诀,寻了一棵高大的老槐树,藏在暗处,庙里庙外的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说话声也听得见。

      众员外和夫人,姚氏、卫母同孙小姐和丫环们,都在殿里歇息。殿后还有三四间房屋,停着几口旧棺材,窗槛朽烂,屋瓦俱无。旁边有一间厨房,灶上的锅却没了,壁角边堆着些乱草。

      当下卫灵之、锦沅将带来的家伙收拾起来,叫庄丁们寻了些水来,起火做饭。看看已是黄昏,众员外并众小爷各吃了些酒饭。只有卫灵之独自拿个大碗,不住的吃酒。

      陆衡劝道:“不要喝了。古人说得好,酒醉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这里是荒郊野岭,倘有闪失,如何是好?且待到了江宁,凭你吃个醉便是。”

      卫灵之道:“大哥胆子也太小了!既如此说,就不吃了。”便拿饭来,一连吃了三四大碗,方才住口。

      众人吃完,都收拾了。员外们在殿上左边将就安歇,庄丁们跟着车辆马匹在两廊下休息。

      陆衡对裴君实、徐临道:“二位贤弟,今夜不可安睡。把衣服拴束好了,到殿后破屋里看守。若是后边有失,莫怪愚兄唯你二人是问。”

      二人答应道:“是!”

      他又对锦沅、陈怀说:“二位贤弟,你们看左边墙壁残坏了,你俩去看守。倘左边有失,是你俩的干系。”

      陈怀、锦沅也同声应是。

      又叫:“灵之兄弟呢?”

      卫灵之道:“在这里!大哥有何吩咐?”

      陆衡说:“右边的墙也快要倒了,你守着右边。”

      卫灵之道:“大哥辛苦一天了,去睡罢。别大惊小怪的,怕做什么?若有差池,都算在我头上便是。”

      陆衡微笑道:“兄弟不知。自古道小心天下去得。我和你两个有什么大行李?只是众员外们有这许多行装,还有女眷家小,倘若稍有疏失,岂不被别人耻笑?所以烦劳众弟兄四边守定,愚兄照管着大门。就是有千军万马,也不怕他了。但愿无事,明日早早起行,寻个宿店,一路平平安安到了江宁城,岂不为美?”

      卫灵之道:“好罢!大哥既如此说,右边就交给我了。”一面说,一面小声嘀咕:“如今太平时节,有什么强盗?况有我们这一班弟兄,个个都是习武之人,怕他个鸟杀才?这大哥好是好,就唠唠叨叨的,成了亲更像个管家娘子了。”

      说完,还自行捂嘴偷笑了一下,把他的青骓马拴在廊柱上,把双锤挂在马鞍上,歪着身子,靠着石栏打盹。

      陆衡则把庙前那两扇大门关好,看见殿前阶下有一座石磨盘,伸手一摇,却是连座凿成的。他奋起力气,两只手一抱,抱起上半扇,把庙门靠紧了。将那玄铁枪靠在旁边,自己背坐在门槛上,仰面看天。

      这时正是阴历二十一,黑洞洞的没有月亮,只有些星光。

      将近二更时分,远远听得有人声喧闹。不多时,一片火光,渐近庙门。只听得人喊马嘶,来到庙门前,大叫:“晓事的快开门!把一应金银珠宝献出来,饶你一班狗命!”

      又一个道:“不要放走了陆衡那狗杀才!”

      几个人来推庙门,却推不动。

      陆衡这一惊不小,当即站了起来。

      我也在暗处寻思:陆衡年纪尚轻,从小就在桃花村待着,有什么仇人?这伙强盗怎么会认得他。

      那庙门原是破的,我倚在树上,看见陆衡从破缝中往外张望。

      这时锦沅在左边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问陆衡怎么回事。

      陆衡小声说:“外面不是别人,是常州谢知府手下的那个武考官,李穆。”

      锦沅听了一惊,问怎么办?要不开门跟他们拼了。

      陆衡说:“不必。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只用守住了这大门,四面都有你们几个兄弟把守,谅他们进不来。等到天亮后,他自然就会带人走了。”

      通过二人交谈我才得知,那李穆本是响马出身,谢兰渊见他有些本事,拔他做了武备署的偏将。不料他贪财忌能,与陆衡比武跌了一跤,又因贪索被革了职。因此纠集了一班旧日伙伴,带着两个儿子李通、李璘,到此报仇。

      陆衡催锦沅快回到左边庙墙那儿守着去,他自己则把马鞍整一整,身上束带紧一紧,提着玄铁枪,立在大门那儿守着。

      右边卫灵之正在石栏边打盹,猛听得前庙门敲得震山响,忽然惊醒。往外一看,见大门外火光冲天,一片喊叫声。

      他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说:“嘿!有趣!果然大哥有见识,真有强盗来了!我们正要去江宁武考,也不知自家本事如何。如今且不管他,就用强盗试试我的锤子。”便把百斤双锤提在手里,掇开右边破壁,翻身上马,冲将出去,山庙外早被几十人团团围住。

      他大叫一声:“好强盗!快来试试卫爷爷的锤子!”

      飕的一锤,他将一个贼人打得脑浆迸出。又一锤,一颗头滚了下来。

      陈怀在左边听见了,对锦沅说:“不好了,都怪你磨磨唧唧,还骗我说没事!我若再迟些出去,都被他们杀完了。”举起那柄金背大砍刀,砍开左边那堵破墙,一马冲出,手起刀落,一个人头滚下。

      一时间庙外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李穆毕竟在武备署待过,身手了得,一马当先,提着一柄狼月叉,抵住卫灵之。李通、李璘两支方天画戟,齐向锦沅戳来。

      锦沅并不擅长近身搏斗,他往后疾退七八步开始拔箭。

      便在此时,卫灵之骂道:“狗强盗!你敢来惹爷爷的事么?”舞动两柄铁锤,飞打过去。

      锦沅喊道:“卫兄退后,小爷一箭串了他们去地府下油锅!”说着三箭齐发,一箭将李通、李璘兄弟二人穿胸而过,另外两箭射向悄悄逼近卫灵之的两个强盗。

      陆衡在前门听见了,道:“不好了!这两个出去,必要做出事来。待我出去劝他们,放他们去罢,省得冤仇越结越深。”便把石磨盘推到一边,开了庙门,上马出来。

      才待上前,后边徐临、裴君实两个也忙到殿上,叫声:“爹娘们莫要惊慌!强盗自有众小子们抵挡,进不来。待我两个也去活动活动。”两个一齐上马,一个使刀,一个拔剑,冲出庙门。那些喽啰碰着就死,挨着就亡。

      一个副头领模样的人见李通两人已亡,又见头儿战不过卫灵之,斜刺里举九节鞭来助李穆。还未近前,却被卫灵之一锤打下马来,接着又一锤,砸烂了天灵盖。

      李穆大叫一声:“狗杀才,杀我二子,又残害我义弟,此仇不共戴天!”纵马摇叉,直取卫灵之。

      陆衡大叫:“李穆,有本事冲我来!我陆衡在此!”

      李穆正战不下卫灵之,听得陆衡来了,心里着慌。正待回马,不防徐临上来,一刀把他砍下马来;裴君实赶上前,一剑结果了性命。

      那些小喽啰见大王二大王和两公子都死了,各自四散逃命。陈怀、卫灵之又赶上去,杀个痛快。

      夜幕下,到处是惨叫声。我在暗处看着,心中暗叹:虽说是自卫,毕竟伤了这么多性命,这杀孽也不轻了。

      好在陆衡及时阻止道:“兄弟们,让他们逃去罢,不要杀了!”

      那两个哪里肯听,兀自追赶。

      陆衡纵马上前,哄他们道:“好兄弟,后边还有强盗来了,快回庙里去吧!”

      那两个只道是真,都勒马回转庙门,问道:“在哪里?”

      陆衡说:“他们既已逃了,就算了罢,何必再去追赶?如今我们杀了这许多人,明日岂不连累了地方上的人?我们先到殿上去,商量个长久之策才好。”

      众弟兄一齐下马,来到殿上。只见一众庄丁七嘴八舌,不知在捣什么鬼。众员外、夫人、孙小姐和一众丫环妇女,都吓得像木菩萨一般,不敢做声,只是发抖。

      看见陆衡和五个弟兄走来,这才个个欢喜,立起身来,你一言我一语,知道杀了强盗,都放下心来,合着掌谢天谢地。

      陆衡说:“你们不要乱吵吵的!你看天已经快亮了,倘若有人知道,虽然杀了强盗不要偿命,也免不了吃一场大官司。这可怎么办?”

      徐临说:“我们管他娘去死,难道官府就晓得是我们杀的,来抓我们?”

      陆衡道:“不好!现今杀了这许多尸首在这里,地方上岂不要追究,终是难了之事。”

      卫灵之接口道:“我有个主意。不如把这些尸首堆在庙里,我们寻些乱草树枝来,放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再叫鬼来寻我们。”

      锦沅笑道:“卫兄这句话说得极是,倒要依你。”

      徐临、陈怀、裴君实也一齐拍手道:“妙啊!怪不得卫兄弟那日在虎牙冈剪径,原来杀人放火是老本行!”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陆衡拗不过,只得依了众人。

      众弟兄便唤几个胆壮的庄丁,扛抬尸首,一齐堆在神殿上。将那些车辆马匹都收拾好了,齐集庙门外,请家眷上车起行。卫灵之寻了些火种,把那些破碎窗棂堆在大殿上,又捡了不少枯枝,放起火来。风狂火猛,霎时间把一座山神庙烧成了一片白地。

      陆衡和弟兄们上马提枪,赶上车辆,一同赶路,往江宁府进发。

      我远远跟在后面,看着那片火光渐渐熄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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